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健“无船无将”的致命质问,如两座大山,压得整个金銮殿陷入死寂。
陈默之的账本再详实,也算不出战船和元帅。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寒门派已经无力回天之际,一个沉默已久的身影悍然出列。
虎贲大将军,冠军侯,欧阳震岳。
这位大夏军方公认的“最锐利的矛”,将用纯粹的军事逻辑,撕开文官集团那层怯懦的伪装。
永宁宫内。
苏锦意听着小印子压低声音的实时传话,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她唇角微勾,心中毫无波澜。
“文斗结束,该武斗上场了。”
“欧阳将军,看你的了。”
金銮殿的空气,仿佛在欧阳震岳出列的那一刻,就从冰冷的算盘声变成了金戈铁马的呼啸。
他身形魁梧如山,一身武将朝服也掩盖不住那从尸山血海里磨砺出的煞气。
他只是站在那里,什么都不说。
他周围的几个文官,竟下意识的后退了半步,仿佛被无形的刀锋逼迫。
欧阳震岳没有看皇帝,也没有看陈默之。
他那双饱经风霜的虎目,如刀子一般,直勾勾的盯死了刘健。
刘健被他看得心中一寒,竟不由自主的避开了目光。
“刘大人。
欧阳震岳开口了,声音嘶哑,像是两块铁在摩擦。
“你说的对,我大夏水师新败,缺船,少将。这是事实,老夫承认。”
他一上来就承认了对方的观点,让准备看他如何辩驳的众人都愣住了。
然而,他话锋猛的一转。
“但!”
这一个字,如战鼓轰鸣!
“因为打仗死了人,以后就不打了?”
“因为吃饭会噎死,以后就不吃饭了?”
“以此为由禁海,无异于因噎废食,自断手足!”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份东西。
那不是奏章,而是一张用兽皮绘制的简易地图,上面用朱砂标记着一个个红点。
“这,是我大夏东南沿海图!”
“这些红点,是近三年来,倭寇上岸劫掠过的地方!”
他展开地图,高高举起,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倭寇是什么战法?是狼!是一群闻到血腥味就扑上来的饿狼!”
“他们以战养战,抢完就跑,从不与我大军正面交锋!”
他指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红点,声音陡然拔高。
“你现在说要海禁?”
“好!我问你,海禁,禁的是谁的船?”
“禁的是我大夏商船!渔船!是我们自己百姓的活路!”
“你能禁得住倭寇的快船利刃吗?禁不住!”
“你把家门一关,沿海万里就成了一座不设防的粮仓!倭寇只会更加予取予求!”
欧阳震岳的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收起地图,目光重新锁定了刘健,充满了鄙夷。
“对付狼的法子,不是把羊圈的门关起来瑟瑟发抖!”
“而是要组建一支比狼更凶狠,更饥饿的猎犬队伍!冲进它们的老巢里,把它们的骨头一根根打断!”
他上前一步,整个大殿的地面都仿佛震颤了一下。
“船,可以造!将,可以选!我北境十万儿郎,只要一声令下,随时可以转为水师!”
“唯独军人的血性,大夏的国威,不能丢!”
一番话说完,武将队列中,几个原先保持中立的将领,眼中都燃起了火焰。
他们重重的点了点头。
这才是军人该听的话!
就连一些之前附和刘健的文官,此刻也陷入了沉思。
欧阳震岳的分析太过直白,太过残酷,却也太过真实。
海禁,真的能换来和平吗?
恐怕,只会换来更屈辱的劫掠。
珠帘之后,太后谢氏听得秀眉紧蹙。
她听不懂什么狼和猎犬,只觉得这个粗鄙的武夫咆哮朝堂,不成体统,扰乱朝纲。
她微微偏头,身旁的太监立刻会意,悄无声息的走到帘边,对着下方的刘健,递过去一个隐晦却坚定的眼神。
坚持到底。
刘健瞬间明白了太后的意思。
他知道,辩论,他已经输了。
但政治,从来不只是辩论。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突然涌现出一种极致的悲怆。
这是他的杀手锏。
“陛下!”
刘健突然再次跪倒,声音嘶哑,老泪纵横,比刚才更加凄厉。
他颤抖着,从宽大的朝服内衬里,竟掏出了一份用鲜血写成的奏章!
那刺目的暗红色,让所有人都心头一跳。
“血书!”
刘健高高举起血书,嘶声喊道:“陛下!穷兵黩武,乃亡国之兆啊!”
“想我大夏连年征战,民生凋敝,方有今日之安稳。若为一时之气,再起战端,必将重蹈前朝覆辙,国之不国啊!”
“老臣!老臣今日愿以死相谏,请陛下三思!”
他的声音,充满了决绝与悲壮。
说罢,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他竟真的猛一回头,疯了一般朝殿前那根巨大的盘龙金柱,狠狠撞了过去!
“刘大人!”
“快拦住他!”
朝堂大乱!
惊呼声,桌椅碰撞声,乱成一团。
此举太过突然,也太过震撼。
这已经不是辩论了。
这是以一个内阁大学士的性命,对皇帝进行最沉重的道德绑架!
所有理性的分析,在这一撞面前,都变得苍白无力。
舆论的天平,瞬间倒向了“主和派”这一边。
“砰!”
千钧一发之际,两名禁卫军飞扑上前,死死抱住了刘健。
他的头,距离冰冷的龙柱,只有不到三寸。
虽然没有撞上,但他以死明志的决绝姿态,已经深深烙印在了每个人的心中。
“放开老夫!放开!让老夫去死!”
刘健还在奋力挣扎,哭喊声响彻大殿。
夏渊庭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
他的拳头在龙袍下紧紧攥着,指节发白。
一股滔天的怒火和憋屈,直冲他的脑门。
他被将死了。
被一个老臣用最古老,也最无赖的方式,逼入了绝境。
他可以不在乎欧阳震岳的军功,可以无视陈默之的账本。
但他不能背上一个“逼死忠臣”的千古骂名。
面对这份突如其来的,“忠臣死谏”的巨大道德压力,他该如何抉择?
苏锦意精心策划,环环相扣的朝堂大局。
会因为这一个疯狂的举动,就此功亏一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