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红星公社供销社的大院就被人围得水泄不通。
一辆绿色的北京吉普车，囂张地停在门口，车头崭新，在晨光下闪著光。
县联社的主任，周大海，带著几个干部下来视察了。
供销社的全体职工，一个个都换上了自己最乾净的衣服，跟小学生见老师似的，紧张地站在院子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人群的角落里，王卫东双手插兜，神色平静，跟周围那些紧张兮兮的同事格格不入。
“看见没，那就是王卫东。”
“就是他，昨天赚了三百多那个！”
“听说调查组问了他半天话，啥事没有就给放出来了，这小子，命真硬。”
几个职工压低了声音，对著王卫东指指点点，眼神里混杂著嫉妒羡慕。
在他们看来，王卫东祖坟冒青烟，走了天大的狗屎运。
可也就到此为止了。
今天县里的大领导下来，是要定新社长的人选，这事，跟王卫东这个毛头小子，八竿子打不著。
他一个售货员，最多就是个“有功人员”，得个口头表扬，了不起了。
会议室里，烟雾繚绕。
周大海坐在主位上，肥硕的身体陷在椅子里，官腔十足地清了清嗓子。
“同志们，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是为了一件大事。”
他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末，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李富贵、赵强这两个害群之马，已经被绳之以法！这说明了我们组织的决心，对於队伍里的蛀虫，我们是发现一个，处理一个，绝不姑息！”
底下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
周大海很满意地点点头，继续他的长篇大论。
“但是！红星公社供销社的工作，不能停滯！人民群眾的生活，还需要保障！所以，经过县联社党委的慎重研究，我们决定调派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同志，来主持工作。”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本就沉闷的气氛，更加压抑了。
所有职工都耷拉著脑袋，跟霜打了的茄子一样。
他们心里门儿清。
所谓的“经验丰富的老同志”，不就是別的地方不要的，派来这里养老的吗？
这供销社，刚走了一个李富贵，怕是又要来一个“张富贵”、“刘富贵”。
换汤不换药，没指望了。
周大海没理会眾人的情绪，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名单。
“目前有几位候选人，大家可以议一议嘛。比如，城西供销社的副社长钱有为同志，老党员了，工作勤勤恳恳。还有，和平公社的仓库主任孙建国同志，管了一辈子仓库，经验很足”
他念出一个个名字，每一个都像是从旧报纸里翻出来的，带著一股陈腐的味道。
职工们的头，埋得更低了。
甚至有人已经开始打瞌睡。
刘全福坐在王卫东旁边，急得直搓手，他悄悄碰了碰王卫东的胳膊，压著嗓子说。
“卫东，你看这这可咋办啊？要是真来个混日子的，咱们这供销社，可就真完了！”
王卫东没说话，他的目光，穿过沉闷的空气，落在了周大海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上。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就在周大海清了清嗓子，准备宣布初步意向人选的那个瞬间。
“嘎吱——”
一声刺耳的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打破了会议室的沉寂。
王卫东，站了起来。
他这个动作，突兀得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扔下了一块巨石。
所有人的目光，唰的一下，全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有错愕，有不解，有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王卫东，你干什么？坐下！”
刘全福嚇得脸都白了，伸手就去拉他。
王卫东却像是没听见。
他推开眾人，在几十道惊愕的目光注视下，一步一步，走到了会议室的正中央。
他站定，挺直了腰杆，直面著主席台上那几个县里来的领导。
周大海的讲话被打断，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他盯著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人，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个年轻人他有印象，就是昨天那个靠邮票发了笔横財的小子。
怎么？发了点財，就不知道天高地厚，敢在领导开会的时候捣乱了？
“你叫王卫东是吧？”
周大海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不悦。
“你有什么事？不知道现在正在开会吗？回你的座位上去！”
王卫东没有动。
他迎著周大海审视的目光，迎著全场惊疑的眼神。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用一种清晰到每个人都能听见的声音，掷地有声地说道。
“各位领导，我想承包红星公社供销社！”
这句话，不响，却让整个会议室的空气，在瞬间凝固了。
时间，仿佛静止了三秒。
三秒之后。
整个会议室，炸了！
“啥？我没听错吧？他要干啥？”
“承包供销社？他以为供销社是他家开的菜园子吗？”
“疯了！这小子绝对是疯了！钱烧的！”
“一个售货员，也敢说这种大话，他知道承包两个字怎么写吗？”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著王卫东。
这已经不是不知天高地厚了，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主席台上，周大海的脸，当场就拉了下来，黑得能滴出墨。
他猛地一拍桌子！
“砰！”
搪瓷缸子被震得跳了起来。
“胡闹！”
周大海气得手指头都在发抖，他指著王卫东的鼻子，几乎是吼出来的。
“这里是县联社的干部会议！不是你家的菜市场！你一个供销社的普通职工，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大放厥词？”
他身边的几个干部，也纷纷对著王卫东怒目而视，觉得这个年轻人简直是在挑战他们的权威。
面对著领导的雷霆之怒，面对著所有人的嘲讽和质疑。
王卫东依旧站在那里，身形单薄，却站得笔直。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胆怯和退缩。
“周主任。”
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是红星公社供销社的正式职工，供销社的未来，和我息息相关，我为什么没有资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国家政策都说了，要搞活经济，要解放思想，要允许一部分人先富起来。怎么到了咱们红星公社，就只剩下论资排辈，死水一潭？”
“我！”
王卫东的声音陡然拔高，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年轻，有想法，有干劲！更重要的是，我有能力带领供销社，带领大家，走出困境，赚到钱，过上好日子！”
这番话，说得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尤其是最后一句“赚到钱，过上好日子”，更是直接戳中了在场所有职工的心窝子。
周大海也被王卫东这番话给噎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年轻人，嘴皮子竟然这么利索。
还敢拿国家政策来压他！
他的脸色更难看了，冷笑一声。
“说得比唱得还好听！带领大家过好日子？你拿什么带？就凭你昨天投机倒把赚来的那三百块钱吗？”
这话，就有点诛心了。
王卫东却毫不在意，他只是平静地看著周大海，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周大海被他看得心里有些发毛，他重重地哼了一声，將身体靠在椅背上，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態，厉声质问。
“你？一个乳臭未乾的小子，你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