瑕疵茅台？
县酒厂的最后通牒？
刘全福的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了下来。
但他看向王卫东时，却愣住了。
这个刚刚才用雷霆手段开除了李二狗，镇住全场的年轻人，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
甚至连一点点的愁容都看不到。
“黑锅？”
王卫东的嘴角，勾起一个难以察觉的弧度。
“刘叔，这可不是黑锅。”
“这是天上掉下来的金元宝。”
县联社的年中总结大会，在县政府招待所的大礼堂召开。
红星公社的位置，被安排在了最角落。
王卫东穿著那身崭新的蓝布中山装，坐在位置上，腰杆挺得笔直。
他是全场最年轻的一张面孔。
周围，全是各个公社脑满肠肥、头髮稀疏的社长主任们。
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抽著烟，说著閒话，投向王卫东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审视和玩味。
“那就是红星公社新来的代社长？”
“也太年轻了吧？嘴上毛长齐了没？”
“听说是个愣头青，胆子大得很，刚上任就把李富贵的侄子给开了。”
“呵，年轻人嘛，不知天高地厚。那红星公社就是个烂泥坑，谁去谁倒霉。看他能蹦躂几天。”
这些议论声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王卫东的耳朵里。
他充耳不闻，只是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喝著水。
会议开始。
县联社主任周大海讲了半个小时的官样文章，听得人昏昏欲睡。
终於，到了各个公社代表发言的环节。
“下面，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胜利公社的吴有才主任，上台分享他们的先进经验！”
周大海带头鼓掌。
一个身材微胖，梳著大背头的中年男人，满面红光地走上了主席台。
正是之前和王卫东竞爭社长位置的，城西供销社副主任，吴有才。
他现在，已经是胜利公社的一把手了。
“各位领导，各位同仁！”
吴有才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
“我们胜利公社，在上半年，坚决贯彻县联社领导的指示，开拓思想，积极进取，营业额相比去年，翻了一番！利润更是达到了三千块！”
三千块！
这个数字一出来，台下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年头，一个供销社半年能有几百块利润就烧高香了，他竟然搞了三千！
吴有才看著台下眾人震惊的表情，脸上的得意更浓了。
他滔滔不绝地讲著自己的“经营之道”，无非就是抓考勤、搞卫生、贴標语那老三套。
可人家做出了成绩，说什么都是对的。
周大海在主席台上，听得连连点头，满脸都是讚许。
发言结束，吴有才在一片热烈的掌声中走下台，他没有直接回自己的座位，而是特意绕了个圈，走到了最角落的王卫东面前。
周围几个社长都伸长了脖子，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小王啊。”
吴有才一屁股坐在王卫东旁边的空位上，很不见外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前辈指点后辈的亲热模样。
“年轻有衝劲，是好事。但是呢，咱们搞经营，最重要的，还是要一个稳』字。”
他顿了顿，故意拔高了音量。
“哎，我可听说了，你接手的那个红星公社，是个不折不扣的烂摊子啊？仓库都空了，还欠著一屁股债？”
“嘖嘖，年轻人，就是容易衝动。这种烂摊子，换了我，我可不敢接。”
他嘴上说著同情的话，眼睛里却全是幸灾乐祸的光。
王卫东只是微笑著，点了点头，没说话。
吴有才见他这副模样，以为他被自己说中了痛处，心里更是舒爽。
他身体前倾，凑得更近了些，用一种“我这都是为你好”的语气，压低了声音。
“我还听说，你们仓库里，还砸著一批茅台酒？”
他这话一出，周围几个竖著耳朵听的社长，眼睛瞬间就亮了。
茅台！
那可是高档货！比县长的工资都贵！
“小王，我可得给你传授点经验。”
吴有才的声音里，充满了炫耀。
“这种高档货，咱们这种乡镇供销社，千万可別碰！风险太大了！”
“你想想，谁买得起？这要是卖不掉，那不就全砸自己手里了？那得亏多少钱啊！”
他摇著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你还是太年轻了，不懂这里面的水有多深。听吴哥一句劝，赶紧想办法把那批酒退回去，能少亏点是点。”
周围的社长们，看王卫东的眼神已经充满了同情。
是啊，这小子还是太嫩了。
茅台酒都敢进，这不是找死吗？
看来他那个代社长，別说三个月了，估计一个月都干不下去。
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年轻人，要完蛋了。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王卫东灰溜溜滚蛋的场景。
而王卫东，在整个过程中，始终保持著礼貌的微笑。
他不辩解，不反驳。
就那么静静地听著。
吴有才说得口乾舌燥，见王卫东还是这副“死样子”，也觉得无趣。
他最后又拍了拍王卫东的肩膀，语重心长地留下一句。
“小王，好自为之吧。”
说完，便心满意足地回自己座位上去了。
会议结束。
眾人三三两两地离开。
路过王卫东身边时，眼神里都带著怜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刘全福急匆匆地跑过来。
“卫东，吴有才那傢伙没为难你吧？他就是个小人！”
“没事。”
王卫东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中山装。
“刘叔，你先回社里，安抚好大家的情绪，让他们该干嘛干嘛。”
“那你呢？”
刘全福愣了一下。
王卫东没有回答。
他走出招待所大门，看著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眼神平静。
然后，他没有走向回公社的车站。
而是转身，迈开步子，径直走向了另一个方向的公交站台。
一辆破旧的公交车“嘎吱”一声停下。
王卫东抬脚，踏上了车门。
车门上方的路线牌，清晰地写著终点站的名字。
县政府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