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顺记的第三场考试,最终演变成了一场读书人的噩梦。
当那血淋淋的猪大肠摆上案板,先前还强撑着的白面书生们彻底崩溃了。
呕吐声此起彼伏,甚至有人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晕死在猪粪泥地里。
反观那些被他们瞧不起的赤脚郎中、杀猪匠,甚至还有几个缝穷的婆娘,却是面不改色。
他们手持绣花针与桑皮线,飞针走线,动作麻利得仿佛在绣花。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那一截截断裂的血肠便被缝合得严丝合缝,滴水不漏。
这一幕,随着放榜的消息传遍京都,彻底引爆了舆论。
“斯文扫地!简直是斯文扫地!”
“让屠夫郎中登堂入室,这是要毁了大乾的文脉啊!”
三日后,放榜之时。
京都的天阴沉得像要塌下来,黑云压城,让人喘不过气。
金銮殿内,气氛比外面的乌云还要凝重。
文官集团就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平日里内斗得厉害,今日却出奇地团结。他们倾巢而出,目标只有一个——龙晨。
“陛下!臣,死谏!弹劾冠军侯龙晨!”
礼部尚书钱谦跪在大殿正中央,声泪俱下。他高举着一摞厚如砖石的奏折,声音颤抖,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龙晨身为春闱副主考,不思为国选才,竟然在神圣的考场里戏耍生猪,搞什么剖腹缝肠!这是把科举当成了屠宰场,把圣人大道踩进了猪圈粪坑里啊!此举,乃我大乾立朝百年未有之奇耻大辱!”
“臣附议!”御史中丞严嵩紧随其后,一脸正气凛然,唾沫星子横飞。
“龙晨那个所谓的‘实务科’,录取的都是些什么人?屠夫、脚夫、甚至还有连户籍都没有的流民乞丐!“
”若是让这种下九流的货色登堂入室,与我等寒窗苦读十年的士子同朝为官,那大乾的体面何在?朝廷的威严何存?!”
“请陛下即刻废除‘实务科’所有成绩,严惩主考官龙晨,以安天下读书人之心!”
一时间,金殿上尽是喊打喊杀之声。
文官们同仇敌忾,那架势,仿佛只要皇帝不答应,他们就要集体撞死在盘龙柱上。
他们觉得自己赢定了。
“有辱斯文”、“败坏朝纲”,这两顶大帽子扣下来,再加上外面沸腾的士林舆论,就算是皇帝想保龙晨,也得掂量掂量后果。
龙椅上,景帝面无表情。
他手指在龙案上有节奏地敲击着,“笃、笃、笃”,像是在倒计时。
他的目光穿过跪了一地的大臣,落在了武将队列首位、那个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玄色身影上。
“冠军侯,众爱卿的话你也听到了。你,有什么想说的?”
龙晨缓缓出列。
他没跪,甚至连腰都没怎么弯。
他用看死人一样的眼神,扫了一圈那些对他怒目而视的文官,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
“回陛下,臣,无话可说。”
这话一出,满朝文武都愣住了。
钱谦更是心中狂喜,这龙晨是放弃抵抗了?是被浩然正气吓傻了?
“陛下!既然无话可说,那就是认罪了!”
钱谦立马像打了鸡血一样跳起来,“请陛下即刻降旨,将此乱国之贼”
“我只是觉得,跟一群连猪都抬不动、账都算不清的废物讲道理,纯属对牛弹琴,污了本侯的耳目。”
龙晨淡淡地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金銮殿上。
“你你放肆!”钱谦气得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指着龙晨的手指都在剧烈哆嗦,“你竟敢在金殿之上,辱骂朝廷命官是废物?!”
“是不是废物,看了便知。”
龙晨看都懒得看这老头一眼,直接从怀里掏出两份卷起来的试卷,双手呈上。
“陛下,臣这里有两份‘实务科’第二场算学科目的答卷。既然大人们说臣选的是下九流的废物,那就请陛下亲自过过目,看看究竟谁才是废物。”
大太监王瑾连忙小碎步跑下来,接过试卷,小心翼翼地呈给景帝。
景帝展开了第一份。
这就很赏心悦目了。
卷面整洁如新,字迹是标准的馆阁体,清秀工整,一看就是读书人的手笔。
上面答的是那道运粮的算术题。
这考生洋洋洒洒写了一千多字,引经据典,从《孙子兵法》扯到《管子》,满篇都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大道理,文采那叫一个斐然。
但是,对于题目里最核心的“需要多少粮食”,这人只写了一句含糊其辞的“当倾全国之力,足额供给,以安军心”。
最后硬凑的一个数,正是之前柳京嘲笑过的——一千八百万斤。
景帝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
漂亮话谁不会说?
朕要的是结果!是大军出征能不能吃饱饭!
紧接着,他又展开了第二份试卷。
这一看,景帝愣住了。
这字丑得简直惊天地泣鬼神,歪歪扭扭像鸡爪子刨出来的,中间还夹杂着好几个错别字和墨团。
,!
但是,随着景帝一行行看下去,他的眼睛却越瞪越大,最后甚至忍不住坐直了身子!
这份卷子,没有一句废话。
开头直接画了一张图——那是简易滑轮组吊臂的设计图,旁边用歪歪扭扭的字标注了省力杠杆的原理。
中间,是一张详细到令人发指的计算表格!不仅仅算出了兵马每天吃多少,甚至连不同路段、不同天气下,民夫的体力损耗、粮食折损率都算得清清楚楚!
最后得出的总数,精确到了个位数——三千三百万斤。
而试卷的最后,还有一段附言:
“若能在沿途设三个补给站,并把独轮车改成四轮马车,可以少征发三成民夫,路损能降三成。另外,建议给当兵的发干饼和肉脯,比运大米划算”
这份答卷,字丑得像鬼画符,甚至还得连蒙带猜,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金子砸在地上,掷地有声!
这是一份真正的富国强兵策!
“王瑾,念!”景帝把第二份试卷递了过去,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念给这满朝的‘栋梁’们听听!”
“是。”
王瑾清了清嗓子,拿着那份陈小二写的、满是泥土味的答卷,大声念了出来。
随着那些枯燥却精准的数目回荡在大殿,原本还准备继续开骂的文官们,脸色渐渐变得难看。
“荒谬!简直是荒谬!”
钱谦还在死鸭子嘴硬,梗着脖子反驳,“治国靠的是圣人教化,岂是这等商贾算计的小道?这不过是奇技淫巧”
“够了!”
龙椅之上,景帝猛地一声暴喝,打断了钱谦的狡辩。
皇帝看了一眼左手边那份文采飞扬却空洞无物的“举人试卷”,又看了一眼王瑾手里那份精打细算的“孤儿答卷”。
巨大的落差,让这位渴望开疆拓土的帝王感到了深深的被愚弄。
“这就是礼部选出来的才子?这就是国子监教出来的栋梁?!”
“这种只会空谈误国的废纸,朕要它何用!”
“啪!”
景帝抓起那份张举人的试卷,狠狠地摔了出去。
卷轴翻滚着飞下九级玉阶,不偏不倚,刚好砸在了钱谦的面前,滚到了龙晨的脚边。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钱谦身子一颤,看着脚边的试卷,额头上的冷汗瞬间下来了。
龙晨缓缓弯下腰,捡起那份被皇帝弃如敝履的“锦绣文章”。
他动作很慢,甚至还伸手弹了弹卷面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神情平静得可怕。
“陛下,这份答卷,出自国子监监生,本届恩科的举人,张远。”
龙晨的声音很轻,却在这死寂的大殿中透着股刺骨的寒意。
他又指了指王瑾手里那份丑卷子。
“而那份答卷,出自城南难民营,一个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好看的孤儿,陈小二。”
猛地,龙晨转过身。他没有歇斯底里,只是用那双仿佛看死人一样的眼睛,死死盯着以钱谦为首的文官集团。
“呲——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龙晨面无表情,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慢条斯理地将那份属于张举人的“锦绣文章”从中间撕开。
一下,两下。
动作优雅而残忍。
雪花般的碎纸屑纷纷扬扬洒下,落在了钱谦鲜红的官袍上,像极了出殡时的纸钱。
“现在,请诸位读圣贤书的大人们告诉我!”
龙晨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利刃出鞘:
“倘若北境蛮族再度南下,大军压境,战事十万火急!”
“你们是打算派这位满腹经纶、字写得漂亮的张举人,去阵前给蛮子朗诵两首劝退的诗?”
“还是打算用陈小二这份能让我大乾将士吃饱肚子、能让前线将士少流血的强国策?!”
这一问,如重锤击胸。
钱谦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块铅,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在“前线生死”和“国家存亡”的大义面前,任何“斯文”的辩解都显得苍白且虚伪。
龙晨向前一步,靴子底碾过地上的碎纸,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逼得钱谦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钱大人,你方才说我让考生活剖猪肠是有辱斯文?”
龙晨冷笑一声,眼神中红芒隐现,那是他在战场上杀人时才会有的眼神:
“那你可知,战场之上,肠穿肚烂的伤势随处可见!那些你们瞧不起的屠夫郎中,能用这手缝合之术,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无数袍泽的命!而你们这些清流,除了会呕吐晕厥,还能做什么?!”
“空谈误国,实务救民!”
“我大乾,究竟是要养一群只会动嘴皮子的废物,还是要一群能去撕咬敌人的狼?!”
龙晨猛地回身,单膝重重跪地,抱拳向天,声音震碎了金殿的穹顶:
“陛下!臣龙晨,请圣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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