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门下的哭嚎声,在年轻宗室拔出短匕的那一刻,攀升到了顶点。
雪亮的刀刃在晨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寒芒,对准了他们自己的脖颈。
“陛下!您再不回心转意,我等唯有血溅当场,以证忠心!”
“请陛下三思啊!”
百姓的惊呼声、宗室的悲鸣声、老王爷们嘶哑的哭喊声,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要将宫墙之上的那个年轻帝王,彻底拖拽下来。
夏渊庭站在城楼上,一动不动。
他的面孔笼罩在冕旒的阴影之下,无人能看清他的表情。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停下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皇帝即将妥协,或者那几名年轻宗室即将见血时,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从宫门深处传来。
踏、踏、踏。
声音不大,却像重锤,精准地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哭嚎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向了声音的来源。
一队身着玄黑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武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宫门甬道。
他们头戴黑色笠帽,面覆玄铁面甲,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为首之人,正是影龙卫指挥使,赵千。
他们身上没有杀气,却比任何杀气都令人胆寒。那是属于帝王阴影的冰冷与死寂。
赵千走到仍在地上发愣的康王面前,微微躬身,声音平板无波:“王爷,陛下有旨。”
康王一怔,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他下意识地以为是皇帝服软了,心中一喜,挺直了腰杆,摆出长辈的架子,沉声道:“讲。”
赵千并未起身,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势。
“陛下说,天寒地冻,几位老王爷年事已高,跪在外面有伤天和。
“请康王爷、裕王爷、诚王爷入宗人府,饮茶叙话,共叙天伦。”
赵千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到就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事。
但“宗人府”三个字,如同一盆冰水,从康王的头顶浇下,让他从头凉到了脚。
宗人府!
那是圈禁、审讯、惩处皇室宗亲的地方!
所谓的“饮茶叙话”,与“诏狱喝茶”有何区别?
康王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瞬间血色尽褪。他嘴唇哆嗦着,指着赵千,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你你”
赵千仿佛没有看到他的惊恐,直起身,对身后两名影龙卫一挥手。
“请王爷。”
两名影龙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康王的手臂。他们的动作很“轻柔”,但那铁钳般的手指,让康王根本无法挣脱分毫。
“放肆!本王是当今陛下的亲皇叔!你们敢!”康王终于爆发了,奋力挣扎起来。
赵千的面甲后,传来一声轻笑,带着说不出的讥讽与冰冷。
“王爷,您不正是要以死明志吗?陛下体恤您,怕您在宫门外冻着了。宗人府里暖和,白绫、鸩酒、匕首,一应俱全,您尽可以从容挑选。陛下说了,一定给您老人家一个最体面的喝法。”
这番话,如同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所有宗室子弟的心口上。
疯了!
皇帝真的疯了!
他竟然真的敢对自己的亲叔叔动手!
裕王和诚王等人吓得瘫软在地,裤裆处迅速湿了一片,散发出难闻的骚臭。
刚才还喊着要“血溅宫门”的年轻宗室,手中的短匕“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脸色煞白如纸。求书帮 追罪鑫蟑劫
他们是在演戏,是在政治投机,是在用名声和礼法绑架皇帝。
可他们没想到,皇帝根本不按剧本走,直接掀了桌子!
“不不臣知错了!陛下,臣知错了!”
“饶命啊陛下!臣等再也不敢了!”
求饶声、哭喊声响成一片,只是这一次,再没了先前的慷慨激昂,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
百姓们也看傻了。他们从未见过如此阵仗,这比菜市口砍头还要震撼。皇帝的特务,直接抓了皇帝的叔叔!
承天门上,夏渊庭终于动了。
他向前一步,走到城墙边缘,目光扫过下方那一张张惊恐、畏惧的脸。
他的声音通过内力,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决绝。
“诸位皇亲,诸位子民。”
“朕,今日把话放在这里。”
广场上,瞬间鸦雀无声。
“河南大旱,赤地千里,易子而食。此乃国之大殇!朕为天子,为万民之主,若安坐于宫中,听着奏报,看着数字,便自以为知晓了天下,那朕,与禽兽何异!”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朕意已决,明日便启程,亲赴河南。朕要亲眼去看一看,朕的子民,过的是什么日子!朕要亲手去量一量,那黄河大堤,到底需要多少土石!”
下方,一片死寂。
宗室们跪在地上,头埋得更低,身体瑟瑟发抖。
夏渊庭的目光变得无比冰冷,扫过那些被影龙卫“请”走的皇叔,扫过那些瘫软的宗室子弟。
“至于朕的安危”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朕此去河南,若能安然归来,勘定灾情,乃大夏之幸,万民之幸。”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森寒刺骨。
“若朕有不测!”
所有人的心脏,都随着这四个字狠狠一抽。
他们抬起头,惊骇欲绝地看着城楼上的帝王。
他要说什么?
只见夏渊庭转过身,看向身侧那个始终平静如水的女子。他没有说话,但所有人都看懂了他目光中的含义。
那是托付,是信任,是毫无保留的倚仗。
苏锦意微微颔首,回应着他的目光。
夏渊庭深吸一口气,再次面向城下,声音如九天惊雷,在每个人头顶炸响。
“若朕有不测,即刻由太子夏启继位!”
“太子年幼,由户部侍郎陈默之、大理寺卿林清墨、虎贲大将军欧阳震岳,组建留守内阁,共同辅政,总理朝政!”
“内阁之令,如朕亲临!”
轰!
这道前所未有、惊世骇俗的“托孤”遗诏,如同一道天雷,劈得所有人魂飞魄散,脑中一片空白。
托孤!
竟然是托孤!
而且是托孤给一个后宫的嫔妃的嫡系,一个世家眼中的“妖妃”!
更是将朝政大权,完完整整地交给了三个寒门出身的新贵!
这是何等的信任?这是何等的决心?
夏渊庭根本没有给他们任何思考的时间,他最后的宣告,带着血腥的杀伐之气,彻底碾碎了所有人的幻想。
“此诏,已录入金匮石室,昭告天下!”
“朕在,他们是辅政之臣。”
“朕若不在,他们便是国之柱石!”
“谁敢阳奉阴违,谁敢非议新君,谁敢动摇国本”
夏渊庭的目光如刀,死死地钉在那些宗室子弟的身上。
“——以谋逆论处,株连九族!”
“影龙卫、虎贲军、五城兵马司,皆听内阁号令!”
“斩!”
最后一个“斩”字,杀气冲霄,仿佛一柄无形的铡刀,悬在了京城所有世家门阀、所有心怀叵测之人的脖子上。
承天门下,死一样的寂静。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却吹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恐惧与震骇。
康王被架着,彻底没了声息,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其他的宗室,全都匍匐在地,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百姓们更是大气不敢出,只是用一种看神明般的敬畏眼神,望着城楼上那个孤高的身影。
他们明白了。
皇帝不是在商量,不是在征求意见。
他是在下达一道不容更改的命令。他用自己的性命和整个大夏的未来做赌注,堵上了所有人的嘴,堵上了所有的退路。
微服私访,势在必行。
谁敢再拦,谁就是谋逆!
苏锦意站在夏渊庭身侧,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心中也是波澜起伏。
【这家伙玩得真大。】
【直接把遗诏都给立了,还让我的嫡系当摄政主官?这是生怕我死得不够快吗?】
【不过】
她看着下方那些噤若寒蝉的宗室,看着远处世家府邸方向的死寂。
【这招破釜沉舟,倒是够狠,也够有效。用最大的代价,换来了最彻底的清静。】
夏渊庭缓缓转身,回到苏锦意的身边。他脸上的冰冷杀意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种深深的疲惫。
“走吧。”他低声说道,“该准备了。”
苏锦意点了点头,跟在他的身后,向宫内走去。
承天门上的风,依旧很大。
但这一次,夏渊庭却觉得,自己的脚步,前所未有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