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夏渊庭那几乎要将人焚为灰烬的雷霆之怒下,苏锦意非但没有跪地请罪,反而悠悠的发出一声轻叹。
那叹息很轻,却像有千钧之力,硬生生砸在了皇帝爆发的边缘。
“陛下息怒。”
她缓缓站起身,迎着那股骇人的帝王威压,声音清越,没有半分畏惧。
“赵指挥使找不到他,并非他无能。”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如水,却倒映着皇帝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而是他找错了地方。”
“他查遍了朝臣的官邸,翻烂了将军的府邸,却唯独漏了……”
苏锦意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精密的计算,缓慢而清晰地,砸进了夏渊庭和赵千的耳朵里。
“……大夏的,监狱。”
死寂。
整个御书房,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诡异的死寂。
皇帝那逼近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他那张暴怒的脸,如同被冰霜冻结,凝固在了最狰狞的一刻,随后,缓缓转为一种极致的错愕与荒谬。
他的嘴唇翕动着,仿佛不认识这两个再简单不过的汉字。
“……监狱?”
夏渊庭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这两个字从他的口中吐出,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
跪在地上的赵千,更是猛地抬起了头,那张素来冷静的面具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难以置信。
苏锦意知道,火候到了。
不把他们逼到这怀疑人生的墙角,他们又怎么会甘愿走上自己为他们铺设好的那一条,布满荆棘的禁忌之路呢?
她甚至还对着目瞪口呆的赵千,微微颔首,算是致意。
“赵指挥使,这一趟辛苦你了。”
“你找不到他,再正常不过。因为他的名字,早已从所有兵部、吏部的名册上被彻底划去。他的档案,也早已不属于任何一个将军府邸。”
“他的所有记录,只存在于另一个地方——”
“刑部的罪囚档案里。”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赵千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罪囚档案!
那是影龙卫信息网络中最黑暗,也最不为人重视的角落。
他们的工作核心,是监视朝堂,是盯防百官,谁会去一个暗无天日的罪囚档案里,寻找一个能左右国运的绝代将才?
这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超出了他所有的搜索逻辑。
这,才是他失败的真正原因。
原来不是没有这个人,而是他们从一开始,就走错了方向!
苏锦意不再看赵千,她将目光重新投向了依旧处于巨大震惊中的夏渊庭。
她的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一字一顿,清晰地报出了那个在系统金榜上,燃烧着熊熊烈焰的名字。
“此人,姓李,名如松。”
夏渊庭还在咀嚼着“监狱”和“罪囚”带来的冲击,冷不防听到这个名字,先是一愣。
李如松?
很陌生的名字。
但苏锦意接下来的话,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他的记忆深处。
“他,乃是前辽东总兵,李成梁之子。”
“李成梁”!
这三个字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夏渊庭的记忆!
他的瞳孔,在那一刹那猛地收缩!
他当然记得这个名字!
那是他父皇在位晚期,亲自督办的一桩惊天大案!
战功赫赫的辽东总兵李成梁,镇守北境数十年,竟被查出暗中与倭寇有染,甚至向其走私铁器与粮食,罪名是——通敌叛国!
此案一出,朝野震动。
先帝雷霆震怒,下旨将李成梁押解回京,打入天牢。最终,这位曾经的北境之王,没等到秋后问斩,便含恨病死在了阴暗潮湿的狱中。
而他的家人,也受到了牵连。
他的儿子,那个据说脾气火爆,武艺高强的李如松,在抄家之时,因不堪世家子弟的羞辱,悍然出手,将带队的礼部侍郎之子打成了重伤。
罪加一等。
最终被判了流放,发配至最苦寒的辽东铁岭卫,终身为囚,永不叙用!
这一切,都是三年前的旧事了。
若不是苏锦意今日提起,夏渊庭几乎已经快要忘记,在大夏的罪囚名录里,还有这样一号人物。
一个叛将的儿子。
一个背负着父辈耻辱,自己又犯下重罪的阶下囚。
这就是她要举荐的……救国元帅?
夏渊庭被这个石破天惊的答案,彻底镇在了原地。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他以为苏锦意举荐的,会是某个被朝堂排挤的寒门遗珠,或者是某个隐居山林的奇人异士。
他甚至想过,可能是苏锦意自己秘密培养的某个心腹。
但他唯独,万万没有想到,苏锦意从一开始,就把目光投向了帝国最肮脏,最被人遗忘的角落!
投向了一个在所有人看来,都应该被永远钉在耻辱柱上的人!
荒谬!
这简直是他听过的,最荒谬,最离谱,最疯狂的提议!
无数种极端的情绪,在他的胸中交织碰撞,最终,化为了一声难以置信的质问。
他的身体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微微颤抖,他伸出手,指着苏锦意,终于从喉咙里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你……疯了?”
夏渊庭的声音嘶哑,充满了匪夷所思的意味。
“苏锦意,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你要朕,启用一个叛将的儿子!一个殴打朝廷命官,正在辽东服刑的罪囚!去统领我大夏的三军?!”
“去当这场决定国运的剿倭主帅?!”
他的音量陡然拔高,这一次的怒火,不再是因为被欺骗,而是因为这个提议本身那惊世骇俗的大胆与疯狂!
“你知不知道这有多荒唐!!”
“这会让我,让整个大夏皇室,让朕的列祖列宗,都成为天下人耻笑的笑柄!!”
跪在地上的赵千,早已放弃了思考。
他觉得这位慧嫔娘娘的胆子,已经大到可以把天都捅出一个窟窿。
在一个时辰前,他还在怀疑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慧嫔要找的人。
而现在,他只觉得,这个人还不如不存在的好!
向皇帝举荐一个罪囚当元帅?
这已经不是胆大包天了,这简直就是公然挑战皇权,践踏国法!
赵千几乎已经可以预见,下一秒,慧嫔娘娘就会被暴怒的皇帝下令拖出去,打入比冷宫更可怕的慎刑司。
然而。
面对皇帝“疯了”的指控,和那足以掀翻整个御书房的雷霆之怒。
苏锦意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任由他发泄着心中的震惊与怒火。
直到夏渊庭的胸膛剧烈起伏,一时说不出话来。
苏锦意才再次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精准的钥匙,插向了皇帝内心最深处,那把名为“疑虑”的锁。
“陛下,您觉得荒唐,觉得疯狂,臣妾都能理解。”
“但,您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洞悉一切的锐利光芒。
“三年前的那桩‘通倭’大案,真的……就那么天衣无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