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广州,一场冷雨不期而至。
陈峰刚从医院回到办公室,身上还带着雨水的湿气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沉雪凝的情况暂时稳住,但医生那句“必须做好随时终止妊娠的准备”,像块冰坨子压在心头。
桌上的电话几乎是掐着点响起来的。
“喂,峰哥,刚收到正式函件!日本那边给咱们供应光学玻璃基板的那两家厂,同时通知,因为‘生产设备检修’和‘原材料供应紧张’,即日起暂停对所有evd生产厂商的供货,恢复时间…未定!”
电话接通,话筒里传来周伟煌焦急的声音。
老周从仓库打来的,语气夹杂着怒火。
陈峰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脸上却没有太多意外。
索尼的断供,终于从元器件蔓延到了更上游的基础材料。
光学玻璃,激光头里最内核的透镜载体。
没有它,evd就是一堆废铁。
“知道了,库存还能撑多久?”
“最多二十天!这还是我们之前听了你的,悄悄囤了一批。但二十天后”周伟煌没说完。
“二十天,够了。”陈峰打断他,“通知生产线,调整排班计划,优先保证现有库存材料的使用效率。”
“这件事,暂时控制在内核层,别扩散。”
刚挂断,内线又响了。
前台小姑娘有些紧张汇报:“陈总,有一位…潘先生,没有预约,浑身湿透了,说一定要立刻见您。他说他姓潘,从香港来。”
潘洪波?
陈峰眼神一凝。
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居然敢亲自跑来广州?
耗子那边的调查还没最终结论,这个人身上疑点重重。
“带他到小会议室,我马上到。”
小会议室里,灯光惨白。
潘洪波确实狼狈,昂贵的花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凌乱,眼里布满血丝,早没了往日江湖气里的从容。
他没坐,就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幕。
“陈生。”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冒昧打扰,见谅。”
“潘生,这个时候来,有事?”陈峰关上门,没走近,靠在门边。
“两件事。”
潘洪波从怀里掏出一个用防水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放在桌上,“第一,物归原主。‘b-7’的货,都在这里,一件不少。”
陈峰没动:“接货的人呢?”
“沉海里了。”
潘洪波语气平淡,象是在说今天吃什么,“我的人,吃里扒外,拿了两份钱,一份我的,一份…日本三井物产某个课长的。”
“他想把货偷运出去,交给日本人分析仿制,顺便让我背个‘弄丢客户重要货物’的锅,彻底搞垮你对我这条线的信任。”
陈峰看着他:“第二件事?”
潘洪波深吸一口气,从湿漉漉的西裤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
他推过来:“第二,这是一份‘交易’,或者说,一个情报。”
“日本那边,不只是索尼,是整个电子制造协会秘密协调的动作。”
“下一步,不光是光学玻璃,所有你们evd需要用到的、日本占据技术优势的关键材料和精密加工设备,都会陆续遇到‘产能问题’或‘技术出口限制’。”
“这是他们釜底抽薪的计划。”
陈峰接过信封,没拆:“为什么告诉我?你就不怕得罪那些人?”
潘洪波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笑了。
“陈生,我潘洪波是捞偏门,讲利益,但也讲一个信字。”
“当年我落难跑路,是你不问来由,给了我第一笔正经生意的本钱,这份情,我记得。”
“更重要的是,”他盯着陈峰,“我看明白了,索尼那些人,从来没把我们这些渠道当人看,只是随时可以牺牲的工具。”
“他们想要的是一个完全听话、没有威胁的中国市场,而不是一个有自己牙齿的合作伙伴。”
他抬头,看着陈峰,扯出一个畅快的笑容:“跟你做生意,至少…痛快。”
“所以,那份匿名信,也是你送的?”陈峰突然问。
潘洪波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是。”
“我不能明着来,那边盯我盯得也紧,所以只能通过那种方式,提个醒。”
“陈生,我这条命和后半辈子的饭碗,现在差不多都押在你这边了。”
“这份交易,就是我的投名状;情报给你,我那条命,你看着办。”
陈峰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个狼狈又决绝的香港商人。
风险极大,但如果是真的,这份情报的价值,确实难以估量。
“你先去洗个热水澡,换身衣服。我让唐冰安排地方,你暂时别露面。”
陈峰最终说道,“潘生,路是你自己选的。往前走,荆棘密布,但也可能是通天大道。往后看,是什么,你比我清楚。”
潘洪波重重松了口气,整个人象虚脱了一样,点了点头。
送走潘洪波,陈峰回到办公室,立刻叫来周伟煌和张明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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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你坐镇广州,两件事立即去办。”
“第一,联系所有我们能接触到的非日本系光学玻璃供应商,欧洲的、美国的,甚至印度的,不管价格,先询价,做接触姿态,动静可以大一点,让索尼知道我们在‘慌不择路’。”
“第二,邵氏诉讼那边,让我们的律师团队,不管用什么办法,把水搅浑,申请延期,拖住!”
“明远,你跟我走,去趟长春。”
“长春?”周伟煌和张明远都一愣。
“对,长春光机所。”
陈峰打开保险柜,取出一份主页盖着“绝密”红章的协议草案,纸张都有些泛黄了。
“一年前,我就以‘资助青年科研项目’的名义,通过谭姐的关系,和光机所的刘院士搭上了线,定向资助了他们一个‘高精度光学玻璃基板制备工艺’的课题。”
“当时投的钱,不少人说我打水漂,现在,是看看这水漂能激起多大浪的时候了。”
周伟煌和张明远看着那份一年前的协议,目定口呆。
一年前,evd原型机都还在图纸上,陈峰就已经在布局应对可能的光学材料卡脖子?
“别这么看我。”陈峰收起协议,眼神有些悠远,“我只是相信,有些仗,不是从枪响那一刻才开始准备的。”
一天后,长春,光机所。
北国已是初冬,嗬气成霜。
光机所的几栋老式红砖楼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朴实无华,甚至有些陈旧。
刘院士亲自在门口迎接。
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戴着厚厚的眼镜,面容清臒,手却很有力。
“陈总,张工,一路辛苦。没想到,你们真的这么快就来了。”他的语气有些感慨,也有些沉重。
没有寒喧,直接领进了实验室。
实验室条件简陋,但异常整洁。
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人正在操作一些陈峰叫不上名字的仪器,神情专注。
刘院士从一个恒温恒湿柜里,小心翼翼地取出几片比巴掌略大的玻璃样品,放在铺着黑色绒布的托盘上。
玻璃澄澈透明,但在特定角度的灯光下,能看到内部极其细微的、均匀的纹路。
“陈总,这就是我们按照协议要求,攻关了一年多的样品。”
刘院士的声音带着学者特有的严谨,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惭愧,“透光率、折射率均匀性、内部应力消除”
“主要性能指标,基本达到了你们提供的日本同类产品标准的百分之九十五左右,但是”
他顿了顿,指着旁边记录本上密密麻麻的数据,“问题有两个。”
“一是良品率太低。”
“十个预成型坯料里,最终能通过全部检测的,只有两到三个。”
“二是成本。”
“因为工艺不稳定,废品率高,加之一些特殊原料需要进口,单片成本,目前是日本产品的…三到四倍。”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低沉的嗡鸣。
几个年轻研究员停下手中的工作,目光都聚焦过来。
有期待,更有紧张和不甘。
为了这几片玻璃,他们熬了无数个通宵,失败了无数次。
张明远拿起一片,对着光仔细查看,又用随身带的简易测量仪检测了几个基础参数,眉头紧锁。
性能确实接近,但这良品率和成本
作为工程师,他太明白这对于规模化生产意味着什么。
陈峰也拿起一片玻璃。
冰冷的触感通过指尖传来,但他却觉得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就是这东西,卡住了多少中国精密制造的脖子?
他放下玻璃,转向刘院士,没有问技术细节,而是问:“刘老,如果,我们雪峰电子,现在就下订单,采购五百片,并且额外提供一笔专项经费,用于改进工艺,提升良品率,攻克成本难关。”
“您和您的团队,有没有信心,在半年内,把良品率提到百分之五十以上,把成本降到日本产品的两倍以内?”
刘院士愣住了,他身后的年轻研究员们也愣住了。
他们预想过很多种反应。
失望、尤豫、砍价、甚至放弃
但唯独没想过是这种毫不尤豫的“追加投资”。
那几乎带着巨大信任和期待的。
“陈总这”刘院士声音有些发颤,“性能只是接近,良品率和成本都这么不理想,你…你不再考虑考虑?或许还有其他途径?”
“其他途径,是跪着求来的,今天不断,明天也会断。”陈峰的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淅。
他握住刘院士有些粗糙的手。
那双手因为长期接触化学试剂和精密操作,有些微的颤斗。
“刘老,性能接近,就是最大的胜利!这说明路是对的,方向没错!”
“良品率低,我们一起爬坡!成本高,我们雪峰先补贴!”
“这道坎,咱们中国人必须自己迈过去!”
他环视着那些年轻而充满朝气的面孔,朗声道:“今天,我们为这片玻璃多花的每一分钱,都不是浪费,是学费,是投资,是为了明天我们的孩子搞科研、做产品时,不会再被人用一片玻璃、一颗螺丝、一个芯片,掐住脖子,逼着下跪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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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话,象一颗火星溅进了油锅。
几个年轻研究员眼圈瞬间红了。
有人死死咬着嘴唇,有人别过脸去快速擦了下眼睛。
刘院士反握住陈峰的手,老泪纵横,嘴唇哆嗦着,半天才说出一句。
“好!好!陈总,就冲你这句话…我们这帮老骨头和小年轻,就是把命拼上,也一定把这块硬骨头啃下来!”
“不为自己,就为…争这口气!”
“不是拼命,是要赢。”
陈峰松开手,看向张明远,下令道,“张工,现场拟定长期采购协议和研发资助补充协议。”
“第一批五百片订单,按他们目前成本的三倍价格预付!”
“刘老,需要什么设备、什么特殊原料,列出清单,我们想办法全球找!”
实验室里,沉重的气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悲壮而又激昂的热流在涌动。
国产化的路,注定艰难,但第一步,终于实实在在地迈了出去。
协议连夜敲定。
离开光机所时,天色已暗,北风呼啸。
在去机场的路上,张明远终于忍不住问:“陈总,三倍价格,预付…这压力太大了。”
“而且,就算他们半年后能达到目标,成本还是日本的两倍,我们整机成本就上去了,还怎么跟索尼打价格战?”
车窗外,是东北潦阔而沉寂的黑土地。
陈峰缓缓道:“张工,价格战,从来不是我们取胜的根本。”
“我们靠的是更好的体验,是逐渐丰富的内容,是扎到基层的渠道网络。”
“成本压力,短期内我们可以内部消化,用其他环节的利润补。”
“长期看,只要量起来,工艺成熟,成本一定会降,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坚定道:“如果我们今天不咬牙扛住这口气,明天,日本人就敢把玻璃卖到天价,或者直接断供。”
“那时候,我们连上牌桌的资格都没有。”
“这笔钱,买的不只是玻璃,是供应链的自主权,是未来谈判的底气,也是…像刘院士那样真正想做事的中国科学家们的信心和希望。”
“这比什么都值。”
张明远沉默了。
他望向窗外,第一次如此清淅地感受到,老板肩上扛着的,远不止一家公司的盈亏。
飞机抵达广州,已是深夜。
陈峰打开大哥大,一连串的电话就直接打过来。
有周伟煌汇报欧洲供应商反馈不佳的。
有律师团队关于邵氏诉讼最新进展的。
还有医院打来的紧急电话。
医院来电的是当天值班医生冷:“陈先生,您太太沉雪凝女士,两小时前血压突然升高到160/110,伴有蛋白尿增加,胎心出现过性减速。”
“我们进行了紧急处理,暂时稳定,但情况非常不乐观。”
“妊娠期高血压疾病,已经进入重度子痫前期阶段,随时可能发生子痫或其他严重并发症,危及母婴生命。”
“我们强烈建议,尽快终止妊娠,进行剖宫产手术。”
陈峰只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飞机引擎的轰鸣、长春实验室的激昂、潘洪波的决绝、索尼的围剿
所有声音和画面瞬间远去,只剩下医生那句“危及母婴生命”在脑海中尖锐地回荡。
“我…我马上到医院。”陈峰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象是自己的。
挂断电话,他跟跄了一下,扶住机场冰冷的墙壁。
北国的风雪似乎瞬间吹到了岭南,冻彻骨髓。
一边是即将临盆、命悬一线的妻子和未出生的孩子。
一边是刚刚点燃星火、强敌环伺、一步不能退的国产化征程。
没有选择。
却必须选择。
他深吸口气,强迫自己混乱的大脑恢复清明。
他对张明远交代了几句工作,然后拦下一辆出租车,直奔医院。
车窗外的广州夜景飞速倒退,灯火阑珊。
这个他为之奋斗想要守护和改变的世界,此刻却以最残酷的方式,将最沉重的两份责任,同时压在他的肩头。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刚刚开始。
不仅是商战,更是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