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政府大院。
这里是整个县的权力中枢。
王卫东没有走向那扇普通人连靠近都需要勇气的大门。
他绕了个大圈，走到了大院的侧后方。
这里有一个不起眼的小门，旁边就是传达室。
下午五点，正是下班的高峰期。
穿著干部服的人们推著自行车，三三两两地从大院里走出来，自行车清脆的铃鐺声和人们的谈笑声混杂在一起。
王卫东就像一个来县城探亲，却找不到路的乡下青年。
他靠在一棵大槐树下，双手插在兜里，眼神平静地看著人来人往，没有丝毫的急躁。
他在等一个人。
一个能帮他敲开权力大门的人。
一个穿著灰色工装，身材微胖，走路时左腿有点轻微拖沓的中年男人，推著一辆半旧的二八大槓自行车，从院子里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就是他。
王卫东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迎了上去，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惊喜和热情。
“张哥！真是您啊！我可算找著您了！”
司机老张，本名张大强，正琢磨著晚上回家喝二两，冷不丁被人拦住，还叫得这么亲热，他愣了一下。
他上下打量著眼前这个年轻人，面生得很。
“你是？”
“张哥，您不认识我了？”
王卫东一脸的真诚。
“我是石桥村王大军的战友啊！我叫王卫东！大军哥跟我提过好几次，说您在县里工作，为人最是仗义，让我要是有事，一定来找您！”
石桥村王大军？
张大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好像是有这么个拐了十八道弯的远房亲戚。
他这人没別的爱好，就好个面子，听人夸他仗义，脸上的表情立马就缓和下来。
“哦哦！想起来了！是大军那小子啊！”
他拍了拍脑袋，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你是他战友？那都是自家人！来县里办事？”
“是啊，刚从部队回来，分到我们公社供销社上班了。”
王卫东挠了挠头，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
“这不，刚来县里开完会，就想著来看看张哥您。大军哥说了，您就是我亲哥！”
这声“亲哥”叫得张大强心里舒坦极了。
他看王卫东这小伙子，浓眉大眼，说话又好听，心里顿生好感。
“走走走，別站这儿了，去我家坐坐，让你嫂子给你做饭！”
张大强热情地就要拉他。
“不了不了，张哥，我哪能去麻烦嫂子。”
王卫东连连摆手，顺势將手里一直拎著的那个不起眼的布包递了过去。
“我也没带啥好东西，就是我们供销社刚进的一点土特產』，您和嫂子尝尝鲜。”
张大强本想推辞，这是规矩。
可王卫东接下来的话，让他伸出去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也没啥，就是两块的確良布料，顏色是真亮堂，给嫂子做件新衬衫正好。
“还有这个，”
王卫东从包里又掏出一个牛皮纸包著的小方块。
“这是托人搞来的特效风湿膏药，听说对您这老寒腿，有奇效！”
张大强的眼睛，瞬间就瞪圆了。
的確良布料！
他老婆为了这两尺布票，都快把家里翻过来了，天天在他耳边念叨。
还有这风湿膏药！
他这腿，一到阴雨天就疼得钻心，县医院的老中医都说没好办法，只能养著。
眼前这个年轻人，送的不是礼。
送的是他张大强此刻最需要的东西！
这哪里是“土特產”，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张大强看著王卫东，眼神彻底变了。
这小子，会来事！
太会来事了！
他不再推辞，一把接过布包，重重地拍了拍王卫东的肩膀。
“你这小子！行！你这个弟弟，我认了！”
两人就在大院门口的马路牙子上蹲了下来，张大强摸出烟递给王卫东，亲自给他点上。
“卫东啊，在供销社干得怎么样？那地方，不好混吧？”
张大强吸了口烟，一副过来人的口气。
“嗨，別提了。”
王卫东重重地嘆了口气，满脸的愁容。
“张哥，不瞒您说，我这刚接手，就是个烂摊子，愁得我头髮都快白了。”
他恰到好处地露出了苦恼的神色。
“最头疼的，是前任社长留下了一批茅台酒。东西是好东西，保真！可就是运输的时候不小心，把外面的包装纸给蹭破了点。”
“这下可好，乡下没人买得起，城里人又嫌包装不好看，送礼拿不出手。几十瓶酒，全砸我手里了。这要是处理不掉，我这代社长也干到头了。”
王卫东说得情真意切，好像真的遇到了天大的难处。
张大强听著，眼珠子却转了转。
茅台？
包装不好？
他猛地吸了口烟，压低了声音，凑到王卫东耳边。
“卫东，你那酒，是什么年份的？”
王卫东心里一动，知道鱼儿上鉤了。
“好像是79年的，具体的我得回去看看库存单。”
“79年！”
张大强猛地一拍大腿，差点把烟都给抖掉了。
他做贼似的左右看了看，確定没人注意他们，才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急切地说。
“我的好弟弟，你这哪是麻烦，你这是撞上大运了！”
“不瞒你说，咱们县主管工业的刘副县长，最近正为这事发愁呢！”
“省里要来一个特別重要的客人，点名就要79年的茅台！刘副县长把全县的供销社、招待所都问遍了，一瓶都没找到！正急得上火呢！”
张大强越说越兴奋。
“包装不好算个屁！人家是自己喝，又不是拿去送人！只要酒是真的，刘副县长绝对要！”
王卫东的心臟，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但他脸上，却是一副难以置信的狂喜。
“真真的？张哥，您可別骗我！”
“我骗你干啥！”
张大强把胸脯拍得邦邦响。
“这事千真万確！刘副县长的秘书小李，前两天还托我打听呢！”
王卫东“激动”地一把抓住了张大强的手，力气大得让张大强都咧了咧嘴。
“张哥！亲哥！你这可是救了我一命啊！”
“那那我该怎么找刘副县长？”
“你直接去找他肯定不行。”
张大强摆了摆手，沉吟了一下。
“这样，你明天上午，直接去县政府的行政科，找一个叫李科长的人。你就说，是我张大强介绍来的，有批特殊的紧俏物资』，想给领导看看样品。”
“只要东西送到李科长那，他自然会送到刘副县长面前。”
“剩下的事，就不用你操心了。”
王卫东用力地点著头，把每一个字都刻在了心里。
天色渐晚，两人又聊了几句，王卫东才千恩万谢地告辞离开。
走在回招待所的路上，晚风吹在脸上，带著一丝凉意。
但王卫东的心，却是一片火热。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吴有才之流，看到的是茅台卖不出去的亏损。
而他看到的，是茅台背后，那条通往权力核心的线。
卖掉这批酒，能赚多少钱，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王卫东的名字，將通过这批酒，第一次，也是最重要的一次，递到刘副县长的面前。
这批“瑕疵品”，將是他王卫东的敲门砖。
更是一条能让他从红星公社这个小泥潭里，一飞冲天的通天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