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之一个文官,来到这充满汗臭和杀气的军营,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看着那些眼神如狼的士兵,心里有点发怵,但脸上依旧保持着镇定。
“陈大人,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欧阳震岳走下点将台,洪亮的声音带着一丝调侃。
“欧阳将军说笑了。”陈默之拱了拱手,开门见山,“我是奉娘娘之命而来。”
一听到“娘娘”两个字,欧阳震岳脸上的戏谑立刻收敛,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娘娘有何吩咐?”
陈默之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件,递了过去:“娘娘让我来和将军商议一下,关于此次罚没的世家田产的处理方案。”
欧阳震岳接过文件,粗略地扫了一眼。
文件上,是苏锦意亲自草拟的《关于推行“军功授田制”试点方案》。
核心内容很简单:将此次罚没的部分田产,划为“军功田”,优先分配给在北境之战和此次“平乱”中有功的将士。
士兵退役后,可分得一块足以糊口的田地。
立下大功者,更能获得可传承的“永业田”。
欧阳震岳看得眼眶发热,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他是一个纯粹的军人,从底层小兵一步步爬到大将军的位置,他太清楚手下的兄弟们最想要的是什么了。
不是虚无缥缈的荣誉,也不是随时可能被克扣的赏银。
是土地!
是能让他们在卸甲归田后,养活一家老小的土地!
“士卒为国征战,马革裹尸,所求不过身后名与家中田。”欧阳震岳的声音有些沙哑,“娘娘她她真的懂我们。”
他猛地抬头,看着陈默之,眼神灼热:“陈大人,你告诉娘娘,这个‘军功授田制’,我欧阳震岳,我们整个虎贲营,豁出命去也要支持!谁敢反对,先问问我手里这杆枪!”
陈默之笑了笑:“将军放心。此事陛下已经点头,娘娘让我来,就是和你商议具体的执行细节。比如,哪些田地适合划为军功田,如何根据功劳大小来划分田地等级,等等。”
“好!好!”欧阳震岳连说两个好字,兴奋地搓着手,“这事我熟!走,陈大人,咱们去我营帐里,我给你画个图!”
两人正要走向营帐,忽然,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一名传令兵神色慌张地跑上点将台,跪地禀报:“报!将军,营外营外来了一队人,自称是钦天监的,说要奉旨入营,勘测‘风水’!”
“钦天监?”欧阳震岳眉头一皱,“他们来我军营勘测个什么鸟风水?”
陈默之的脸色却瞬间沉了下来。他立刻想到了苏锦意交给他的另一个任务——暗中调查钦天监。
他不动声色地对欧阳震岳说道:“将军,恐怕是来者不善。”
话音刚落,只见大营门口,一行人已经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个身穿八卦道袍、仙风道骨的老者,正是钦天监监正,赵玄真。他身后跟着几个小道士,手里拿着罗盘、桃木剑等物,神神叨叨。
“贫道赵玄真,见过欧阳将军。”赵玄真稽首一礼,姿态摆得很高,“贫道奉陛下口谕,前来勘测虎贲大营的风水。听闻大营近日煞气过重,恐有血光之灾,特来设坛做法,为将军和数万将士祈福禳灾。”
他说话的声音不阴不阳,尤其在“煞气过重”、“血光之灾”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听得周围的士兵都变了脸色。
欧阳震岳何等人物,立刻就嗅出了一丝阴谋的味道。
他冷笑道:“我虎贲大营,乃国之利刃,靠的是将士用命,手中钢刀!何时需要你们这些装神弄鬼之辈来祈福?我这营中只有杀气,没有煞气!你们要是怕,现在就可以滚了!”
赵玄真脸色一僵,显然没想到欧阳震岳如此不给面子。
他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将军此言差矣。兵者,凶器也。杀气过盛,易遭天谴。贫道观将军印堂发黑,此乃大凶之兆啊。况且,这也是陛下的意思,将军难道要抗旨不成?”
他搬出皇帝来压人。
欧阳震岳眼神一冷,杀机毕露。他最恨别人拿皇帝来威胁他。
就在这时,陈默之站了出来,微笑道:“赵监正说笑了。陛下只是让您来‘勘测’,可没让您来‘做法’吧?既然是勘测,那您就请便。欧阳将军军务繁忙,下官陪着监正大人,四处走走便是。”
陈默之这话,软中带硬,既给了皇帝面子,又把主动权掌握在了自己手里。
赵玄真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但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点头道:“如此,有劳陈大人了。”
于是,一副滑稽的画面出现了。
陈默之陪着赵玄真一行人,在杀气腾腾的军营里“勘测风水”。
赵玄真拿着罗盘,念念有词,一会儿说这里是“白虎开口”,主伤人,一会儿又指着校场说那里是“死气汇聚”,易生兵变。
陈默之只是微笑着跟在后面,一言不发,但眼角的余光却始终锁定着那几个抬着法器的小道士。
!当一行人走到大营西侧的粮草仓库时,赵玄真突然停下脚步,指着仓库惊呼道:
“不好!此地阴气最重,乃‘绝龙之地’!仓库内必有邪物作祟!若不及时清除,三日之内,大营必遭祝融之灾!”
说完,他对着身后的小道士使了个眼色。
那几个小道士立刻就要上前,仿佛要冲进仓库里“捉妖”。
“站住!”
欧阳震岳冰冷的声音传来。他不知何时已经跟了过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粮草仓库,乃军营重地中的重地。这老神棍别的地不去,偏偏对这里指手画脚,其心可诛!
“赵监正,你到底是来勘测风水,还是来我军营放火的?”欧阳震岳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赵玄真面对欧阳震岳实质般的杀气,竟丝毫不惧,反而冷笑道:“
将军何出此言?贫道乃是为大营着想。你若不信,可敢让贫道入库一探究竟?若无邪物,贫道甘愿受罚!”
他这副有恃无恐的样子,让陈默之和欧阳震岳都感到了不对劲。
难道仓库里,真的被他们动了手脚?
陈默之心中警铃大作。
他忽然想起苏锦意之前分析过,敌人既然要打“天命”牌,就一定会制造出所谓的“天谴”以为佐证。
在军营放火,引燃粮草,造成巨大损失,这不就是最好的“血光之灾”吗!
“来人!”欧阳震岳怒喝一声,“把这几个妖道,给我就地拿下!”
赵玄真微微抬手说道:“不用劳烦将军了,将军不信也罢,贫道这就离开。”
他说完话,一刻未停留,带着两个徒弟朝着营门走去。
欧阳震岳一脸愤愤:“真是莫名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