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的清晨,是一股子洗不掉的铁锈味。
江风像把钝刀子,裹着湿冷的水汽往人鼻孔里钻。
龙晨一夜没合眼。
他没站在被轰塌了一半的临安西城楼上。
身后,老帅萧镇国负手而立。
这位见惯了尸山血海的大乾军神,看着满目疮痍的城池,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罕见地透出一股子苍凉。
“这一仗,杀疯了。”
萧镇国肃然开口:“老夫带兵三十年,此等激烈战况,还是头一回,够猛!够狠!”
不仅是杀倭寇,更是那股贯彻全军的暴戾之气。
压抑太久的仇恨一旦炸开,那就是洪水猛兽。
龙晨没回头,目光死死盯着远处那座京观。
“狠吗?”
他的声音平得像死水,眼神却冷得掉冰渣,“老帅,我昨晚审了几个活口。”
他抬手指向还在冒黑烟的废墟,手指微微发颤。
“倭寇进城那天,就在织造局门口,当着全城百姓的面,把三百多个不肯为他们造船的大乾工匠排队砍了头。那血顺着下水道流,把护城河都染成了红汤子。”
“他们把刚满月的孩子往江里扔,赌谁扔得远。他们把我们的姐妹……”
龙晨喉头猛地哽住,硬生生把那股子酸涩和暴怒咽了回去。
“对这种畜生讲仁慈?那是对死难同胞的亵渎!我不怕背‘人屠’的骂名,我只怕死后没脸见祖宗!”
萧镇国沉默了。
半晌,老帅走上前,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重重拍在龙晨肩上。
“你做得对。这骂名,你要背,老夫陪你一起背。”
正说着,一阵轻盈的脚步声打破了凝重。
李清歌端着个粗糙的木托盘走了上来。
她也熬了一宿,眼底泛着青黑,原本清冷如雪的眸子里,此刻全是医者的疲惫和慈悲。
那身染血的劲装换成了素白长裙,裙角沾着泥点子,少了公主的高贵,多了几分入世的烟火气。
“喝点吧。”
托盘放在斑驳的城垛上,一碗热气腾腾的杂粮肉粥,一壶清水。
龙晨转过身,看着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松:“城里怎么样?”
“很糟。”
李清歌摇摇头,声音轻得让人心疼,“救出来的女子有三百七十二人。大部分……精神都已经崩了。怕光,怕人,更怕男人。只要有男人靠近,她们就尖叫、自残。”
她顿了顿,眼底划过一丝痛楚,“我用了安神的方子,让听雪楼的女卫守着,但这心病……难医。”
“还有,尸体太多,不处理会生瘟疫。我已经设了七个临时医馆,开始烧尸体。但是……药库都被倭寇烧光了。我们缺药,缺石灰……”
仗打赢了只是一瞬间的爽,战后的烂摊子才是最磨人的凌迟。
龙晨端起肉粥,滚烫的碗壁暖不热他心底的寒意。
他盯着碗里的肉碎,沉默许久。
“通知柳京。”
龙晨猛地抬头,眼里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不容置喙的决绝,“让他把昨晚搜出来的财物,拿出一半!立刻派快船去江南各地,不惜一切代价买药、买石灰等所需之物!”
“告诉胖子,别心疼钱。另外,发告示征召江南所有的大夫。凡是来临安的,赏银百两,官府包养全家,赐‘义医’牌匾!”
“人命比金子贵。只要人活着,大乾江南的半壁江山才有希望!”
李清歌静静地看着他,清冷的眸子里泛起一丝柔光。
这男人,杀人时是修罗,救人时是菩萨。
“好。”她轻声应着,嘴角勾起极淡的弧度,“我这就去办。”
就在这时,城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
三人往下看去,只见原本空荡荡的广场上,不知何时竟黑压压聚了数千名百姓。
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还带着伤。
寒风里,他们像群瑟瑟发抖的鹌鹑,互相挤着取暖。
但那几千双眼睛,却出奇的一致。
那是炽热的、带着泪光的眼神,死死盯着城楼上那个满身血污的身影。
没人说话,没人拥挤。
数千人静静站着,像是在等一个审判,又像是在瞻仰一个神迹。
人群分开一条缝,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颤巍巍走了出来。
枯树皮似的手里,捧着个豁口的粗瓷碗。
碗里是两个带余温的黑面饼子。
那是她从废墟里刨出来的全部家当,是她过冬的最后一口粮。
她走到城楼下,仰着头,满脸老泪纵横。
没说话,只是费力地、缓缓地跪了下去。
双手将那碗饼子,高高举过头顶。
像是供奉神明,又像是献祭灵魂。
“扑通!”
膝盖砸在地面的闷响,在死寂的清晨格外刺耳。
紧接着。
“扑通!扑通!扑通!”
如风吹麦浪,山呼海啸。
城楼下,黑压压的数千百姓,齐刷刷跪倒一片。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没一个人站着。
没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哭声汇聚成海,在寒风里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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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不懂什么朝堂博弈,不懂什么权谋算计。
他们只知道,当自己像牲口一样被关在笼子里时,是楼上那个年轻人,带着一群不要命的汉子把他们捞了出来。
他们只知道,是这个男人用倭寇的脑袋筑了京观,给他们出了一口积攒在胸口的恶气!
千言万语,都在这一跪里。
这是把命,交给了你。
龙晨站在城楼上,端着粥的手剧烈颤抖。
面对千军万马他没皱眉,面对满朝文武的口水他没退缩。
可此刻,面对这最沉重的民心,他感觉心脏被一只滚烫的大手狠狠攥住了,酸涩得让人窒息。
这就是他要守护的大乾吗?
这就是那群被文官骂作“贱民”的百姓吗?
哪怕只有一口吃的,他们也会毫无保留地掏给保护他们的人。
“呼……”
龙晨深吸一口气,把那碗没动过的粥递给魏战。
然后,在萧镇国和李清歌震惊的目光中,他上前一步,双手扶着斑驳的城垛。
对着城下黑压压的百姓,缓缓地,单膝跪下。
膝盖重重砸在城砖上。
他低下了高傲的头颅,行了一个最庄重的抱拳军礼。
全场死寂。
百姓们懵了。
那是高高在上的侯爷啊,那是杀人不眨眼的元帅啊,竟然……给他们跪下了?
“乡亲们!”
龙晨抬起头,雄浑的内力裹着声音,像洪钟大吕一样炸响全场。
“你们没错,无需跪我!是我龙晨来晚了,是大乾的军队来晚了!”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却透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我龙晨,今日对着满城父老,对着那座京观起誓!”
“锵!”
天子剑出鞘,剑锋指天,龙晨双目赤红:
“只要我龙晨一日不死,大乾的土地上,绝不再有昨日的悲剧!”
“今日之耻,必百倍奉还!三个月内,若不能踏平东湾岛,斩尽倭奴,便如此剑!”
“咔嚓!”
他左手握住剑刃,掌心鲜血直流,生生削下一截断发,抛洒风中。
“凡犯我大乾者,虽远必诛!!”
“虽远必诛!!!”
“虽远必诛!!!”
短暂的错愕后,城下爆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回应。
那声音不再是恐惧,而是有了主心骨后的狂热。
萧镇国看着这一幕,老眼中泪光闪烁:“得民心者得天下……这小子,格局打开了。”
就在这气氛燃到顶点的时刻,一个圆滚滚的身影气喘吁吁地爬上了城楼。
柳京手里抓着金算盘,脑门上全是汗,原本想抱怨两句,一看这阵仗,硬生生把话憋了回去。
直到龙晨起身,柳京才凑过去,一脸肉疼又兴奋地压低声音:
“侯爷,气氛烘托到位了,但这日子还得过啊……刚看了眼战船,昨晚撞得太猛,废了三分之二。剩下的也都带伤,根本出不了海。”
“而且……”柳京咽了口唾沫,小眼睛贼亮,“我在倭寇仓库里发现了一批硬货。除了金银,还有几千斤没来得及运走的‘精金’和‘黑油’。这可是造船造炮的顶级材料啊!”
龙晨接过帕子随意擦了擦手上的血,眼神瞬间从悲悯切换回了那个精明的实干家。
“船坏了?那就造新的,造更大的!”
龙晨看向东方那片辽阔的海域,目光如炬。那些临时改装的运煤船本就是权宜之计,如今有了钱,有了材料,有了地盘,也是时候铸造真正的海上利器了。
他转过头,盯着柳京,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与狂热:
“接下来,持我手令,火速从京都百工坊调把那一批钻研‘天工之术’的大匠调过来!在临安设立大乾水师督造局,日夜开工!我要在三个月内,造出那图纸上记载的、能以‘猛火油’驱动机括、身披重甲的跨海巨舰,还要铸造出能把海岛轰平的‘龙吼重炮’!”
说到这里,龙晨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冷笑,脑海中浮现出那张足以颠覆当世海战规则的图纸——那是结合了墨家机关术与公输霸道机关的【玄火铁甲舰】。
“尊严只在剑锋之上,公理只在火炮射程之内!三个月后,我要让占据东湾岛的那群倭奴跟乌桓残余势力明白,什么叫真正的——雷霆万钧,泰山压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