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海的额头,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脑子里飞速盘算。
答应王卫东,把这个烂摊子包给他。
搞好了,那是自己慧眼识珠,积极响应苏副县长的號召,是天大的政绩。
搞砸了
搞砸了,一个临时工性质的承包合同而已,隨时可以终止。自己最多担一个“用人不察”的责任,但起码姿態是做出来了,是“允许试错”。
可要是不答应
今天这事要是传到苏副县长耳朵里,说他周大海思想僵化,打压新人,阻碍改革
那后果,他不敢想。
两害相权取其轻。
周大海心里瞬间有了决断。
他猛地一拍桌子,那张肥脸上的怒气,瞬间变成了欣赏和激动。
“好!”
“好一个年轻人!有魄力!有担当!”
他站起身,走到王卫东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这份方案,我收下了!你这个军令状,我周大海,也代表县联社,接了!”
这態度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把在场所有人都看傻了。
刘全福更是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
王卫东神色平静,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不过!”
周大海话锋一转,官腔又端了起来。
“社长这个位置,责任重大,不是儿戏。直接任命,不符合组织程序。”
他沉吟了一下,摆出一副深思熟虑的样子。
“这样吧,我给你一个机会,也算是组织对你的考验。”
周大海伸出一根手指,当眾宣布。
“从今天起,任命王卫东同志,为红星公社供销社,代社长!”
“为期三个月!”
“三个月后,如果你能兑现今天的承诺,这个代』字,我就亲自来给你摘掉!如果你做不到”
周大海冷哼一声。
“后果,你自己清楚!”
代社长。
一字之差,天壤之別。
进可攻,退可守。
周大海把自己的责任,撇得乾乾净净。
王卫东心里跟明镜似的,但他毫不在意。
他要的,就是这个名正言顺的权力。
“谢谢领导信任!”
王卫东挺直腰杆,声音洪亮。
“我保证完成任务!”
周大海满意地点点头,带著他的人,在一片复杂的目光中,坐上吉普车,扬长而去。
领导走了,会议室里却炸开了锅。
“天吶,他他真当上社长了?”
“是代社长!代社长懂吗?三个月就滚蛋的玩意儿!”
“就算这样,也太邪乎了!这小子到底给周主任灌了什么迷魂汤?”
所有职工看著王卫东,眼神里充满了嫉妒怀疑。
这个昨天还是他们眼中笑话的年轻人,今天,摇身一变,成了他们的顶头上司。
王卫东没有理会这些议论。
他走到刘全福身边,將桌上那三百五十块钱和承包方案收好。
“刘叔,走,上任去。”
当王卫东以代社长的身份,第一次走进那间属於社长的独立办公室时,饶是他两世为人,也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桌椅上积著厚厚的灰尘,墙角结著蜘蛛网,窗户玻璃都碎了一块,用报纸糊著。
整个供销社,就像这间办公室一样,腐朽,破败,毫无生气。
刘全福跟在他身后,愁眉苦脸地递过来一本帐本。
“卫东,这是社里现在的帐。李富贵他们被带走后,我大概盘了一下”
刘全福的声音越说越小。
“库房里,除了那批邮票,值钱的货,基本都空了。帐面上,还欠著县食品厂、纺织厂、日化厂一共一千二百多块的货款。”
人心涣散,仓库空空,还欠著一屁股外债。
这就是王卫东接手的烂摊子。
“我知道了。”
王卫东的回答,简单得让刘全福有些意外。
没有抱怨,没有愁苦,平静得好像这一千二百块的欠款,根本不存在一样。
他越是这样,刘全福心里越是没底。
王卫东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召集全体职工开会。
地点,就在供销社那个乱糟糟的院子里。
职工们三三两两地站著,交头接耳,吊儿郎当,没几个人把他这个“代社长”当回事。
尤其是几个人,更是过分。
他们是原来副社长赵强的亲信,聚在墙角,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所有人都听见。
“代社长?我看是带路党』吧?带著咱们供销社往死路上走!”
“就是!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也敢来管我们?他懂个屁!”
为首的一个人,叫李二狗。
是李富贵的远房侄子,平时在社里就横行霸道,此刻更是有恃无恐。
他一边说著风凉话,一边堂而皇之地走到柜檯边,抓了一大把瓜子,揣进兜里,然后就那么当著所有人的面,嗑了起来。
“咔嚓。”
瓜子壳被他吐在地上,眼神轻蔑地瞟向王卫东。
那意思很明显。
我就是不服你,你能把我怎么样?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王卫东身上。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新官上任的第一天,就有人当面打脸。
要是这事压不下去,他这个代社长,以后就別想在供销社里抬起头来!
王卫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著李二狗。
李二狗被他看得心里有点发毛,但仗著人多,梗著脖子,挑衅地又嗑了一个瓜子。
“怎么,王社长,想管我?”
王卫东没理他。
他转过身,对著全院子的职工,朗声宣布。
“从今天起,我宣布供销社三条新纪律!”
“第一,上班时间,所有人必须在岗,不准串岗、閒聊、干私活!违者,第一次警告,第二次罚款,第三次直接开除!”
“第二,供销社所有財物,哪怕是一根针,一粒米,都属於集体財產,任何人不得私自拿用!违者,按市价十倍赔偿,並即刻开除!”
“第三,所有职工必须服从社长的工作安排,阳奉阴违,消极怠工者,同样开除!”
三条纪律,条条都带著杀气。
尤其是“开除”两个字,让在场所有人都心里一凛。
宣布完纪律,王卫东的目光,才重新落回到了李二狗身上。
“李二狗。”
他缓缓开口。
“你来说说,你刚才的行为,犯了第几条?”
李二狗的脸,刷的一下就白了。
他没想到,王卫东竟然拿他开刀,而且是当著所有人的面!
“我我没有!我就是嗑个瓜子,算什么!”
李二狗开始狡辩。
“嗑瓜子?”
王卫东冷笑。
“社里的瓜子,是你钱买的吗?”
“我”
“既然没钱,那就是偷!”
王卫东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我宣布!李二狗无视纪律,上班时间偷盗社里財物,从今天起,正式开除!”
“他偷拿的瓜子,按市价十倍赔偿,从他最后一个月的工资里扣!”
此话一出,全场譁然!
开除?!
真敢开除啊!
李二狗彻底懵了,他反应过来后,立刻撒泼打滚起来。
“你凭什么开除我!你个代社长,有什么资格开除我!”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哭嚎。
“我舅是李富贵!你敢动我,我舅不会放过你的!”
“李富贵?”
王卫东看著在地上打滚的李二狗,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他现在正在局子里啃窝窝头,自身难保,还管得了你?”
王卫东环视全场,目光从每一个惊恐的脸上扫过。
“我再重申一遍!”
“这个供销社,现在,我王卫东说了算!”
“谁要是不服,现在就可以收拾东西,跟他一起走!”
杀气腾腾的话,让整个院子鸦雀无声。
之前还跟著起鬨的几个赵强亲信,此刻全都低著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杀鸡儆猴!
效果显著。
就在王卫东以为自己终於镇住场面的时候。
老会计刘全福,却一脸焦急地从办公室里跑了出来,他凑到王卫东耳边,声音都在发颤。
“卫东不好了!”
“仓库里那批包装纸破损的瑕疵茅台』,县酒厂那边刚刚打来电话,下了最后通牒!”
刘全福的脸,皱得像苦瓜。
“他们说,那批酒一直砸在我们手里,马上就要过厂里的追责期了。如果月底之前再处理不掉,就要追究我们供销社的保管不当责任!”
“这个黑锅怕是要你这个新社长来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