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的期限,即将抵达终点。
御书房内,那座华丽的鎏金沙漏,成为了整个空间的唯一焦点。
细密的金沙无声的流逝,每一粒,都像是重重敲击在人心头上的鼓点。
气氛压抑得近乎凝固。
当影龙卫指挥使赵千,面如死灰地跪在夏渊庭面前,从牙缝里挤出“查无此人”那四个字时。
这位年轻帝王的耐心,连同那所剩无几的理智,终于一并耗尽。
一股冰冷彻骨的怒火,如出鞘的利剑,直指在旁静候多时的苏锦意。
在赵千领命离去后,苏锦意并未告退。
她就那么静静的留在了御书房,与夏渊庭一同等待。
皇帝陛下看似在批阅奏章,可那朱笔的笔尖悬在纸上许久,也落不下一个字。
他不断捻动扳指的左手拇指,和他时不时瞥向门口的眼神,都暴露了他内心的焦躁与期待。
与他截然相反的是苏锦意。
她捧着一杯尚温的清茶,悠然自得的坐在下首的软塌上,甚至还有闲情逸致欣赏着窗外的夜色。
她看起来,比这御书房的主人,更像一个胜券在握的棋手。
“倒计时开始,三,二,一……”
“时间到。”
苏锦意放下茶杯,在心中默默念道。
“也不知道我们神通广大的赵指挥使,此刻的脸色,该是何等的精彩。不让他狠狠地撞一次南墙,又怎么能让他明白,这堵墙,究竟有多硬呢。”
她微微垂下眼帘,无声的为赵千默哀了一秒钟。
然后,她便听到了殿外传来的脚步声。
夏渊庭几乎是第一时间抬起了头,目光如炬,射向门口。
赵千的身影,准时出现在了那里。
他的脚步,不再像来时那般无声无息,迅捷如风。
此刻的他,每一步都显得无比沉重,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光滑如镜的金砖,而是布满荆棘的泥沼。
他每往前走一步,夏渊庭的脸色,便肉眼可见的阴沉一分。
当赵千最终来到御案前时,整个御书房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好几度。
“噗通”一声。
赵千重重跪倒在地,那张常年隐藏在阴影里,毫无表情的脸,此刻写满了挫败与屈辱。
“臣,办事不利,请陛下……治罪!”
他的声音沙哑,失去了往日的所有自信与从容。
夏渊庭没有立刻发作。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赵千,那目光,比殿外的寒风还要冷。
“说。”
一个字,从帝王的牙缝里挤了出来。
赵千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贴到地面。
“回禀陛下。在一个时辰之内,臣动用了京中所有甲字序列的密探,以‘北境’、‘名将之后’、‘其父蒙冤’为线索,筛选了兵部、吏部、乃至宗人府过去三十年的所有相关卷宗。”
他的汇报清晰而专业,但每个字都透着一股绝望。
“我们将所有在野、致仕、以及被贬谪的将领后人,共计一百七十二人,全部排查了一遍。”
“其中,符合‘北境名将之后’这一条的有三十一人。”
“同时符合‘其父蒙冤’的,有九人。”
“这九人中,有两人早已病故,三人文不成武不就沦为市井之徒,还有四人……现在正在军中任职,皆是记录在册的将军。”
“没有任何一人,符合慧嫔娘娘所给出的全部线索。”
他说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似乎下定了极大的决心,才敢说出最后的结论。
“陛下,臣……斗胆揣测……”
“根据所有现有情报交叉分析,京城内外,乃至大夏全境,并无此人。”
“微臣怀疑……此人或许只是慧嫔娘娘的一种设想,一个完美到……只存在于想象中的将才。”
“现实中,他,并不存在。”
“查无此人”!
赵千的这四个字,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皇帝的脸上。
对夏渊庭而言,这不仅仅是没有找到那名大将。
这是对他自身掌控力的一次沉重打击!
他最信任的耳目,他引以为傲的情报利剑,竟然在一个时辰之内,交上了一份白卷!
被一个……或许根本不存在的“虚构人物”,耍得团团转!
这个念头升起,让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天字第一号的傻瓜。
被那个云淡风轻的女人,轻易的玩弄于股掌之间!
而跪在地上的赵千,更是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屈辱。
这是他接任影龙卫指挥使以来,第一次在皇帝面前,败得如此彻底,如此窝囊。
他动用了所有的权限和力量,结果却换来一个“查无此人”的结果,这简直是在当众宣称他的无能。
这一刻,他对那个让他当众出丑的“神秘人”,以及那个云淡风轻抛出线索的苏锦意,都产生了一股极大的,混杂着挫败与怨恨的负面情绪。
“咔嚓!”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在大殿中突兀响起。
夏渊庭猛地将手中的朱笔,生生砸在了坚硬的紫檀木御案之上!
上好的狼毫朱笔,竟当场从中断成了两截!
鲜红的墨汁,溅射而出,在他面前的一份奏章上,留下了一片刺眼的污迹。
“岂有此理!”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怒吼,从夏渊庭的胸膛中爆发而出!
他猛然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股狂暴的压迫感,一步一步,走向依旧安然端坐的苏锦意。
他的眼中,不再有半分欣赏和试探,只剩下冰冷的怒火,和浓浓的失望。
“慧嫔!”
他站在她的面前,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
“这就是你给朕的答案?!”
“一个幽灵?一个幻影?”
“一个你们这些聪明人,在脑子里构想出来的完美棋子?!”
“你是在戏耍朕,还是在拿整个大夏的军国大事,当成你们后宫消遣的玩意儿!”
帝王之怒,如狂风过境。
那股骇人的气势,让整个御书房内的宫人全都吓得跪伏在地,浑身发抖,恨不得将自己的脑袋埋进地砖里去。
赵千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身体僵硬得如同石雕。
只有苏锦意。
只有她,依旧安然的坐在那里,甚至还抬起了头,迎上了夏渊庭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
她的脸上,没有半分惶恐与不安。
甚至,在夏渊庭最愤怒的注视下,她的唇边,还勾起了一丝若有似无的,浅浅的笑意。
那笑容很淡,却充满了某种了然于胸的笃定。
仿佛在说,这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苏锦意这个反应,彻底点燃了夏渊庭心中的火药桶。
你还敢笑?!
然而,没等皇帝的怒火彻底爆发。
苏锦意便缓缓站起身,对着他,盈盈一拜。
她声音清越,没有半点畏惧。
“陛下息怒。”
“赵指挥使找不到他,这才说明……”
她抬起头,迎着皇帝几乎要喷火的目光,一字一顿,揭晓了那个让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的谜底。
“……我们找对了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