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王卫东身上,转移到了大门口那个不怒自威的中年男人身上。
公社一把手,张书记!
他怎么来了?
李富贵和赵强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的救命希望,脸上的绝望瞬间被狂喜取代。
“书记!张书记!”
李富贵连滚带爬地衝过去,肥硕的身体跑起来,身上的肥肉都在颤抖。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起来,演技堪比影帝。
“书记,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这个王卫东,他偷了社里的钱,我们让他坦白,他,他竟然怀恨在心,偽造了这么个黑帐本,来诬陷我们两个勤勤恳恳为人民服务的老同志啊!”
赵强也紧跟著扑上去,哭得比死了爹还惨。
“是啊书记!这是污衊!这是赤裸裸的栽赃陷害!我们俩一心为公,两袖清风,怎么可能干出这种猪狗不如的事情?请书记明察,还我们一个清白!”
两人一唱一和,顛倒黑白,把受害者的角色扮演得淋漓尽致。
周围的社员们又有些动摇了。
是啊,这帐本说不定真是偽造的呢?王卫东这小子,看著老实,谁知道心里怎么想的。
张书记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看了一眼哭天抢地的李富贵和赵强,又把目光投向了自始至终都平静得有些过分的王卫东。
“你叫王卫东?”张书记的声音低沉有力。
“是。”王卫东点头。
“这个帐本,是你的?”
“是我找到的。”王卫东纠正道。
“他们说是你偽造的,你怎么说?”
张书记的眼神锐利,仿佛能看穿人心。
整个院子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等著王卫东的回答。
所有人都以为王卫东会激烈地反驳,会指天发誓。
然而,王卫东却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他没有去看张书记,也没有去看李富贵和赵强那两张得意的脸。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角落里一个瑟瑟发抖的瘦小身影上。
老会计,刘全福。
“偽造?”
王卫东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李社长,赵副社长,你们以为,这帐本是隨便找个本子写几个字就能偽造的吗?”
李富贵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
赵强也止住了哭嚎,死死地盯著王卫东。
王卫东不紧不慢地走到桌前,拿起那个蓝皮笔记本,对著眾人展示了一下。
“像赵副社长这么精明的人,做这种掉脑袋的帐,怎么可能不留点后手,不做点防偽的標记呢?”
防偽標记?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年头,只听说过钱有防偽的,一个破帐本,怎么防偽?
“我告诉你们。”
王卫东的语气平淡,却带著一种掌控一切的力量。
“这本帐的每一页,都用一种特殊的药水写了暗记。这种药水,是用几种常见的草药熬製出来的,无色无味,写在纸上根本看不出来。但是,只要用另一种特定的药水一擦,字跡就会显现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富贵和赵强惨白的脸。
“这种土办法,一般人不知道。但是,对於一个跟帐目、票据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会计来说,应该不陌生吧?”
王卫东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刘全福身上。
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刘叔,您是供销社资格最老的会计,见多识广。这用药水显影的暗记,您应该比我清楚吧?”
唰!
全场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刘全福的身上。
刘全福的身体猛地一颤,整个人抖得和秋风里的落叶一样。
他的脸“刷”的一下白了,嘴唇哆嗦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一边,是李富贵和赵强投来的、几乎要杀人的威胁眼神。
另一边,是王卫东那双平静却充满信任的眼睛。
他怎么会知道?
他怎么会知道这个秘密!
这个暗记的法子,是赵强从一本不知道哪儿淘来的旧书上看来的,得意洋洋地告诉了他,让他配合。
这是他们三个人之间,绝对的秘密!
刘全福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他想起了李富贵平日里的囂张跋扈,想起了赵强对他的威逼利诱。
“老刘,你女儿还在公社小学当老师吧?你要是不听话,明天就让她去后山餵猪!”
“刘叔,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我好了,还能忘了您?等我当了社长,这会计的位置,肯定还是您的!”
他又想起了王卫东的父亲王振国。
一个老实巴交的退休工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
每次见到自己,都客客气气地喊一声“刘会计”。
前几天,他还看到王振国在院子里咳嗽,咳得腰都直不起来,那佝僂的背影,让他心里发酸。
如果自己今天不说实话,王卫东就要被送进派出所,王振国那个老实人,怕是会被活活气死!
良心和恐惧,在他的心里疯狂地撕扯著。
“刘全福!你他妈敢乱说一个字试试!”
赵强压低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威胁的话语。
这句威胁,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多年来被迫做假帐的憋屈,被当成狗一样呼来喝去的屈辱,对李赵二人无休止压榨的愤怒,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我”刘全福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猛地一拍自己的大腿,发出一声闷响!
“书记!”
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声嘶吼。
“帐本是真的!”
“我我就是那个经手人!”
这一声吼,石破天惊!
李富贵和赵强瞬间瘫软了下去,面如死灰。
完了!
全完了!
刘全福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再也收不住了。
他指著瘫在地上的两个人,声音都在发颤。
“是他!是他们两个!逼我的!”
“从去年开始,他们就联手做假帐,贪污公款!每一笔!每一笔都是他们策划的!我只是个记帐的!”
“他们拿我女儿的工作威胁我,说我要是不听话,就让我全家都过不下去!”
“书记啊!”
刘全福老泪纵横。
“我不是人啊!我昧著良心,帮著这两个畜生,做了这么多孽!我对不起国家,对不起人民啊!”
他一边哭诉,一边將两人如何虚报损耗,如何截留补助款,如何倒卖紧俏物资的勾当,竹筒倒豆子一样,全都抖落了出来。
细节之详尽,过程之清晰,与帐本上的记录,分毫不差!
整个院子,彻底炸了!
“畜生!真是两个畜生!”
“吃我们的,喝我们的,还偷我们的!枪毙了都不亏!”
“可怜的刘会计,被逼成这样!”
“还有卫东,差点就被这两个王八蛋给毁了!”
群眾的怒火被彻底点燃,一道道愤怒的目光,刀子一样射向李富贵和赵强。
张书记的脸,已经黑得能滴出墨来。
他一言不发地听完刘全福的哭诉,又拿起桌上的帐本,翻看了几页。
然后,他猛地將帐本摔在桌子上!
“啪!”
一声巨响,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好啊!”
张书记怒极反笑。
“好一个红星公社!好一个为人民服务的干部!”
“我看是烂了!从根上就烂了!”
他指著瘫在地上的李富贵和赵强,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雷霆之怒。
“把这两个国家的蛀虫,给我控制起来!”
“立刻!马上!向县纪委匯报!我倒要看看,咱们的队伍里,还藏著多少这样的败类!”
话音刚落,几个民兵立刻冲了上来,一左一右,將已经嚇得魂不附体的李富死死架住。
赵强还想挣扎,被一个民兵一脚踹在腿弯,惨叫著跪在了地上,也被反剪了双手。
“书记!冤枉啊!书记!”
“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您饶了我这一次吧!”
两人的哭喊求饶,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张兰呆呆地站在人群里,看著被民兵像拖死狗一样拖走的赵强,脸上一片煞白。
她攀上的高枝,塌了。
她鄙夷的穷小子,翻盘了。
这个世界,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不真实?
院子里,一片狼藉。
风波平息,沉冤得雪。
王卫东站在院子中央,看著眼前这群龙无首、人心惶惶的供销社员工,看著那块写著“红星公社供销社”的破旧牌子。
眼中闪过一丝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