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之缓缓出列。
他手上没有奏折,身后却跟着两名户部的小吏,吃力地抬着一个半人高的大箱子。
箱子被重重地放在大殿中央,离卢照邻的尸体不远。
陈默之躬身一礼,随即直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跪地请辞的言官,最后落在龙椅之上。
“陛下,昨夜大理寺查抄人犯居所,缴获赃物甚多。臣奉旨连夜核算,已有些许眉目。”
他话音一转,声音陡然提高:
“现呈上,御史大夫卢照邻贪墨、卖官、勾结世家、侵吞军款之罪证账目,共计一十七卷!”
陈默之的声音,如同一道惊雷,在嘈杂混乱的太和殿内轰然炸响。
哭喊声戛然而止。
逼宫的气焰瞬间凝固。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站在大箱子旁的青衫侍郎。
罪证账目?
一十七卷?
那些刚刚还义愤填膺,要为卢大人讨个公道的言官们,此刻脸上血色尽褪,表情精彩纷呈,像是被人当众扇了无数个耳光。
王氏家族的官员们,脸上的快意笑容僵住了,一种不祥的预感爬上心头。
珠帘后的谢太后,也停止了悲戚的叹息,身体微微前倾。
夏渊庭看着陈默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激赏。他知道,这是苏锦意准备的后手,是扭转乾坤的胜负手。
“呈上来。”皇帝的声音恢复了威严与冷漠。
赵千立刻会意,亲自上前,从陈默之手中接过一卷账本,快步呈递到御前。
夏渊庭展开账本。
只看了一眼,他的呼吸就猛地一窒。
那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一桩桩触目惊心的交易。字迹清晰,时间、地点、人物、金额,一应俱全。
“景元四年,吏部主事周某白银五万两”夏渊庭的声音不大,却像是重锤,一下下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陈默之没有停下,他转身打开了那个大木箱。
“哗啦——”
他直接将箱子推倒,里面的东西倾泻而出,在冰冷的地砖上铺了开来。
那不是金银,而是一卷又一卷用油布包裹的账本。
“陛下!”陈默之朗声道,“此为卢大人私藏于外室地窖之部分账目!臣与户部同僚连夜核算,仅其中三卷,所涉贪墨金额,已达白银一百七十二万两,黄金一万三千两!”
“轰!”
人群彻底炸了。
一百七十二万两白银!
这个数字,相当于大夏朝一年税收的十分之一!
而这,仅仅是三卷账本的内容!
“这这不可能!这是伪造的!是污蔑!”一名卢照邻的死忠门生跳了出来,指着陈默之尖叫。
陈默之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伪造?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钱大人,”他直接点名,“景元五年三月,你为求外放两淮,给卢大人送的‘贺礼’,是一尊前朝的和田玉佛,高一尺三寸,佛身左手处有一天然红沁。此事,可也记录在案?”
那名姓钱的御史,脸“刷”的一下变得惨白,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陈默之又转向另一人:“六科给事中孙大人,你去年为替你那不成器的儿子谋个县尉的差事,送了卢大人一副唐寅的真迹《秋山行旅图》。画轴的锦盒内,还夹着三张一千两的银票,没错吧?”
那位孙大人浑身筛糠似的抖了起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默之每点一个名,每说一件事,就有一名言官面如死灰。
他仿佛不是在念账本,而是在宣读一份死亡名单。
这些平日里以“清流”自居,满口仁义道德的言官,在这一刻,被剥下了所有的伪装,露出了内里最肮脏、最不堪的一面。
他们所谓的“风骨”,在赤裸裸的利益面前,一文不值。
原来,他们不是在为卢照邻的“死谏”而悲愤,而是在为自己即将被清算的命运而恐惧。
“还有这个。”陈默之从那堆账本中,又拿起一个独立的卷宗。
“卢大人不仅卖官,还兼做情报生意。这是他与琅琊王氏、清河崔氏等世家往来的账目。哪一次弹劾,收了多少钱。哪一次在朝堂上发难,又拿了多少好处,上面记得清清楚楚。”
他看向面色铁青的王敬之,微微一笑:“王尚书,您身任吏部尚书,应该很眼熟吧?这上面的印鉴,可是您琅琊王氏的私印。”
王敬之如遭雷击,蹬蹬蹬退后两步,差点站立不稳。
他终于明白,苏锦意的目标,根本不止是卢照邻一个人。
她是要借卢照邻这把刀,将整个与世家勾结的言官集团,连根拔起!
夏渊庭将手中的账本重重摔在龙案之上,发出一声巨响。
“好!好一个以死明志!好一个为国为民的卢大人!”
皇帝的怒火,如同压抑到极致的火山,终于喷发了。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失望与凛冽的杀意。
“他不是要死谏吗?朕成全他!”
“传朕旨意!御史大夫卢照邻,贪赃枉法,结党营私,罪大恶极!着,戮其尸,传首九边!家产全部抄没,三族之内,男子流放三千里,女子没为官奴!”
“凡账本上所涉官员,一律革职下狱,交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严惩不贷!”
冰冷无情的旨意,回荡在死寂的太和殿。
刚刚还跪地逼宫的言官们,此刻都成了待宰的羔羊,哭喊着,求饶着,被如狼似虎的殿前武士一个个拖了出去。
金銮殿,瞬间空了一小半。
一场由“死谏”引发的滔天风波,竟以这样一种荒诞而又震撼的方式,骤然落幕。
苏锦意站在那里,从始至终,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她赢了。
赢得了这场关键的政治博弈,彻底打垮了世家的喉舌。
但她知道,这还不够。
言官集团的倒台,只是清除了改革的舆论障碍。真正的决战,是在经济层面。
只要王家和谢家还掌控着京城的粮价和银根,他们就随时能卷土重来。
她转头,与陈默之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该进行下一步了。
当日,永宁宫。
陈默之、林清墨、欧阳震岳三位苏锦意的核心嫡系,退朝之后并未出宫,而是在这里齐聚一堂。
这也是皇帝夏渊庭的默许,这三位重臣可以随意进出永宁宫。
“卢照邻的倒台,朝中的舆论压力已经降到最低。”苏锦意开门见山,“但是,百姓的肚子还在叫。”
她看向陈默之:“王谢两家还在硬撑,京城的粮价依旧居高不下,百姓的恐慌情绪还在蔓延。我们必须釜底抽薪,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问题。”
陈默之点点头,神情凝重:“属下明白。王谢两家钱庄的信誉根基深厚,百姓虽然怨声载道,但大部分积蓄仍在他们手中。只要他们能撑住现金流,就能继续操控市场。”
“那就让他们撑不住。”苏锦意的声音很轻,但说出的话却让在场的三位大男人都心头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