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愁峡,溶洞入口。
硝烟尚未散尽,一股比火药味更冲鼻、更令人作呕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那不是金银在地底埋久了的铜臭味,而是一种混合了陈年排泄物、馊饭馊水,以及伤口化脓溃烂的腥臭。
就像是……把旱厕和屠宰场搅拌在了一起。
“发财了!这回真发财了!”
柳京根本顾不上这股怪味,手里高举着火把,两眼冒绿光地冲在最前面。
他身后,数百名玄甲卫抬着空箱子鱼贯而入,个个摩拳擦掌。
排教盘踞运河十年,这金库得多肥?搬空!必须搬空!
“都给本官手脚麻利点!侯爷说了,挖地三尺也要……”
柳京的声音戛然而止。就像是一只被人突然掐住脖子的鸭子。
火把的光芒驱散了黑暗,照亮了这座巨大的地下岩洞。
没有堆积如山的金元宝,没有流光溢彩的夜明珠。
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锈迹斑斑、从地面一直堆叠到洞顶的巨大铁笼。
那场景,像极了京都最大的生猪屠宰场。
只是,笼子里关的不是猪狗。
是人!
数千名衣不蔽体、骨瘦如柴的大乾百姓,像牲口一样被塞在狭小的笼子里,挤得密不透风。
他们眼神麻木空洞,浑身长满脓疮,甚至连求救的力气都没有。
火光照过来,他们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灵魂早已死绝。
“啪嗒。”
柳京手里那把他视若性命的金算盘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算珠崩了一地。
这个爱财如命的死胖子,此刻浑身的肥肉都在剧烈颤抖。
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狡黠笑容的圆脸,此刻煞白如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这是什么?”柳京喃喃自语,声音都在哆嗦,“这是……人?”
龙晨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黑色的战靴踩在黏腻黑红的地面上,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那是踩在血泥上的声音。
他目光扫过四周,最终停留在洞穴中央的一张红木大桌上。
这桌子与周围肮脏的环境格格不入,上面摆着精致的“雨过天晴”官窑瓷杯,还有一壶尚未喝完的极品贡酒。
龙晨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酒壶。
温的。
“官窑瓷器,贡品美酒。”龙晨眼神一凛,冷声道,“一群水匪草莽,可用不起这种东西。刚才坐在这里的人,身份不低啊。”
“侯爷!”
魏战提着刀,满脸煞气地从石桌后方一处被强行破坏的暗道口折返,“暗道通往地下暗河,有一艘备用快船不见了!看痕迹刚走没多久!”
龙晨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走向那些铁笼。
笼子里关着七八个壮汉,他们的额头上被烙铁烫出了一个焦黑的“矿”字,脖子上拴着拇指粗的铁链,像是一串待售的腊肉。
再往前,是关押年轻女子的笼子。她们的手臂上,像集市评级布匹一样,被刺上了鲜红的“优”或“良”。
而在最深处的阴暗角落里,堆放着几十个特制的密封铁箱,只留了几个透气孔。
箱体上用白漆刷着令人胆寒的分类——【试药/死士/修补原料】。
一只满是烂疮的小手,艰难地从铁箱的气孔里伸了出来,虚弱地抓挠着空气,似乎想抓住一丝生的希望。
龙晨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那只冰凉的小手。
是个孩子,大概只有五六岁,手腕细得像芦苇杆,稍微一用力就能折断。
“水……”微弱如蚊蝇的声音从箱子里传出。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玄甲卫都停下了脚步,握刀的手青筋暴起,那是极致的愤怒。
龙晨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
那一瞬间,溶洞里的温度仿佛骤降至冰点,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魏战。”龙晨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怕惊扰了这些受难的亡魂,“把这地方剩下的管事,给我拖过来。”
片刻后,一个浑身锦衣却沾满血污的中年文士,被魏战像拖死狗一样扔到了龙晨脚下。
此人正是排教的总管,也是这处“中转站”的负责人,钱通。
“别……别杀我!大人饶命!”
钱通看着满地杀气腾腾的玄甲卫,吓得涕泪横流,拼命磕头,“我只是个记账的!督宪大人跑了,他把我们扔下了!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督宪?”龙晨蹲下身,指了指那桌上的酒杯,语气森寒,“你是说,刚才坐在这里喝酒的,是漕运总督鲁能?”
钱通为了活命,竹筒倒豆子般全招了:“是!就是鲁大人!他说要在鬼愁峡亲眼看着您船毁人亡,所以特意带着亲信过来坐镇……刚才爆炸一响,他见势不妙,直接带着两个死士钻暗道跑了!”
“好一个漕运总督,好一个亲临前线。”
龙晨缓缓站起身,眼中杀意涌动。
此时,李清歌从旁边的书架暗格里翻出一本厚厚的账册。
她翻开几页,向来清冷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她平日里最是冷静,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可此刻,那双拿惯了银针的手却在剧烈颤抖。
“龙晨……你看这个。”
李清歌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音,将账册递到龙晨面前,“这不是简单的水匪劫掠,这是‘特供订单’。”
龙晨接过账册,目光扫过那一行行触目惊心的红字:
【宣和三年六月,收鲁督宪令,解‘两脚羊’五百头,送往东湾矿场,实收银三万两。】
【宣和三年八月,临安府牢房清空,死囚连同家眷共计三百人,按‘原料’价折算,送往番邦商船。】
【备注:此次货色上佳,番邦使者甚悦,特赏赐‘福寿膏’十箱,转赠鲁督宪府邸。】
……
每一笔银子的入账,都对应着几十条、上百条大乾子民的血泪。
这哪里是水匪窝?
这分明是一条由大乾官员背书、水匪执行、通往海外的罪恶产业链!
“鲁能……”龙晨合上账本,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身为漕运总督,掌管八百里水路,受朝廷俸禄,竟然把自己的子民当成货物,卖给外族换大烟?”
地上的钱通见事情败露,反而不抖了。
他索性破罐子破摔,抬起头,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竟露出一丝扭曲的狂热与傲慢。
“侯爷!您不懂!您这是妇人之仁!”
钱通挣扎着跪直了身体,大声嘶吼道,“这些人都是流民!是乞丐!是罪犯!他们留在大乾也是浪费粮食,也是饿死!卖给洋大人,还能换回白银,还能换回稀罕货!鲁大人说了,这是在帮朝廷‘分忧’!这是生财之道!”
“分忧?”
龙晨气极反笑。
笑声在空旷阴森的溶洞里回荡,森寒彻骨,听得人头皮发麻。
“好一个分忧,好一个生财之道。”
“噌!”龙晨缓缓拔出天子剑,剑锋在火光下闪烁着嗜血的红芒。
“在大乾的土地上,只要是爹生娘养的,就是人!不是你们账本上的‘两脚羊’!既然你们这么喜欢把人当畜生,那本侯今天就成全你。”
手腕一抖,寒光闪过。
“唰!”钱通的一只耳朵直接飞了出去,鲜血喷涌,溅了一地。
“啊——!!”钱通捂着脑袋惨叫打滚。
“这一剑,是替临安卫那六十六个被割耳的孩子还给你的。”
龙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漠如冰。
随后,他转身,不再看这垃圾一眼。
“魏战,柳京。把笼子打开。把咱们带来的干粮、水分给他们。还有……”
龙晨指了指地上那些被缴获的水匪兵器,又指了指钱通和那些被俘虏的看守,“给笼子里的每个人,发一把刀。”
魏战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狂热的光芒:“诺!”
“咔嚓!咔嚓!”锁链被斩断,铁笼的大门轰然打开。
原本麻木的人群,在看到水和食物,看到那些曾经虐待他们的恶魔此时像狗一样跪在地上时,眼中死寂的灰烬里,重新燃起了一团火。
那是仇恨的火。
“吼——!!”身后传来了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那是血肉被撕裂、骨头被嚼碎的声音。
压抑了许久的愤怒,在这一刻化作了最原始的宣泄。
……
半个时辰后。
溶洞渐渐安静了下来,地上没有一具完整的尸体。
龙晨走出溶洞,站在江边的寒风中,任由江风吹散身上的血腥气。
他的目光越过滚滚江水,望向东南方,那里是江南省的方向。
李清歌默默地站在他身后,手里紧紧攥着那本带血的账册,语气凝重:
“龙晨,鲁能走的暗河出口直通主河道。若是让他乘快船顺流而下,一日便可逃回他的老巢——江南省首府,镇江。”
“不仅如此。”李清歌指着账本上最后一行朱批,声音微颤,“三天前,有一批‘特级货物’已经被运走了。是百工坊失踪的那几位核心大匠的家眷,还有一批从各地搜罗来、拥有特殊根骨的童男童女。”
“目的地正是镇江。三日后,鲁能将在镇江举办‘接风宴’,名义上是为新任江南巡抚接风,实则是款待来自东湾岛的特使。”
“鲁能此番仓皇出逃,定是去镇江与他们汇合。这些人和大匠家眷,就是他送给东湾特使的‘见面礼’,也是为了庆祝两家……永结同盟。”
“永结同盟?拿我大乾子民做投名状?”龙晨眼中寒芒毕露。
这时,萧镇国大步走来,老帅的脸上满是忧色:
“龙晨,情况不妙。鲁能这厮虽然跑了,但他毕竟还是朝廷命官,是漕运总督。”
“镇江府乃江南咽喉,扼守大江。若是鲁逃回镇江,反咬一口说我们造反,并下令封锁江面,断绝粮道……”
萧镇国看向龙晨,语气沉重,“我们这几万大军到了江南,就会变成没牙的老虎,被活活困死在水面上。”
龙晨微微颔首,对着萧镇国抱拳一礼,神色虽凝重却不慌乱:“老帅所言极是。鲁能以为逃回镇江,有江南豪族和东湾人撑腰就安全了,甚至想反过来将我们一军。”
“所以,这一仗的关键,不在临安,而在镇江。”
龙晨转过身,看向身后整装待发的玄甲卫,声音沉稳有力:“要想收复失地,必须先拿回镇江这个桥头堡;要想打赢国战,必须先杀绝家贼!”
萧镇国眼中精光一闪:“你是想……”
“既然他在办‘接风宴’,那正好。省得我一个个去抓了。”
龙晨手中的天子剑直指东南,杀气不再外溢,而是内敛成了一股足以摧城的风暴。
“把江南官场那些烂透了的根,还有东湾伸进来的爪子,都在这张酒桌上剁干净!”
“传令全军!无需休整,全速前进!”
龙晨勒转马头,声音如铁石撞击:
“目标镇江府!本侯要赶在他们‘结盟’之前,给这位漕运总督,送上一份真正的……‘送行礼’!”
“夺镇江,斩国贼,安后方!而后——剑指临安!”
“诺!!”
数万玄甲卫齐声怒吼,声震江河。
舰队破浪而行,如一把黑色的利刃,直插江南腹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