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如血,把临安江面染得通红,数十艘大船压着吃水线,破浪而来。
码头上寒风像刀子一样刮,但吹不散现场燥热的气氛。
没有拖泥带水的等待,龙晨话音刚落,魏战就领着三千玄甲卫把东郊码头围成了铁桶,别说人,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旗舰甲板搭上栈桥,下来的不是工部尚书陈敬,而是一个精瘦黝黑、满手老茧的中年汉子。
他穿着工部官服,怀里死死抱着个紫檀木匣,眼神狂热得像个赌徒。
刚落地,这汉子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充满鱼腥味的栈桥上,声嘶力竭:
“工部营造司主事、百工坊大匠张巧,幸不辱命!”
张巧眼眶通红,高举木匣:“侯爷!八百个顶尖匠人,三千斤玄铁,五百桶猛火油,全带来了!”
龙晨快步上前,一把扶起这个曾在考试里用滑轮组吊猪的鬼才。
“张巧,陈尚书呢?”龙晨往后看了一眼。
“尚书大人……没来。”
张巧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声音哽咽,“朝里那帮酸儒听说要造铁船,天天去工部闹。尚书大人说了,他就在工部坐镇,替咱们挡唾沫星子!只要他还有一口气,这边的物资就断不了!”
张巧挺直腰杆,学着老尚书骂娘的语气:
“大人让我给您带句话:告诉冠军侯,前线杀倭奴我不行,但在后方递锤子、送铁料,工部绝不拉稀摆带!但这八百个宝贝疙瘩,是大乾百年的元气,务必珍重!”
龙晨心头一热,对着京都方向,郑重拱手。
“请老尚书放心!”
他转过身,看着那浩浩荡荡走下船的八百工匠。
白发的、壮年的、甚至还有稚气未脱的学徒。
他们没拿刀,但这一双手,就是大乾最硬的底牌。
“诸位!”
龙晨提气高呼,声音盖过江风:“一路辛苦!但我没法让你们休息。海峡对岸,东湾岛叛徒虎视眈眈,倭奴忘我之心不死!我们必须抢时间!”
他大手一挥,指向码头东侧那片刚清理出来的地方。
“魏战,揭幕!”
“诺!”
红绸扯下,一块崭新的黑底金字巨匾在夕阳下反着光,杀气腾腾——
【大乾水师铸造局】
“从今天起,这就是你们的战场。”龙晨目光如炬,“我要你们在这,给大乾铸造出一把能驰骋东海,扬我大乾国威的绝世利剑!”
……
一刻钟后,一间绝密工棚内。
这里是军事禁区,火把把四周照得亮如白昼。
工棚正中间,巨大的台架盖着黑油布,像藏着一头怪兽。
张巧和几个资历最老的大匠围在边上,呼吸急促。
他们知道,那个只存在于传说和图纸上的东西,要现世了。
“侯爷,真造那个……大家伙?”张巧吞了口唾沫,声音发颤,“那可是纯铁啊,扔水里不得沉底?”
“格物致知,这就是道理,沉不了。”
龙晨走上前,一把掀开油布。
“哗啦——”
一艘长达三丈的精密模型,带着扑面而来的金属质感,赤裸裸地撞进所有人眼里。
全场死寂。
就连那是干了一辈子木工的老匠人,此刻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这船没有大肚子,修长得像把梭子,纯钢撞角泛着寒光,两侧包着厚铁皮,密密麻麻的炮窗像獠牙。
最离谱的是——没有船帆!
甲板中间竖着根粗烟囱,两边挂着像水车一样的巨大铁轮。
“这……这就是‘玄火铁甲舰’?”
老木匠手抖得像筛糠,摸着模型,“铁包木,没帆没桨,靠啥动?难不成船底让水手们推着走?”
“靠气。”龙晨淡淡道。
他一挥手,魏战抬上来一个铜疙瘩——那是百工坊秘密捣鼓半年的初代“地龙机”。
“烧煤煮水,水化为气,大力出奇迹。”
龙晨拿起铁钳,夹起红通通的精煤丢进炉膛。
没一会儿,水沸腾了,铜气缸开始轰鸣,连杆疯了一样推动曲轴,带得旁边的铁轮飞转。
“呜——!”
尖锐的汽笛声炸响,吓得众人齐齐退了一步。
“看清了吗?”龙晨指着飞转的铁轮,眼神狂热,“这就叫天地伟力!这一锅开水,比一万匹战马劲儿还大!它能推着几万斤的钢铁巨兽,在海上狂奔!”
“逆风?照样跑!逆流?直接冲!”
龙晨一巴掌拍在铁甲舰的模型上,声音铿锵有力:
“再配上四十门改进后的‘龙吼’重炮,一轮齐射,就能把一座小岛给扬了!”
“我要的不是船,是一座海上移动的钢铁堡垒!”
工棚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机器的轰鸣。
烧开水……就能有万马之力?
这种降维打击的概念,狠狠冲击着工匠们的三观。
但看着眼前转得飞快的轮子,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栗感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是对未知力量的敬畏,更是匠人骨子里对“巧夺天工”的极致渴望!
“侯……侯爷……”
张巧死死盯着那台机器,哈喇子都要流下来了,眼里的光比火把还亮:“这玩意儿要是真装上船……那咱们大乾水师,岂不是天下无敌?”
“不是无敌。”
龙晨盯着他,一字一顿:
“是彻底碾压!就像拿铁锤砸鸡蛋,倭寇的船在我们面前,就是一堆碎渣!”
“但我只给你们两个月。”
龙晨伸出两根手指:“两个月后,我要看见第一艘玄火舰下水。能不能行?”
“行!!”
张巧猛地咬破手指,往图纸上一按,吼得脖子上青筋暴起:
“这就是留名青史的活儿!老子就是累死在船台上,也要把这头怪兽给生出来!”
“愿为侯爷效死!愿为大乾铸剑!”
八百工匠齐刷刷跪下,那气势,比千军万马还烈。
这一刻,在东海的波涛声中,大乾的工业巨兽,露出了第一颗狰狞的獠牙。
……
然而,光越亮,影子越黑。
就在铸造局热火朝天的时候,三里外一处阴暗的礁石后。
一个看似在补网的佝偻渔夫,缓缓放下了梭子。
那双浑浊的眼里哪还有半点淳朴,全是毒蛇般的阴冷。
他掏出一张画像,上面画的正是张巧。
他又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工棚,阴恻恻地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八百工匠……玄铁图纸……”
渔夫低声喃喃,声音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带着南疆特有的古怪口音。
“乌桓大人说得对,大乾的脊梁骨太硬,不好折。但要是把这些造骨头的人都杀光了……这脊梁,不就塌了吗?”
他从鱼篓底下摸出一把漆黑的匕首,刀刃泛着幽幽绿光——那是见血封喉的“腐骨毒”。
“今晚的风,很适合杀人啊。”
渔夫压低斗笠,身形像鬼魅一样融进夜色,悄无声息地朝铸造局摸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