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意不等夏渊庭回答，接着又问道：
“陛下，您是想当一个守着祖制，最后被倭寇的屠刀羞辱至死的‘规矩’君王？”
“还是想当一个打破一切规则，以不世之功，开创万代基业的‘开国’之君？”
面对夏渊庭那几乎要将人撕碎的质问，苏锦意没有解释，没有辩驳，反而将一个更加尖锐，更加诛心的选择题，血淋淋的摆在了他的面前。
苏锦意最后那一句关于李成梁冤案的问话，如同一盆刺骨的冰水，瞬间浇熄了夏渊庭心中那即将喷发的怒火。
但紧随其后的这道选择题，却又像是一颗火种，丢进了他内心最深处，那名为“野心”的干柴堆里，瞬间点燃了一片更可怕的熊熊烈焰。
夏渊庭怔怔的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
他愤怒的表情还僵在脸上，但眼底的火焰，却已从“被戏耍的暴怒”，转为了“被看穿的震骇”。
这个女人，总是能如此精准的，一次又一次的，戳中他内心深处最隐秘，也最渴望的东西。
规矩君王？开国之君？
他自登基以来，所做的一切，不就是在与太后、与世家、与那些盘根错节的旧势力所代表的“规矩”抗争吗？
他想要的，从来就不是当一个守成之君！
御书房内，陷入了一段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沉默。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此刻荡然无存。
夏渊庭松开了指着苏锦意的手，缓缓转身，开始在空旷的大殿里，来回踱步。
他的脚步很慢，很沉。
每一步，都像是在权衡着什么，挣扎着什么。
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了帝国历史最关键，也最危险的节点之上。
跪在地上的赵千，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快要停止了。
他能感受到，此刻的御书房，正在酝酿着一场比刚才的雷霆之怒，还要可怕一百倍的风暴。
那是决定整个大夏未来走向的，帝王决断！
苏锦意依旧静静站着，她没有催促，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她知道，她已经给出了最好的诱饵，也施加了最强的压力。
剩下的，只能靠夏渊庭自己，去战胜他心中的那个“规矩的帝王”。
“风险太大了。”
终于，夏渊庭停下脚步，沙哑的开口了。
他没有看苏锦意，而是盯着殿外深沉的夜色，仿佛在自言自语。
“启用一个罪囚，还是叛将之子，去担任剿倭主帅……呵。”
他自嘲的笑了一声。
“明日早朝，御史台那帮老东西的口水，能把朕的龙椅都淹了。”
“太后那边，一旦得知朕要为一个‘叛将’翻案，恐怕会立刻以死相逼。”
“满朝的世家勋贵，会觉得朕疯了，在动摇国本。他们会用尽一切手段，在粮草、后勤、人事上，给这个李如松使绊子。”
“军中那些自诩名门的将领，谁会服一个阶下囚的管教？哗变，都不是没有可能！”
“还有天下的悠悠众口，他们会如何嘲笑朕这个皇帝？识人不明，任用罪犯，大夏朝廷无人了吗？”
夏渊庭列举的每一条，都如同一座大山，足以引发一场毁灭性的政治地震。
他说的，全都是事实。
苏锦意却没有去辩论这些困难有多么难以克服。
她只是平静地，开始向这位焦躁的帝王，展示另一面的东西——收益。
她将系统里李如松那金光闪闪的数据，用自己的语言，包装成了一份冷静而诱人的分析报告。
“陛下，您说的这些，臣妾都想过。”
“但您有没有想过，我们为什么非他不可？”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蛊惑力。
“此人从小就在辽东，跟着他的父亲李成梁，与马匪、与蛮族、与那些化装成海盗的倭寇，打了十几年的交道。普天之下，没有人比他更懂那些倭寇的战法，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他们的弱点。这，就是他的‘倭寇克星’天赋。”
“其次，他是天生的将才。陛下刚才也看了那么多将领的资料，有哪一个，能让您觉得可担此任？庸才易得，帅才难求。李如松就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只要给他一个机会，他就能成为我大夏最锋利的一把刀，甚至，成为一代军神。”
说到这里，苏锦意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更低，也更具杀伤力。
“最重要的一点，是他的恨。”
“陛下，三年前李成梁的冤案，您方才也提到了。种种迹象表明，都与倭寇脱不了干系。我们启用李如松，等于给了他一把复仇的刀！让他去亲自斩下仇人的头颅，去洗刷父辈的冤屈！”
“一个怀着滔天恨意，又天赋异禀的绝代猛将，您觉得，他会不为陛下卖命吗？他会比任何人，都更渴望用倭寇的鲜血，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夏渊庭的呼吸，不自觉的变得粗重起来。
苏锦意的每一句话，都精准的敲打在他内心最渴望的地方。
一个完美的，自带干粮，还与敌人有血海深仇的顶级将才！
这诱惑，太大了！
看着夏渊庭眼中闪过的挣扎与贪婪，苏锦意知道，该下最后一剂猛药了。
她淡淡的后退一步，微微垂首。
“陛下，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
“若陛下只想当一个安稳的守成之君，不想承担任何风险，那臣妾今夜无话可说。明日，您就下旨海禁，关闭国门，任由东南沿海彻底糜烂，百姓流离失所。从此，大夏再无海疆，只有囚笼。”
“可若是……”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直刺帝王内心。
“若陛下的雄心，是在那四海之外，是要让大夏的龙旗，插遍日出之地的每一寸角落！”
“那么，李如松这把最锋利，也最‘禁忌’的绝世之剑，您，敢不敢用？！”
“敢不敢？！”
最后这三个字，如洪钟大吕，在夏渊庭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是啊，朕敢不敢？！
他的帝王心术，在这一刻疯狂的运转起来。
风险，是巨大的。
可一旦成功，收益，同样是难以想象的！
一，彻底解决困扰大夏数十年的倭患，一劳永逸！
二，收获一员堪比军神的绝世猛将，让他只忠于自己一人！
三，借着为李成梁“平反”，敲山震虎，狠狠地打击那些抱团取暖，掣肘皇权的旧世家势力！
四，向天下所有人，展示自己“不拘一格降人才”的无上魄力！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夏渊庭，不是一个墨守成规的君主，而是一个要开创新时代的帝王！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了苏锦意的身上。
他想起了河南的“以工代赈”，想起了那抄没千万家产的账本，想起了朝堂上那幅震撼人心的地狱图卷。
这个女人，从出现在他视野中的第一天起，就从未让他失望过。
她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像是一场疯狂的豪赌，但每一次，她都赢了，而且赢得漂漂亮亮。
不知不觉间，她的判断，她的选择，已经成为了他决策天平上，一个重到无法忽视的砝码。
漫长的挣扎，终于迎来了终点。
夏渊庭猛地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直面苏锦意。
那一瞬间，他眼中的所有犹豫、挣扎、权衡，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出去的，近乎疯狂的万丈豪情！
仿佛一个已经输光了所有筹码的赌徒，在最后一把，压上了自己的王冠，压上了自己的帝国，压上了自己的身家性命！
他盯着苏锦意，一字一句，沉声说道：
“好！”
“朕，就陪你疯一次！”
“朕就赌上这大夏的万里江山，赌上朕的帝王威严！”
“朕就看看，你口中的这把‘禁忌之剑’，到底能不能为朕，斩出一片朗朗乾坤！”
决断已下！
君无戏言！
跪在地上的赵千，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知道，一场天大的风暴，即将席卷整个大夏！
夏渊庭做出了他此生最大胆的决定，他的声音里，也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决断与杀伐之气。
“赵千！”
赵千一个激灵，连忙叩首。
“臣在！”
夏渊庭没有看他，只是看向殿外那无边的黑暗，仿佛已经看到了辽东那座冰冷的囚牢。
他下达了一道，足以载入史册的，空前绝后的命令。
“传朕密旨。”
“着你亲率影龙卫‘天字号’精锐，即刻出京，奔赴辽东铁岭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