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门外,晨光熹微。
本该是京城一天中最肃穆宁静的时刻,此刻却被震天的哭嚎声撕得粉碎。
以年近七旬的康王为首,十几位胡子花白的老王爷,身后跟着数十名宗室子弟,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他们全都摘了顶戴,身穿素服,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声中气十足,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们昨天就听闻了皇帝要微服私访的消息。
“陛下!国不可一日无君啊!”
康王一边哭,一边用袖子抹泪,声音嘶哑地朝着宫门方向喊道:
“我大夏江山,历经百战,方有今日。祖宗的规矩,君王坐镇中枢,乃是定海神针!如今听信妖妃谗言,欲置万金之躯于险地,此乃动摇国本之举啊!”
他身后的裕王更是个中好手,直接开始以头抢地,额头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砰砰”的闷响,不一会儿便见了血。
“妖妃祸国!蛊惑圣听!陛下若是一意孤行,臣等臣等便长跪于此,血溅宫门,以死报先帝之恩!”
这场面,极具视觉冲击力和煽动性。
周围闻讯赶来的百姓越聚越多,对着宫门方向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听见没?王爷们都说慧嫔娘娘是妖妃。”
“皇帝要出京?这可从没听说过啊,万一路上出点什么事”
“是啊,王爷们都是皇亲国戚,总不会害陛下吧?”
舆论,就像被投下石子的湖面,迅速泛起波澜。一场精心策划的政治大秀,正式拉开帷幕。
承天门上,夏渊庭身着龙袍,负手而立。
他面沉如水,看着下方那群血脉相连的亲族,上演着一出逼宫的闹剧,胸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这些人,平日里享受着皇室供奉,占着良田,欺压百姓,无所作为。
如今,却打着“为国为君”的旗号,跳出来阻挠他。
他们维护的不是他这个皇帝,而是他们背后所代表的,那盘根错节的旧势力和腐朽的利益集团。
“陛下,康王年事已高,又有清名,这么跪下去,怕是”身旁的内侍总管赵大高低声提醒道。
夏渊庭的拳头在袖中握得咯吱作响。他知道,他若强行出宫,就是“不孝不悌,罔顾亲情”,名声就毁了。
他若退让,那他这个皇帝的威严将荡然无存,日后必被这些人拿捏得死死的。
就在他进退两难之际,一墙之隔的长乐宫,又传来了新的消息。
“报——”一名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跑来,“陛下,长乐宫传出话来,太后娘娘已在佛堂内燃起长明灯,说说陛下若执意离京,她便长跪于佛前,直至灯枯油尽,为陛下祈福消灾!”
轰!
这消息让夏渊庭心头一震。
一边是宗室亲族的以死相逼,一边是生身母亲的性命要挟。
孝道、礼法,像两座大山,死死地压在他的肩膀上。
宫墙上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夏渊庭的脸色铁青,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他甚至能感觉到,身后那些侍卫和太监们,看他的眼神都带上了一丝动摇和畏惧。
就在这时,一只素白的手,捧着一杯温热的参茶,轻轻递到了他的面前。
苏锦意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后。她依旧穿着那件简单的宫装,脸上看不出任何焦急或慌乱,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陛下,风大,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夏渊庭接过茶杯,滚烫的温度从掌心传来,让他烦躁的心绪稍稍平复了一些。
他没有喝,只是看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疲惫地说道:“你看,他们都在逼朕。”
苏锦意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着康王那张老泪纵横的脸,看着周围百姓们被煽动的神情,她只是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夏渊庭的耳中。
“陛下,此时退一步,未来便要退百步。”
夏渊庭身体一僵。
苏锦意没有停,她继续说道:“他们今日能以礼法和孝道为名,逼您困于京城,看着河南万千灾民活活饿死。”
“那明日,他们就能以同样的理由,逼您废掉‘军功授田’,让为国征战的将士心寒。”
“后日,他们就能以‘祖宗成法’为名,逼您罢黜所有寒门新臣,让朝堂重新变回他们世家的天下。”
她向前走了一步,与他并肩而立,声音压得更低,却如同一把最锋利的尖刀,剖开了最血淋淋的现实。
“再往后呢?等到新政尽废,民心尽失,陛下羽翼尽断,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他们便能以‘君王无德,天降示警’为由,请出太后懿旨,效仿前朝之事,以‘礼法’另立新君。”
“另立新君”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夏渊庭的脑海中炸响。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苏锦意。
他看到了她眼中没有丝毫玩笑的冷酷与决然。
是啊,这才是最终的图穷匕见!
一步退,步步退,直至退无可退,被彻底架空,成为一个随时可以被替换掉的傀儡!
前所未有的恐惧和愤怒,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不是那个需要对慈禧太后言听计从的光绪,他是大夏朝手握军政大权的帝王!
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从夏渊庭的眼底一闪而逝。他紧握的茶杯,茶水在其中微微抖动。
滚烫的茶水,从他指缝间滴落,他却浑然不觉。
他缓缓转过身,不再看城下的闹剧。
他对着身后阴影中的赵千,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下达了一道密令。
“去,告诉康王叔,朕准了。”
赵千眼中闪过一丝骇然,但还是立刻躬身领命:“遵旨!”
说罢,他身形一闪,消失在宫墙的甬道之中。
夏渊庭的这道命令,让一旁的苏锦意都感到了些许意外。
准了?难道他真的要退缩了?
而宫墙之下,还在卖力哭嚎的康王等人,完全没有意识到,决定他们命运的判决,已经悄然落下。
他们见皇帝久久没有回应,只当是自己的表演起了作用,哭得更加卖力,甚至有几个年轻的宗室子弟,已经拔出随身携带的短匕,作势要往脖子上抹去。
场面,即将彻底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