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健的血书与死谏,如同一场完美的政治表演,将主战派逼入了前所未有的被动。
忠臣以死相逼,这样的道德大山,谁能撼动?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大局已定,夏渊庭即将为了“体面”而妥协之时。
一道清冷,不带任何情绪的男声,从混乱的殿中传来。
“刘大人。”
是林清墨。
“敢问,您可知在那些被倭寇屠戮的城中,有多少嗷嗷待哺的孩童,有多少手无寸铁的老叟?”
这句问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喧闹的大殿之上。
还在挣扎哭喊的刘健,动作一僵。
那些附和着劝谏的官员,声音一滞。
整个朝堂,因这句突兀的问话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的投向了队列中那位面容清俊的大理寺卿。
他明明只是一个文官,此刻站在那里,却仿佛带来了一股无形的压力。
被禁卫军架着的刘健,愣在了当场,一时竟忘了继续表演。
林清墨的声音继续响起,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比愤怒更可怕的平静。
“刘大人的这一腔热血,这一片忠心,令人动容。”
他先是肯定,随即话锋一转。
“只是下官不明白,海禁,能禁住他们的屠刀吗?”
“祖制,能挡住他们刺向婴儿的长矛吗?”
“刘大人的仁义,是对朝堂之上的同僚,还是对那数万在烈火中枉死的冤魂?”
连续三问,一句比一句诛心!
刘健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张口欲言,却发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清墨没有给他任何机会。
他侧过身,对着殿外候着的一个身影,平静的开口。
“晚晴,将东西,呈上来。”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个捧着一个长长画卷走进来的宫女。
她面无表情,眼神空洞,一步步走到了大殿中央,跪下,将画卷高高举过头顶。
夏渊庭的目光从林清墨身上移开,落在了那个画卷上。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明白了什么,声音沙哑的说道。
“打开。”
两名太监立刻上前,小心翼翼的接过画卷,在大殿的中央,缓缓展开。
那是一幅长达数丈的巨大画卷。
随着画卷的展开,一股无声的、令人窒息的血腥气,仿佛扑面而来!
那上面,没有山水,没有花鸟,只有人间地狱。
是被倭刀从腹部划开,内脏流了一地的孕妇!
是被冰冷的长矛整个钉在墙壁上,早已没了声息的婴儿!
是堆积如山、表情惊恐扭曲的头颅!
是被烈火焚烧殆尽,只剩下焦黑残垣的村庄!
这幅画的画师技艺高超到了可怕的地步,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写实到令人作呕。
这是晚晴从福建带回情报后,苏锦意命她根据幸存者的口述,组织宫中最好的画师,耗费数日绘制而成的。
“啊……”
有胆小的文官,只看了一眼,就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连忙转过头去,脸色煞白。
更多的官员,则是死死的盯着那幅画,身体控制不住的颤抖。
他们读过奏章,听过汇报,但那冰冷的文字,又怎及得上眼前这地狱画卷万分之一的冲击力!
此刻,跪在画卷旁的晚晴,抬起了头。
她用一种没有任何起伏的语调,指着画卷的一角,冷静地解说着。
“此地,福建晋河县李家村,全村三百一十四口,无一幸免。”
“其中,十二岁以下孩童,七十三人。”
“六十岁以上老者,四十二人。”
她每说一句,殿上官员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她又指向另一处。
“此地,福宁州王家港,倭寇在此登陆三日。据幸存者描述,三日之内,港口血流成河,哭嚎声不绝于耳。”
“此画,画的是被开膛破肚的张家媳妇,她已有七月身孕。”
晚晴的声音像一根根钢针,刺入每个人的耳朵,刺入每个人的心脏。
整个金銮殿,安静得能听到彼此急促的呼吸声,和压抑不住的牙齿打颤声。
这时,林清墨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最后的审判。
“诸位大人,看清楚了吗?”
“这就是刘大人想要用‘海禁’保护的百姓!”
“这就是诸位大人关起门来,高谈阔论‘祖宗仁义’之时,我大夏沿海,每一天,每一刻,都正在发生的事情!”
“啪!”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夏渊庭猛地一拍龙案,霍然起身!
他双目赤红如血,死死盯着那幅画卷,魁梧的身躯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他的目光,扫过那个被钉在墙上的婴儿。
又扫过那个被开膛破肚的孕妇。
一股狂暴到极点的戾气,从他身上冲天而起!
“铿锵!”
夏渊庭一把夺过身旁一名武将腰间的佩剑,长剑出鞘,发出一声龙吟!
他持剑指向那幅地狱图,声音嘶哑而暴戾,仿佛从喉咙里挤出来两个字。
“够了!”
整个大殿,彻底的死寂。
连呼吸声都已停滞。
夏渊庭的目光,如最锋利的刀,缓缓扫过底下每一个脸色惨白,汗流浃背的官员。
他看到了他们的恐惧,他们的羞愧,他们的震惊。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瘫软在地,已经说不出话的刘健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滔天的杀意。
夏渊庭举起长剑,一字一顿的说道:
“传朕旨意!”
“即刻起,定‘剿倭’为国策!倾国之力,不死不休!”
“朝堂之内,凡再言海禁、求和者,以通敌论处!”
他顿了顿,剑尖直指刘健的眉心。
“杀无赦!”
这三个字,如万古玄冰,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都仿佛降到了冰点。
珠帘之后,太后谢氏手中的一串佛珠,线“啪”的断了。
玉石珠子滚落一地。
她死死地捏着拳头,看着那个手持长剑,杀气凛然的皇帝,又想到了那个从未露面,却能掀起如此滔天巨浪的慧嫔。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从她的心底升起。
这不是政见不合,这是在动摇国本!
国策已定。
无人再敢有半句异议。
夏渊庭缓缓收回剑,但他心中的怒火却远未平息。
他看着下方战战兢兢的百官,冷冷的问出了那个最关键,也最无解的问题。
“国策已定!兵部,朕问你们!”
“谁可为帅,领兵出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