五月初的广州,空气里已经浮动着初夏的潮热。
雪峰电子厂的小会议室里,吊扇吱呀呀地转着,吹不散满屋的烟味。
陈峰坐在主位,手里捏着几页航空信纸,纸张边缘已经起了毛边。
这是两天前从美国加州寄来的。
“陈总,李工信里说得很清楚。”
坐在对面的张明远推了推眼镜,焦虑道:“国际dvd论坛现在分成两大阵营,分别是索尼和飞利浦的cd,东芝和松下的sd。”
“两边都在抢标准制定权,专利费已经开到每台机器20到30美元。”
陈峰把信纸递给旁边的唐冰。
二十四岁的姑娘接过来,这两年褪去了青涩,眉眼间多了干练。
看到某些段落时,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专利费”唐冰念出声,“按现在的汇率,就是一百六到两百四十块人民币?”
“而且这只是硬件专利。”
张明远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还有软件解码的peg-2专利,那个另算。”
“如果完全采用他们的标准,一台机器光是专利成本就要近三百块。”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传来厂区里工人们下班的喧哗声,自行车铃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
这是1993年普通的一天。
雪峰的vcd生产线还在三班倒地运转,仓库里的成品每天都以千台为单位发往全国各地。
可陈峰知道,眼前的红火撑不过三年。
“张工,你看这里。”陈峰把信纸推回张明远面前,指尖点在关键段落,“两边都在拉拢中国企业当盟友,承诺‘技术合作’。”
张明远重新戴上眼镜,仔细看完后抬起头:“陈总,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机会来了。”
陈峰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厂区里繁忙的生产线:“他们现在忙着内斗,正是咱们提前布局的时候。”
会议室的门这时被推开,周伟煌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
这家伙现在的白酒生意委托给了职业经理人,偶尔来回跑查个账。
自从陈峰的vcd业务上了轨道,他就嚷嚷着要负责整个华南区的渠道安保。
其实陈峰知道,周伟煌是为了躲避家里催婚,特地拿他当挡箭牌。
不过他确实缺人,缺信得过的人。
“哟,开会呢?”
周伟煌一屁股坐下,扯了扯领带,“我刚从江州过来,老爷子又念叨让我在广州给他找个儿媳。峰哥,你可得救救我。”
唐冰瞪了他一眼:“正经点,说正事呢。”
“什么正事?”周伟煌收起嬉皮笑脸。
陈峰走回座位,目光扫过三人:“去美国,硅谷。”
“去美国?”周伟煌眼睛一亮,“好啊!我跟你去!去了美国,老爷子总不能催我找洋媳妇吧?”
“哥,太危险了。”唐冰急了,“美国那边咱们人生地不熟,而且现在韩世杰刚倒,有些人可能会狗急跳墙。”
半个月前,曾经在江州不可一世的韩世杰终于被收网,涉嫌走私、故意伤害等七项罪名。
这个案子牵扯不小,陈峰虽然早就切割干净,但唐冰还是担心。
“没事。”陈峰摆摆手,“我们是正经做生意。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在座的三人:“vcd现在卖得好,一天出货两三千台,但咱们不能光看着眼前。李工信里说了,dvd的技术标准今年就要定稿,一旦定了,就是未来十年的格局。”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出明亮的方块。
1993年的中国,万元户还是让人羡慕的称呼,而陈峰此刻说的,是上亿的生意。
“如果我们现在不进去看看,不去跟国际最前沿的技术团队接触,等人家把标准定死了,咱们就只能跟在后面交专利费。”
陈峰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一台三百,十万台就是三千万,一百万台就是三个亿。这笔钱,咱们能拿来干多少事?”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周伟煌收起玩笑的表情,张明远推了推眼镜,唐冰握紧了手里的笔。
“我去。”张明远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发颤,“陈总,技术上的事我懂,我去能跟人家对上话。”
陈峰却摇头:“张工,你得留下。vcd的生产不能停,peg-2的研究更要抓紧。”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件袋,“而且咱们要做的,不是跟着他们玩dvd的游戏。”
他把文件袋打开,抽出里面的资料摊在桌上。
那是技术对比图、专利分析、还有密密麻麻的公式和草图。
“索尼和东芝现在争的是什么?是dvd的标准制定权。谁赢了,谁就能收全世界的专利费。”
陈峰抬起头,眼里闪着光,“但如果我们不跟他们玩这个游戏呢?”
周伟煌听得有些懵:“峰哥,我不太明白咱们不做dvd?”
“做,但不是他们那种dvd。”
陈峰指着图纸,“张工,你还记得去年咱们讨论过的那个方案吗?基于peg-2但改进编码算法,激光头用650纳米但调整物理格式”
张明远瞬间反应过来,眼镜后的眼睛瞪大了:“您是说evd方案?”
“对。”
陈峰站起身,走到墙上的中国地图前:“我们直接开一局新游戏,用咱们自己的标准,绕开他们所有的专利墙。”
他转过身,声音沉下来:“老周,你知道现在全国一年卖多少台vcd吗?”
“两三百万台?”
“到年底会超过五百万台。”陈峰说,“dvd出来,这个数字只会更高。”
“如果咱们用别人的标准,每台交30美元专利费,一年就是一亿五千万美元。”
“整整十二亿人民币。”
他在白板上写下这个数字,笔迹有力:“十二亿,够咱们建三个芯片工厂,养五百个工程师,把evd做到世界领先,凭什么要把这笔钱送给外国人?”
张明远激动得手在抖:“可行!技术上完全可行!”
这个四十多岁的工程师越说越快,抓起笔就在纸上演算起来。
唐冰也听明白了:“哥,你是要抢在他们前面,把下一代标准定下来?”
“不是抢在他们前面。”陈峰笑了,“是他们还没到终点,咱们已经在旁边开了条新赛道。”
他看向周伟煌:“老周,护照有吗?”
“以前办过,过期了。”
“重新办。”陈峰拍板,“唐冰,你去联系顾欣然,让她找谭姐帮忙加急。签证那边也拜托谭姐,她认识美国领事馆的人。”
“换汇呢?”唐冰一边记笔记一边问,“现在每人只能换两千美元。”
“给潘洪波打电话,让他在香港帮我们换两万,走贸易渠道。”
陈峰说得毫不犹豫,“这次去硅谷,不仅要见李维明,还要见他信里提到的那些华人工程师。能挖的挖,不能挖的也要建立合作。”
周伟煌倒吸一口凉气:“两万美元?这得十几万人民币”
“值得。”陈峰看着他,“老周,记住一句话。”
“当别人在泥潭里打架的时候,你要做那个站在岸上扔绳子的人。等他们打累了,就会来买你的绳子。”
周伟煌琢磨了一会儿,咧嘴笑了:“峰哥,你这脑子怎么长的?”
“多看,多想。”陈峰重新坐下,“张工,家里交给你了。peg-2的改进算法、光学头的设计方案,两个月,我要看到样机雏形。”
张明远重重点头:“您放心!”
当天晚上,陈峰回到家时,沈雪凝正在哄小杰睡觉。
两岁的儿子趴在妈妈怀里,小手抓着她的衣角,已经睡得香甜。
八岁的妮妮在书房写作业,听到爸爸回来,探头出来:“爸爸!”
“作业写完了?”陈峰走过去,揉了揉女儿的头发。
“快了。”妮妮眨眨眼,“爸爸,你又要出差吗?”
陈峰笑了:“你怎么知道?”
“妈妈说的。”妮妮压低声音,“她说你要去很远的地方。”
陈峰走进卧室,沈雪凝刚把小杰放到小床上。
怀孕三个月的她肚子还不明显,但脸上已经有了母亲特有的温柔光泽。
“都安排好了?”她轻声问。
“嗯,下周出发。”
陈峰从背后搂住妻子,手轻轻放在她肚子上,“这次去美国,最多两周就回来,在你显怀之前,我一定回来陪你。”
沈雪凝转过身,靠在他怀里:“我不担心这个。我担心你一个人去那么远。”
“老周跟着。”
“那也”沈雪凝没说下去,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前。
陈峰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1993年的中国,出国还是件大事。
美国对大多数人来说,是个遥远而陌生的地方。
电视里放的美国电影,不是枪战就是黑帮,普通人看了难免害怕。
“放心。”他柔声说,“我就是去看看,摸摸情况。等evd做出来了,我带你和孩子们一起去美国,咱们去迪士尼,去好莱坞。”
沈雪凝抬起头,眼里有泪光,但笑着:“你就会哄我。”
“不是哄你。”陈峰认真地说,“等evd成了国家标准,咱们雪峰就是世界级的企业。到时候,咱们想去哪儿去哪儿。”
正说着,妮妮跑进来:“爸爸,你要去美国?我要巧克力!”
陈峰大笑:“好,给你带最大的那种。”
“还要给妈妈带!”妮妮补充。
“给妈妈带什么?”
沈雪凝想了想:“带点带点维生素吧,听说对宝宝好。”
“好,都带。”
那晚,陈峰在书房待到很晚。
他翻开李维明的信,又看了一遍。
“陈先生如晤:近期行业动荡,两大阵营角力已至关键弟窃以为,此乃国内同仁入局之最后窗口期。若待标准既定,则再无置喙之余地”
信是用钢笔写的,字迹工整。
李维明在硅谷一家芯片设计公司工作,半年前通过香港的科技杂志联系上。
前几封信都是探讨技术问题,这次却直接提到了dvd标准之争的白热化。
陈峰收起信,从书桌最底下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
那是他的“记忆本”。
重生以来,记下的所有重要时间节点、技术突破、市场变化。
翻到1993年5月这一页,上面写着:
他拿起笔,在后面补充:“提前布局,绕开专利墙。抢占标准制定权。”
接下来的几天,陈峰忙得脚不沾地。
顾欣然那边效率很高。
谭欣嵩亲自给外事办的朋友打了电话,护照加急三天就办好。
这姑娘现打电话来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得意:“陈总,谭姐说了,你们这是为国家考察技术,特事特办!”
签证那边,谭欣嵩请美国领事馆的文化参赞吃了顿饭。
对方很给面子,答应特事特办。
换汇的事,潘洪波在香港办得妥帖。
电话里,这个精明的港商说:“陈生,我换了三万美金,走贸易公司账目打过去。你们到旧金山后,去唐人街的恒生银行取,我都安排好了。”
陈峰道了谢,挂掉电话对周伟煌说:“看到没,这就是人脉。”
周伟煌深以为然。
这个曾经只相信拳头的汉子,如今越来越明白,有些事不是靠打打杀杀能解决的。
张明远带着团队日夜攻关,把evd的技术方案进一步完善。
临走前一天,陈峰去实验室看进度。
“陈总,您看这个。”
张明远指着示波器上的波形图,眼睛里有血丝。
这几个月他几乎泡在实验室里:“这是我们改进的peg-2编码算法,同样画质下,数据量能压缩15。就这一项,就能绕开索尼的三项核心专利。”
“光学头呢?”
“方案有了。”张明远推了推眼镜,“但需要高精度的加工设备,国内暂时做不了,得从日本或者德国进口。”
“这次去美国,我会打听渠道。”陈峰拍拍他的肩,“张工,家里交给你了。我回来的时候,希望看到样机的雏形。”
“您放心!”张明远重重点头。
出发那天清晨,周伟煌开车送陈峰去机场。
车子驶上广园路时,大哥大响了。
陈峰接起来,是何广生。
“陈总,最新消息!索尼的vcd降价到两千八了!”
陈峰挑了挑眉:“反应挺快。”
“咱们怎么办?也跟着降?”
“不降。”陈峰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你通知所有经销商,雪峰vcd价格不变,但从今天起,每买一台vcd,送一张‘evd优先购买券’。”
电话那头愣了几秒:“evd?那是”
“就是下一代影碟机。”
陈峰说,“你告诉顾客,现在买vcd,未来evd上市时可以凭券抵三百元。”
“另外,把李维明信里提到的dvd专利费数据透一点出去,就说‘国外巨头正在布局收割中国市场的专利陷阱’。”
何广生恍然大悟:“我明白了!这是要提前造势!”
“对。”陈峰挂了电话,嘴角浮起笑意。
周伟煌从后视镜看他:“峰哥,你这是要跟索尼打心理战啊。”
“他们降价,咱们就升维。”陈峰靠在座椅上,“老周,到了美国,你要多看。硅谷那边的东西,很多是咱们国内十年后才会有的。”
车子驶入白云机场。
1993年的国际出发厅里,挤满了各种肤色的人。
出国考察的干部、探亲的侨眷、留学的学生。
换登机牌,托运行李,过海关,一套流程走下来,用了一个多小时。
候机厅里,陈峰看着窗外停机坪上的波音747。
巨大的机身反射着晨光,地勤人员像蚂蚁一样在下面忙碌。
“峰哥,紧张吗?”周伟煌问。
“有点。”陈峰实话实说。
这是他两世为人第一次去美国。
前世他去过最远的地方是东南亚,这一世却要直接飞往硅谷。
那是一个即将改变世界的科技中心。
广播开始通知登机。
陈峰站起身,最后检查随身物品。
护照、机票、钱包都在。
就在走向登机口的瞬间,口袋里的大哥大又响了。
刺耳的铃声在候机厅里格外突兀。陈峰皱眉接起来:“喂?”
还是何广生,声音比刚才更急:“陈总!刚收到消息,飞利浦也跟进了,vcd降到两千五!咱们的经销商有动摇的,说索尼毕竟是大品牌,便宜了确实好卖”
陈峰脚步一顿。
他抬起头,透过玻璃窗看到舷梯车已经靠拢。
“知道了。”他对着电话说,“按计划行事。我两周后回来。”
挂断电话,他把大哥大塞回口袋,对周伟煌说:“走。”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登机口。
空姐微笑着验票,递回登机牌。
穿过廊桥,机舱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陈峰找到靠窗的座位,系好安全带。
飞机开始滑行,加速,抬升。
失重感传来的瞬间,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许多画面,最终剩下的只有一个念头。
这一趟,必须看清楚dvd的门道。
必须给evd,杀出一条路。
飞机爬升到云层之上,阳光猛烈地照进舷窗。
1993年5月,陈峰的第一次美国之行,开始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东京索尼总部,一份关于“中国雪峰电子”的调查报告,正被送到山田一郎的办公桌上。
报告最后一页用红笔标注:“建议密切关注,必要时采取遏制措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