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富贵和赵强被拖走了,院子里却没能立刻恢復平静。
人心散了。
之前被李富贵压得死死的一群职工,此刻是炸了锅,嗡嗡地聚在一起议论。
有的人脸上是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有的人则是满眼的迷茫和惶恐,不知道供销社的明天会怎么样。
县里很快派下了调查组,封了帐房,带走了所有帐本。
在新的社长任命下来之前,公社张书记临时拍板,让老会计刘全福暂代社长一职。
“大家…大家先安心工作,啊,安心工作。”
刘全福站在院子中央,扶了扶老镜,一张老脸涨得通红,说话都有些哆嗦。
他一个干了一辈子帐房的老实人,哪里镇得住这群牛鬼蛇神。
果然,他的话没几个人听。
“刘会计,哦不,刘代社长,咱们这个月的工资还发不发啊?”
“就是啊,李富贵他们贪了那么多钱,不会从我们工资里扣吧?”
几个平时就油滑的职工立刻起鬨,一句句地往刘全福心窝子上捅刀子。
刘全福急得满头大汗,摆著手,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王卫东默默地看著这一切。
他没有掺和,只是拿起扫帚,將院子里被踩得乱七八糟的煤灰和杂物一点点清扫乾净。
风暴过后,总要有人收拾残局。
他现在没空去管这些人的小心思。
他的脑子里,正在飞速运转,规划著名下一步的棋该怎么走。
就在这时,一阵“突突突”的巨大噪音由远及近,打破了院子里的嘈杂。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朝著大门口看去。
只见一辆崭新的嘉陵牌摩托车,喷著一股蓝烟,囂张地停在了供销社门口。
车上跨坐著一个年轻人。
一身洗得发白的牛仔喇叭裤,裤腿宽得能扫地。
上身是一件里胡哨的的確良衬衫,扣子解开了三颗,露出胸口。
脸上还架著一副能遮住半张脸的蛤蟆镜。
这身打扮,在这个灰扑扑的乡镇里,简直比外星人还扎眼。
“哟,挺热闹啊!”
年轻人摘下蛤蟆镜,露出一头抹了半斤头油、梳得鋥亮的黄毛,嘴角叼著根烟,吊儿郎当地扫视著院子里的人。
一股浓浓的城里人优越感扑面而来。
“倒爷!”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年头,敢这么穿的,不是港商就是倒爷。
看著也不像港商,那肯定是了。
黄毛没理会眾人的目光,从车上跳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包“大前门”,很熟练地抽出一根递给门口看呆了的一个老大爷。
“大爷,抽一根。跟您打听个事儿,你们这儿谁家有老物件儿?旧瓷碗、破木头匣子啥的,我都要。”
他的声音带著一种油滑的亲热。
老大爷被他这套操作搞得有点蒙,接过烟,受宠若惊地说:
“有,有啊!我家就有个我奶奶传下来的破碗,你要那玩意儿干啥?”
“嗨,我这人没啥別的爱好,就喜欢这些老玩意儿,看著有年代感。
黄毛说著,又从兜里摸出两张崭新的一块钱。
“大爷,带我去看看,要是东西我相中,这钱就是您的跑腿费。要是碗我收了,价钱另算!”
两块钱!
老大爷眼睛都直了。
“要得要得!小伙子你等著,我这就回家给你拿!”
老大爷把烟往耳朵上一別,转身就往家里跑,那速度,比兔子还快。
周围的村民一看这架势,也动了心思。
家里那些没用的破烂玩意儿,还能换钱?
这城里来的老板,真是个大善人啊!
一时间,好几个人都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介绍自家有什么“宝贝”。
黄毛游刃有余地应付著,几包烟,几句漂亮话,就把村民们哄得喜笑顏开,一个个都把他当成了財神爷。
王卫东冷眼看著。
他知道,这些村民眼里的“破烂”,很多都是货真价实的古董。
再过些年,隨便一个都能卖出不菲价钱。
而这个黄毛,正在用几包烟、几块钱的成本,疯狂地收割著这个时代的財富。
信息差,才是这个时代最锋利的镰刀。
黄毛在外面跟村民们谈妥了,这才搂著一个刚用两块哄到手的小姑娘的肩膀,大摇大摆地走进了供销社。
他一进来,就嫌弃地皱了皱鼻子。
“嘖,一股子霉味儿。”
他目光扫过货架上那些落了灰的商品,脸上的鄙夷毫不掩饰。
“都什么年代了,还卖这些玩意儿?铁皮暖壶,蛤蜊油这在我们城里,白送都没人要。”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供销社所有职工都听得清清楚楚。
几个年轻的女职工脸上有些掛不住,但又不敢反驳。
刘全福想上去说两句,可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挤开人群,主动迎了上去。
是张兰。
她今天特意穿上了自己最好的那件碎连衣裙,脸上还抹了雪膏,散发著廉价的香气。
“大哥,您是来买东西的吗?想买点啥,我帮您介绍。”
张兰的声音甜得发腻,一双眼睛紧紧地盯著黄毛那身“洋气”的打扮,眼里的热切藏都藏不住。
黄毛上下打量了张兰一眼,咧嘴一笑。
“哟,这小妞还挺水灵。”
他顺手在张兰的脸上捏了一把,张兰的脸红了红,却没有躲闪,反而笑得更甜了。
黄毛的目光在供销社里继续巡视,当他看到仓库门口时,突然发出一声嗤笑。
他指著墙角一堆用牛皮纸包著、积压了不知道多少年、上面落满灰尘的东西。
“我靠,这是什么玩意儿?”
他走过去,用脚踢了踢。
“这年头谁还玩这个?这玩意儿,擦屁股都嫌硬!”
那是一捆捆的整版邮票。
是前几年邮局积压的滯销品,被供销社当处理品收过来,本想著能卖给那些有集邮爱好的学生,结果根本无人问津,就这么一直在墙角吃灰。
周围的人都跟著笑了起来。
张兰更是笑得枝乱颤,她立刻抓住机会,挽住了黄毛的胳膊,娇声道:
“大哥,您真会开玩笑。这都是些卖不出去的废纸,也不知道社里留著干嘛。”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瞥向不远处正在扫地的王卫东。
那眼神,充满了怜悯和鄙夷。
仿佛在说,你看看人家城里来的老板,再看看你,一个扫地的穷鬼,连这些废纸都当个宝。
黄毛搂住张兰的腰,感受著怀里的温香软玉,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他轻蔑地看了一眼沉默的王卫东,对张兰说:
“跟这种穷小子有啥奔头?守著这堆破烂,能给你买的確良还是能带你下馆子?”
“就是!”
张兰立刻附和,看向王卫东的眼神,再也没有了半分旧情,只剩下庆幸和不屑。
她庆幸自己脱身得早,攀上了赵强。
虽然赵强倒了,但眼前这个黄毛,看起来比赵强可有本事多了!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跟著黄毛去城里,吃香喝辣,穿金戴银的好日子。
院子里,所有人都看著这对狗男女,听著他们对王卫东的嘲讽。
然而,王卫东却对这一切充耳不闻。
他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呼吸停滯了。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堆被黄毛用脚踩来踩去的“废纸”上。
別人看到的,是蒙著厚厚灰尘的牛皮纸包。
而他看到的,是牛皮纸下,那一抹刺眼的红色!
是那只活灵活现的金色猴子!
80版庚申猴票!
而且,是整版的!
王卫东的心臟,在沉寂了几秒之后,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咚!咚!咚!
一下一下,撞击著他的胸膛,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那不是废纸!
那是黄金!
是几十年后,一张就能换一套房的超级硬通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