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府，临时帅帐。
陵园祭奠之后，那股悲怆的气氛被龙晨硬生生留在了城外。
走进帅帐的那一刻，他脸上的悲悯已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冷静与肃杀。
一张巨大的东海舆图被挂在正中，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红黑色的箭头。
“刚才在陵园人多眼杂，有些具体的事，现在可以摊开说了。”
龙晨坐在主帅位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清歌，关于东湾岛和倭奴本土的确切情报，听雪楼核实得如何？”
李清歌此时已换下素缟，一身干练的青衣，将几份密封的蜡丸密信拍在桌上，神色比在陵园时更加凝重，但也多了一丝庆幸。
“局势比预想的复杂，但……正如你所料，他们没那么快打过来。”
她展开第一份情报，语速极快：“先说乌桓。攻破临安、筑京观的消息传回东湾岛后，这只老狐狸并没有被怒火冲昏头脑直接发兵。”
“相反，他变得极度谨慎。据暗桩回报，乌桓亲手斩杀了七名传递情报不利的银判官，并立刻收缩了影阁在海上的所有触角，全部龟缩回岛。”
萧镇国坐在一旁擦拭着佩刀，闻言冷哼一声：“被打疼了，知道怕了？”
“不，他是想借刀杀人，更是在憋坏水。”
龙晨摇了摇头，眼中寒光一闪，“乌桓此人，最擅长阴毒手段。他知道这时候硬碰硬，我大乾士气正盛。所以，他在等。”
“他在等什么？”魏战不解。
“他在等我们自己乱。”
李清歌指着地图上大乾沿海的几个红点，声音透着寒意，“乌桓启动了‘凋零计划’。他派出了影阁压箱底的一批顶尖‘画皮’死士，携带巫神教秘制的‘腐骨毒’，已经潜入江南。”
“他们的目标不是军队，而是——即将建立的水师铸造局里的核心大匠。”
“他要刺杀工匠，烧毁图纸。同时，据可靠消息，他已经暗中联络了江南那几大对我们有敌意的豪族，许以重利，让他们在钱粮、矿石上卡我们的脖子。”
龙晨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不想着决战，却想着断我的根？果然是阴沟里的老鼠。”
他猛地转头看向魏战：“传令屠九！让他从玄甲卫里挑出最机灵的兄弟，配合听雪楼，给我在临安城撒下一张大网！“
“凡是面孔陌生、行踪诡秘者，全部盘查！尤其是江南各大豪族的私兵动向，给我盯死！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吃里扒外，我就让他全族消户！”
“是！”魏战领命，杀气腾腾。
“除此之外，还有来自东边的消息。”
李清歌展开第二份情报，神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倭奴本土那边，京观画像传到倭奴皇居后，那年迈的倭皇当场气得喷出一口黑血，发布了‘国耻诏书’，号召举国动员。”
“听起来很吓人，号称要集结千艘战船、十万大军的‘黑潮舰队’。”
说到这里，李清歌顿了顿，露出一丝冷笑，“但实际上，他们做不到立刻出兵。”
“哦？”萧镇国挑眉。
“倭奴国内，各大名拥兵自重，虽然表面听从皇命，实则都在保存实力。要将这一千二百艘战船、十万兵力从各个海岛集结起来，还要筹备横跨东海的粮草、淡水，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李清歌伸出三根手指：“听雪楼推演，这支大军想要真正形成战力并抵达临安近海，至少需要三个月，甚至更久。”
帅帐内的空气微微松动了一些。
三个月。
这是一个极其宝贵的窗口期。
前有乌桓的暗杀与经济封锁，后有正在缓慢积蓄力量的十万倭奴大军。
这就好比悬在头顶的一把利剑，虽然落下的速度不快，但却越来越沉重。
“啪！”
一声脆响打破了沉默。
龙晨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放在桌上，脸上非但没有恐惧，反而涌起一股近乎疯狂的亢奋。
“三个月？足够了！”
他站起身，笑声中透着吞天噬地的霸气，“乌桓以为在老子背后搞破坏，我就造不出船？倭奴以为人多船多，就能吓死我？”
“老帅！”龙晨看向萧镇国。
萧镇国须发皆张，战意昂扬。
“既然老天给了我们这三个月时间，那咱们就给他们准备一份大礼。”
龙晨目光如炬，盯着地图上的东海，“传令全军，临安城外松内紧，实行‘坚壁清野’之策！把探子都撒出去，海防线外推三十里！”
“柳京那边，让他拿着尚方宝剑去跟江南豪族‘谈谈心’。把钱都给我花出去！既然他们想卡脖子，那我就先砍了他们的手！”
“三个月…不，两个月后！”
龙晨紧握双拳，骨节泛白，“我要让这支所谓的‘黑潮’，撞死在我们的大乾的钢铁城墙上！我要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泰山压顶，以石击卵！”
……
与此同时。
数百里之外，跟临安一海之隔的东湾岛。
一座利用天然溶洞改建的阴森大殿内，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血腥味。
乌桓一身黑袍，借着地底岩浆的红光，看着手中刚刚送达的情报。
那是一张描绘着临安城外京观的速写图。
“咔嚓！”
乌桓猛地将手中的竹简捏成粉碎，竹刺扎入掌心，流出黑红色的血，他却浑然不觉。
“龙晨……小畜生！！”
他嘶哑地咆哮着，那张平日里伪装得温文尔雅的脸，此刻在红光下狰狞如恶鬼。
他怕了。
从京都的国舅府地牢，到如今的临安城外，那个曾经被他视作蝼蚁的贱籍少年，一次次打碎了他的布局，一次次将他的尊严踩在脚底。
“阁主息怒……”台阶下，几名黑衣影卫瑟瑟发抖。
“我不怒，我很冷静。”
乌桓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戾气，眼中闪烁着毒蛇般的光芒。
“传令下去，让‘画皮’动手。记住，不惜一切代价，必须把百工坊南下的那批工匠给我杀光！尤其是那个鲁班尺！”
“还有，给江南的那几个老东西去信。告诉他们，若还想保住家族富贵，就给我把市面上的精铁、桐油全部买空！一斤都不许流进龙晨的船坞！”
乌桓看着大殿外翻滚的海浪，冷笑一声：“大乾想造跨海战船？做梦！等倭奴大军压境之时，我要龙晨手里连一块下海的木板都没有！”
……
而在更东边的倭奴本岛。
皇居之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面色惨白的倭奴天皇，跪坐在“国耻图”前，手中的折扇已被捏得粉碎。
“朕的武士……朕的荣耀……”
他猛地拔出神龛上的太刀，指向西方，嘴角溢血，发出杜鹃啼血般的诅咒：
“传朕旨意！令各藩大名即刻整备兵马、修缮战船！哪怕耗尽国库，哪怕搜刮尽最后一粒米，也要在入秋之前，集结十万大军！”
“朕要御驾亲征！把那个龙晨碎尸万段！把临安城……屠得鸡犬不留！！”
东海之上，虽然海面依旧平静，但两股巨大的恶意如同黑云压城，正在缓慢而坚定地积蓄力量。
……
临安，城东码头。
此时已是黄昏，残阳如血，铺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上。
龙晨负手立于码头栈桥之上，江风吹动他的衣摆。
他并没有理会远方正在酝酿的风暴，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运河的上游。
“侯爷，来了！”
身旁的魏战忽然指着远处兴奋地喊道。
只见宽阔的运河尽头，一支庞大的船队破浪而来。
这支船队虽然挂着商旗，但每一艘船的吃水都极深，船身皆是用上好的百年铁力木打造，甲板上盖着厚厚的油布，隐约可见下方巨大的机械轮廓和堆积如山的金属锭。
船头上，并没有站着披坚执锐的士兵，而是站着一群穿着粗布麻衣、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老者。
为首一人，满手老茧，手里捧着一卷发黄的羊皮图纸，即使隔着老远，也能感受到他眼中那股狂热的光芒。
那是大乾百工坊的首席大匠——鲁班尺！
而在他身后，是八百名代表着大乾最高工艺水准的墨家传人与公输家能工巧匠。
更有数不尽的精铁、秘银、猛火油（石脂水），正源源不断地汇聚而来。
龙晨看着这支船队，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那是猎人看到了猎枪时的笑。
“画皮刺杀？经济封锁？十万大军？”
龙晨喃喃自语，转身对萧镇国说道：“老帅，咱们大乾真正的福星们，到了。”
“有了这批人，有了这三个月的缓冲……”
龙晨指着脚下这片即将沸腾的土地，眼中闪烁着无比坚定的光芒：
“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老子也要让他灰飞烟灭！”
“走！去迎接咱们大乾的巧匠！咱们的‘玄火铁甲舰’，今日就开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