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玄真带着他那几个神神叨叨的徒弟走了,走得干脆利落,好似只是来军营里散了个步。
欧阳震岳的脸色却黑如锅底,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他盯着赵玄真消失的方向,手背上青筋暴起。
“妖道!故弄玄虚!”他低声怒骂,转向陈默之,“陈大人,你看这老神棍,安的什么心?什么‘绝龙之地’,什么‘祝融之灾’,我恨不得一枪捅穿他的喉咙!”
军营重地,粮草为先。
这赵玄真哪里不去,偏偏在粮草库前大放厥词,意图再明显不过。
陈默之的脸色同样凝重。他没有欧阳震岳那般外露的怒火,但紧锁的眉头显示出内心的波澜。
他扶了扶头上的官帽,冷静地开口:“将军,稍安勿躁。他们今日来,恐怕就没想过能真的做什么。”
“那他们是来做什么?恶心我?”欧阳震岳不解。
看着欧阳震岳耿直的愤怒,陈默之轻叹一声,解释道:“他们是来‘演’的。演给天下人看,演给陛下看。他们只需要‘指出’虎贲大营有‘煞气’,有‘血光之灾’的‘预兆’,这就够了。”
不需要真的放火。
只要有了这个“预言”,日后无论虎贲营出任何一点差错,哪怕是士兵操练时擦破了皮,都会被他们解读为“预言应验”,继而与“妖星乱政”的说法联系起来。
这是一招诛心之计。
欧阳震岳瞬间明白了过来。
他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冰冷的寒意。
他戎马半生,不怕沙场上的刀光剑影,却对这种看不见的阴谋感到无比厌恶。
“这群只会在背后摇笔杆子、摆罗盘的阴沟老鼠!”欧阳震岳啐了一口,“老子在北境杀敌的时候,他们还在京城里喝花酒!”
他忽然想起一事,郑重地从怀中掏出那份《军功授田制》的草案,小心翼翼地抚平上面的褶皱,递还给陈默之。
“陈大人,你回去告诉娘娘。”他的声音变得无比郑重,“旁的事,我欧阳震岳是个粗人,不懂。但这‘军功授田’,是我麾下数万兄弟拿命换来的盼头。谁想动这个,就是动我们所有人的饭碗和活路。我不管他是钦天监还是阎王殿,谁敢挡道,我就让他的脑袋搬家!”
陈默之接过文件,重重点头:“将军的意思,我一定带到。娘娘也说过,天命之说,虚无缥缈。唯有让将士有田可耕,让百姓有饭可吃,才是真正的国之根基。”
两人相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心。
陈默之没有久留,告辞后立刻乘车返回城中。马车在颠簸的官道上行驶,他的思绪却在飞速运转。
钦天监的异动,直指娘娘。
这背后,必然是太后与世家残余势力的反扑。
他们输了经济战,便要拿起“天命”这把最古老也最恶毒的武器。
永宁宫内,烛火通明。
苏锦意披着一件素白色的外袍,靠在软榻上,手中翻阅着一卷密报。
晚晴安静地侍立在一旁,身形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
“赵玄真,出宫后先是去了城西的‘三清观’,随后,太后身边的老太监李德福,也去了那里。”晚晴的声音很轻,没有一丝情绪波动,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苏锦意的手指在密报的纸页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极有规律的声响。
【呵,还搞秘密接头这一套。】
【系统,查查这个赵玄真,品行多少?野心多少?】
冰冷的面板在脑海中浮现。
【姓名:赵玄真】
【官职:钦天监监正】
【能力:78(星象、舆论、伪装)】
【忠诚:15(对夏渊庭)】
【野心:85】
【品行:22】
【状态:亢奋(自认天命在手)】
看到这数据,苏锦意几乎要笑出声。忠诚15,野心85,品行22,这简直是个标准的野心家和小人。
还自认天命在手?怕是自认银子在手吧。
“知道了,继续盯着。”苏锦意淡淡地吩咐。
晚晴无声地退下。
宫殿内恢复了寂静。苏锦意将密报放在一旁,拿起另一份由陈默之刚刚呈送上来的加急文件。
这份文件的封面只写着两个血红的大字——“河南”。
她一页页翻看着,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文件里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一串串冰冷的数据和触目惊心的事实。
河南大旱三月,赤地千里。
官仓早已告罄,地方官吏束手无策,甚至有人与当地劣绅勾结,将朝廷发放的少量赈灾粮高价倒卖。
流民数量与日俱增,易子而食的传闻,不再是传闻。
一个个地名,一个个死亡人数,像一根根针,扎在苏锦意的心上。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通报声:“陛下驾到——”
苏锦意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个时辰,他怎么来了?
夏渊庭一身黑色常服,龙行虎步地走了进来,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温和与试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与阴沉。
他挥手让所有宫人都退下,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你可知,今日钦天监呈上来的奏报,写了什么?”夏渊庭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气,直直地盯着苏锦意。
苏锦意没有起身,只是平静地与他对视:“臣妾不知。”
“‘紫微星黯,妖星现世,恐主天下大乱’!”夏渊庭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巨石,砸在沉寂的宫殿里。
他观察着苏锦意的每一个细微表情,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惊慌或心虚。
然而,他失望了。
苏锦意脸上没有丝毫变化。她甚至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
她只是默默地将手中那份关于河南旱情的密报,推到了夏渊庭的面前。
“陛下,您再看看这个。”
夏渊庭皱眉,拿起密报。当他看到那些关于旱情、流民、以及“人相食”的描述时,他握着奏报的手指攥得紧紧的。
身为帝王,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是动摇国本的灾难。
苏锦意站起身,走到一张巨大的大夏舆图前。她拿起一支朱笔,在地图上“河南”的位置,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然后,她转过身,目光清澈而锐利,直视着夏渊庭的眼睛。
“陛下,是天上的星辰重要,还是地上的万民重要?”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震得夏渊庭心头一颤。
不等皇帝回答,苏锦意向前一步,身上的气势陡然一变。那是一种混杂着决绝、悲悯与无畏的强大气场。
“若臣妾是妖星,会给大夏带来大乱,那这遍地的饥民,这人间炼狱般的惨状,又算是什么?”
“臣妾请陛下下旨!”
“便由臣妾这颗‘妖星’随驾,我们一起,离开这歌舞升平的京城,去亲眼看看这真正的大乱!去问问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动摇我大夏根基的,究竟是臣妾,还是那些囤积居奇、草菅人命的蛀虫!”
夏渊庭彻底被震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她身形依旧单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里燃烧的火焰,却比龙椅旁的宫灯还要炽烈。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人。面对“妖星”这种足以让她万劫不复的指控,她不辩解,不哭诉,不求情。
她选择用最酷烈的方式,将一个更严峻、更真实、关乎亿万生死的现实,狠狠地砸在他的面前。
去,还是不去?
皇帝的威严,祖宗的规矩,自身的安危,在这一刻,与地图上那个血红的圈,与奏报里“人相食”那三个字,发生了剧烈的碰撞。
他看着苏锦意那双不闪不避的眼睛,心中竟生出一种荒唐的感觉。
或许,她真的是一颗“妖星”。
一颗,要将这腐朽不堪的旧世界,搅得天翻地覆的妖星。
良久,夏渊庭紧握的双拳缓缓松开,他拿起那份河南的密报,沉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拟旨”
他顿住了。
他知道,一旦这个决定做出,他将要面对的,是整个旧秩序的疯狂反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