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在旧金山国际机场降落时,陈峰透过舷窗看到了1993年的美国西海岸。
阳光刺眼,跑道尽头是连绵的丘陵和低矮的建筑。
和广州密集的高楼完全是两个世界。
周伟煌跟着他走下舷梯。
这个在国内见惯风浪的汉子,此刻看着机场里各种肤色的行人,眉头一直皱着。
“陈总!这边!”
接机口,一个三十出头男人用力挥手。
李维明戴金丝眼镜,穿着格子衬衫和牛仔裤,比照片上看起来更斯文。
典型的硅谷工程师打扮。
“李工,麻烦你了。”陈峰和他握手。
“应该的应该的。”李维明热情地接过一个小行李箱,“车在外面,咱们先去住处放行李。”
停车场里停着一辆白色本田雅阁。
车子驶上101号公路时,陈峰摇下车窗,加州的干热风吹进来。
“那就是硅谷了。”李维明指着前方一片园区,“英特尔总部,那边是苹果,再往前是惠普、ad……不过苹果现在日子不好过,快倒闭了。”
陈峰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象。
成片的低矮办公楼,巨大的公司标志,停车场里密密麻麻的车辆。
路边广告牌上是“pentiu处理器”的广告。
那是英特尔今年刚发布的新品,中国还要等一两年才能见到。
“差距啊。”周伟煌在后座喃喃道。
“老周,别只看表面。”陈峰转过头,“这些企业现在风光,但他们的弱点,咱们看得最清楚。”
李维明从后视镜看了陈峰一眼,眼神里有些疑惑。
车开进山景城的一条街道,停在一栋两层公寓楼前。
李维明住在一楼,开门进去的瞬间,陈峰和周伟煌都愣了一下。
客厅里堆满了电子设备。
三台显示器并排摆在桌上,主机箱侧板开着,露出密密麻麻的电路板。
书架上塞满了技术手册,地上散落着几张光盘,墙角白板上写满了公式。
跟狗窝差不多。
“有点乱,见笑。”李维明不好意思地搬开椅子上的杂志,“坐,我泡茶。”
陈峰在沙发上坐下,目光却被那三台显示器吸引。
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芯片设计图,和他见过的任何电脑都不一样。
“这是sun工作站。”李维明注意到他的视线,“公司配的,做芯片设计用。一台……要两万多美元。”
周伟煌倒吸口凉气。
两万多美元,够在广州买两套房了。
“李工,信里说的事,咱们开门见山吧。”陈峰接过茶杯,“dvd标准现在到什么阶段了?”
李维明在对面坐下,表情严肃起来:“很糟糕。”
“两边都在抢,但不管谁赢,专利费都不会低。”
“索尼和飞利浦的cd要收机器售价的4,东芝和松下的sd要收35。”
“按每台机器五百美元算,就是二十美元左右。”
“这只是入门费。”陈峰补充道,“还有peg-2的专利费,光学头的专利费,纠错算法的专利费……加起来,一台机器要交三十美元以上。”
李维明愣了一下:“陈总,您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算出来的。”陈峰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取出几份文件,“李工,你看看这个。”
李维明接过文件,刚看了几行,眼睛就瞪大了。
那是evd的技术方案概要。
基于peg-2但改进编码算法,用650纳米激光但调整物理格式,容量45gb略低于dvd的47gb但完全够用……
“这是……”李维明抬起头,声音有些发颤。
“我们正在做的下一代影碟机标准。”陈峰平静地说,“完全自主设计,绕开所有国际专利。专利费目标希望控制在每台5美元以内。”
啪嗒。
李维明手里的文件掉在地上。
他弯腰捡起来,手在抖。
“陈总,您……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说话都不利索了,“如果真能做出来,整个光盘产业要变天!”
“所以才来找你。”
陈峰看着他,“李工,你在信里说,硅谷这边有很多华人工程师想回国做事。如果我提供不比你这边差的实验室,提供充足的研发资金,给你技术团队完全的自主权,你愿不愿意回国?”
李维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周伟煌在旁边加了一句:“李工,峰哥不是画饼。雪峰电子现在一天的利润,够养一个五十人的研发团队。”
“可是……”李维明摘下眼镜擦了擦,“陈总,技术上的事我懂。但您这个方案太超前了,国际上还没人这么做。风险太大了,万一失败……”
“不会失败。”陈峰打断他,“因为我已经看到了成功。”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李维明心里一震。
“李工,我问你几个问题。”陈峰端起茶杯,“第一,dvd现在最大的成本是什么?”
“专利费。”
“第二,如果有一台机器,画质达到dvd的95,价格只有dvd的70,消费者会选哪个?”
“当然是便宜的。”
“第三,如果这台机器完全不用交专利费,国内企业生产一台能多赚两百块人民币,他们会支持哪个标准?”
李维明沉默了。
窗外传来邻居剪草机的声音,嗡嗡地响着。
加州的下午阳光正好,但屋里这三个人想的,是太平洋另一端的产业变局。
“陈总。”李维明重新戴上眼镜,“您需要我做什么?”
陈峰笑了。
……
当晚,李维明在山景城一家中餐馆组了个局。
来了七八个人,全是华人工程师,年纪都在二三十岁。
这些人都在英特尔、ad、国家半导体这些公司工作。
听说国内来了个要做自主影碟机标准的企业家,都好奇地来了。
饭桌上,陈峰没摆架子,挨个握手听他们自我介绍。
等菜上齐了,他站起身,举杯:“各位,这第一杯,我敬大家。在异国他乡打拼,不容易。”
众人举杯。
一杯喝完,陈峰没坐下,而是从包里拿出几份资料:“第二杯之前,我想请大家看样东西。”
他把资料分发下去。
是evd的技术方案,还有详细的专利规避分析。
餐馆里安静下来,只有翻纸的声音。
看了大约五分钟,一个叫王磊的年轻工程师抬起头,声音有些激动:“陈总,这个物理格式设计……太巧妙了!完全绕开了索尼的专利墙!”
“还有这个编码算法。”另一个戴眼镜的女工程师说,“用预处理 后处理的方式优化peg-2,画质损失不到5,但能避开三项核心专利!”
饭桌上炸开了锅。
这些在硅谷顶尖公司工作的工程师,一眼就看出了evd方案的精妙之处。
它不是要做出比dvd更好的东西,而是要做出“没有专利枷锁的dvd”。
“陈总,这个方案……你们做了多久?”李维明问。
“从去年vcd量产就开始了。”陈峰如实说,“总工张明远带着团队一直在做预研,现在缺的不是技术思路,是顶尖人才的加入。”
他看向在座的每一个人:“各位,我今天请大家来,不是要说服你们回国。我是要告诉大家,国内现在有机会,有大机会。”
“vcd一年卖五百万台,未来影碟机市场会超过一千万台。”
“如果用国际标准,每台交三十美元,一年就是三亿美元,约等于二十四亿人民币。”
“这笔钱,够咱们建十个芯片工厂,养一千个工程师。”
陈峰顿了顿,声音沉下来:“但如果我们用自己的标准,这笔钱就能留在国内。咱们能做更高端的芯片,能做更精密的光学头,能培养下一代技术人才。”
饭桌上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声音。
“陈总。”王磊第一个开口,“我年底合同到期,不续了。我跟你回去。”
“算我一个。”那个女工程师说,“我在ad做处理器设计五年了,一直想回去做点实在事。”
一个接一个,七个人里,有五个当场表态。
李维明眼眶红了。
他在硅谷待了八年,见过太多华人工程师想回国却找不到合适的平台。
今天这一幕,他等了太久。
饭吃到九点多,餐馆要打烊了。
众人站在门口告别,加州的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陈总,我送你们回酒店。”李维明说。
车子驶上公路时,车载电话响了。
九十年代初,车载电话还是稀罕物。
李维明接起来:“喂?……张工?”
张明远从国内打来的越洋电话。
陈峰接过听筒:“张工,什么事?”
电话那头,张明远的声音隔着太平洋传来,有些失真,但压抑不住的兴奋:“陈总!成了!李工那边发来的最终版解码芯片电路图,和我们自己设计的伺服系统联调,一次通过!”
陈峰握着听筒的手微微用力,但语气依然平稳:“说具体,张工。”
“我们自己的peg-2解码芯片,最后一次仿真验证全部达标!尼的方案低15!”
张明远语速极快,“光学头的国产替代方案也验证了,长春光机所下午送来的样品,精度完全满足evd标准!”
“陈总,现在所有技术拼图都齐了,第一台工程样机的所有硬件障碍已经扫清!就等您回来,我们立刻组织总装和系统调试!”
陈峰深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锐光暴涨。
这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他赴美前,就给张明远团队留下了明确的技术路线图和几个关键联系人的方式,其中包括长春光机所。
“好!”陈峰的声音沉稳有力,“张工,辛苦了,立刻做两件事。”
“您说!”
“第一,以‘技术验证通过’为由,秘密邀请tcl、长虹、康佳、创维四家的技术负责人,三天后来广州。不要声张,就说我们有‘重大成本优化方案’想探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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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开始准备evd完整技术白皮书的初稿,特别是专利规避分析部分。等我回来,我们要用这个东西,拿到部里的尚方宝剑,和联盟的投名状。”
“明白!陈总,您那边……”
“我这边也很顺利。”陈峰看了一眼身边激动不已的李维明和周伟煌,“硅谷的火种,已经点着了。我们很快就会带着更多‘柴火’回去,把这把火烧遍全国。”
挂断电话,车内的气氛已然不同。
周伟煌拳头紧握:“峰哥,这么说,咱们的evd,真的成了?!”
“硬件关过了,就成了八成。”
陈峰靠回座椅,目光望向窗外飞驰而过的硅谷灯火,“剩下的两成,是软件、是生态、是标准之战……而这些,我们比他们有更大的主场优势。”
李维明激动得声音发颤:“陈总,国内……真的能做到这个程度了?光学头都能自研了?”
“李工,永远不要低估中国人想做成一件事情的决心和智慧。”
陈峰缓缓道,“我们缺的不是聪明才智,而是方向、是平台、是敢为天下先的魄力。现在,方向有了。我这次来,就是为你们这些顶尖人才,搭这个平台。”
“李工,明天,我需要你帮我做点事。”陈峰开口道。
“陈总您说。”
“第一,联系你在英特尔和ad的华人工程师朋友,特别是做处理器架构和底层算法的。”
“我要组建一个‘专利预警与规避小组’,专门研究如何用我们的技术路径,彻底绕开dvd论坛即将公布的所有专利墙。待遇从优,项目保密。”
“第二,”陈峰顿了顿,“帮我查一下,索尼美国公司副总裁山田一郎,或者类似级别的高管,未来三天在硅谷的公开行程。比如,是否有行业研讨会、大学演讲或慈善活动。”
李维明和周伟煌同时一愣。
周伟煌皱眉:“峰哥,现在见索尼的人?会不会太早?”
陈峰笑了:“谁说要去见他?得让他‘偶然’碰上我,自己琢磨出他想琢磨的结论。”
他看着窗外:“藏起来没用。你越躲,他越觉得你在仿。不如露个脸,让他用老眼光看你。看错,才好。”
……
第二天,斯坦福大学有场数字家庭娱乐的沙龙。
陈峰以中国vcd厂商代表的身份坐在后排。
山田一郎在台上讲dvd的未来,语气温和,话里却满是标准与专利的绳索。
提问时,陈峰举手。
他接过话筒,英语流利:“山田先生,中国厂商最关心成本。您认为下一代光盘降成本的最大瓶颈,是激光头、解码芯片,还是专利费结构?”
会场静了一瞬。
山田在台上顿了顿,保持微笑:“规模会摊薄成本。索尼愿与伙伴分享技术,合理授权费是研发的必要回报。”
散场后,山田在休息区“巧遇”陈峰。
李维明上前招呼,顺势介绍:“这是雪峰电子的陈峰。”
山田眼里掠过一丝了然。
原来是个想来取经的中国老板。
他递出名片,语气平淡:“陈先生对光盘有兴趣?中国市场确实很大,但技术有门槛,dvd是未来。”
陈峰接过名片,笑容谦和:“所以我们来学习。中国有句话,叫‘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山田笑了。
又一个想讨价还价的。
“方法就在标准里。”他意味深长,“跟对标准,就是最好的方法。”
陈峰点头:“一定。”
山田转身走了。
周伟煌低声说:“他好像没把咱们当回事。”
“要的就是这个。”
陈峰收起笑容,“让他轻视,好过让他防备。他现在想的是怎么用专利收编我们。等他发现我们另铺了一条轨……”他没说下去,只拍了拍周伟煌的肩,“走,该回去了。真正的仗,在国内。”
李维明跟上来:“人我联系了,七个愿意谈,三个能立刻动身。”
陈峰点头:“抓紧。国内的风,该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