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组的人在办公室里问了王卫东足足两个小时。
从他什么时候发现的邮票,到为什么要八十块钱买,再到怎么联繫上省城来的孙老。
王卫东对答如流。
他把早就编好的一套说辞讲了出来。
就说自己小时候听一个走南闯北的货郎说过,有些老邮票很值钱,尤其是画著猴子的。
前几天打扫卫生时无意中发现了这批货,就动了心思,想赌一把。
至於孙老,那是人家邮政系统內部自己找上门的,跟他没关係。
整个过程,有刘全福开的出库单作为物证,有县邮政局陈局长和孙老作为人证,逻辑完美闭环,找不到任何破绽。
最后,调查组的人也只能公事公办地记录下来,並对他这种“保护国家財產”的行为给予了口头表扬,然后就让他回去了。
王卫东走出办公室时,天色已经擦黑。
院子里的人早就散了,只剩下老会计刘全福一个人,抱著那个包裹,怀里揣著那三百多块钱,在院门口焦急地等著。
看到王卫东出来,他才长出了一口气,赶紧迎了上来。
“卫东,你没事吧?他们没为难你吧?”
“没事,刘叔。”
王卫东接过东西,拍了拍他的肩膀。
“就是例行问话。钱和东西你都收好,我先回去了,我爸该等急了。”
刘全福看著王卫东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年轻人,太沉得住气了。
王卫东回到家时,屋里亮著一盏昏黄的煤油灯。
父亲王振国正坐在桌边,一口一口地抽著旱菸,烟雾繚绕,也掩不住他满脸的愁容。
桌上摆著一碗凉透了的玉米糊糊。
他显然一直在等,根本没心思吃饭。
“爸,我回来了。”
王振国听到声音,猛地站起来,因为起得太急,一阵剧烈的咳嗽,佝僂的背又弯了几分。
“卫东,怎么样?社里”
王卫东没说话。
他走到桌边,將怀里那个用外套包著的包裹放在桌上,然后,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了那厚厚的一沓钱。
“啪。”
他將钱拍在了桌子上。
三十五张大团结,整整齐齐,带著油墨的香气。
在昏暗的灯光下,那个人民英雄的头像,晃得人眼睛疼。
王振国的咳嗽声戛然而止。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桌上那堆钱,浑浊的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著,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不,是確实没见过。
他一个月的退休金,才二十几块。这一沓钱,是他不吃不喝十几年才能攒下的巨款!
“这这是”
王振国的手哆哆嗦嗦地伸过去,想去摸,又不敢。
“爸,这是卖邮票的钱。”
王卫东坐下来,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用那套对付调查组的说辞,又对父亲讲了一遍。
当然,他隱去了重生,只说是从一个见多识广的老人那里听来的消息。
王振国听得云里雾里,什么猴票,什么宝贝,他一个字都不懂。
但他懂桌上这堆钱。
这是真的!
“儿啊”
王振国终於伸出手,颤抖著摸了摸那沓钱。
粗糙的手指划过崭新的纸幣,那真实的触感传来,这个老实巴交了一辈子的男人,眼眶瞬间就红了。
两行热泪,顺著他满是皱纹的脸颊,滚落下来。
他捧著那沓钱,像捧著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嘴唇哆嗦著,哭了。
哭得像个孩子。
王卫东看著父亲的样子,心头一阵发酸。
前世,父亲到死,都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这一世,他要让父亲把所有没享过的福,全都补回来!
“爸,別哭了。”
王卫东站起身,拿过父亲的外套。
“走,咱下馆子去!儿子有钱了,带你吃好的!”
他不由分说,拉起还在发懵的王振国就往外走。
镇上最好的馆子叫“迎宾楼”,平时只有公社干部或者城里来的人才敢进去。
王卫东拉著父亲,直接走了进去。
店里的伙计看到他们父子俩的穿著,本想拦,但王卫东直接从兜里甩出两张大团结拍在柜檯上。
“找个靠窗的位置,把你们店里最好的菜都给我上来!”
那伙计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好嘞!贵客里边请!”
很快,一盘油光鋥亮,香气四溢的红烧肉就端了上来。
肥瘦相间的五肉,被燉得软烂入味,酱红色的汤汁包裹著每一块肉,光是看著就让人流口水。
王振国一辈子省吃俭用,別说吃了,就是闻这味儿都觉得奢侈。
他看著那盘肉,咽了口唾沫,却迟迟不动筷子。
“卫东,这这一盘得不少钱吧?咱咱还是回家吃吧。”
“爸,吃!”
王卫东夹起最大的一块,直接放进了父亲的碗里。
“咱现在有钱了,以后,你想吃什么,儿子就给你买什么!红烧肉,咱天天吃!”
王振国的眼眶又湿了。
他夹起那块肉,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
肉一入口,那香浓软糯的滋味瞬间在舌尖上化开。
好吃。
真他妈的好吃!
父子俩谁也没再说话,就这么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吃著这顿来之不意的饭。
王卫东不停地给父亲夹菜,看著父亲脸上露出久违的满足笑容,他觉得,前世受的所有苦,都值了。
吃完饭,王卫东又带著父亲去了镇上的百货商店。
给他从里到外买了两身新衣服,连脚上的解放鞋都换成了新的“双星”牌运动鞋。
然后,又去了药店,买了市面上能买到的最好的治肺病和风湿的药。
当王振国穿著崭新的蓝布中山装,手里提著大包小包的药走出商店时,整个人都像是年轻了十岁,腰杆都挺直了不少。
钱有了,生活改善了。
但王卫东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回到家,王振国兴奋得睡不著,拉著王卫东,说个不停。
说著说著,他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卫东,今天下午我去找你张叔下棋,听他说,县联社的领导,明天要下来咱们供销社。”
王卫东心里一动。
“来干嘛?”
“还能干嘛?”
王振国嘆了口气。
“李富贵和赵强倒了,社里群龙无首,乱成一锅粥。县里估计是要直接派个新社长下来,接手这个烂摊子。”
说完,他还拍了拍王卫东的肩膀,安慰道:
“你这次立了功,新社长来了,肯定也不会为难你。你以后就安安稳稳上班,別再折腾了。”
安安稳稳上班?
王卫东的眼神,却冷了下来。
他比谁都清楚,如果让一个外人来当这个社长,会是什么后果。
最好的结果,是来个不好不坏的,大家维持现状,继续半死不活地混日子。
最坏的结果,是再来一个李富贵!
自己这次虽然赚了三百多块,怀里还揣著价值连城的“废纸”,但在真正的权力面前,这些东西,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辛辛苦苦斗倒了李富贵,证明了清白,难道就是为了给別人做嫁衣?
他绝不答应!
“爸,你先睡吧,我还有点事。”
王卫东安顿好父亲,一个人回到了房间。
夜,深了。
窗外只有几声虫鸣。
王卫东没有睡觉。
他点亮了那盏昏黄的煤油灯,豆大的火苗,在他的眸子里跳动。
他从柜子里翻出几张乾净的信纸,铺在桌上,又找出一支笔。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他握住笔,在信纸的最上方,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地写下了几个大字。
《关於红星公社供销社实行承包责任制的方案
这一夜,註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