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城东,大乾水师铸造局。
这里如今已不仅是人间,更像是一座沸腾的熔炉,一只正在吞吐烟火的钢铁巨兽。
八百名京都调来的顶尖匠人,加上临安本地征召的三千熟练工人,硬生生把这十里海岸线熬成了一座不夜城。
烟囱林立,日夜喷吐着浓黑的煤烟,把江南原本温婉的云层熏染出一股铁血的肃杀之气。
巨大的“天平吊”挥舞着长臂,将数千斤重的赤红钢板吊入半空,那场面,足以让任何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人惊掉下巴。
空气被高温炙烤得扭曲变形,吸一口气都烫肺。
“快!三号铆接组跟上!那个铆钉要是再歪半寸,老子把你脑袋当钉子敲!”
首席大匠张巧赤着上身,皮肤被炉火映得通红,手里拎着铁锤,嗓子喊得像破锣。
他眼底布满血丝,整个人处于一种近乎癫狂的亢奋状态中。
“分段铸造,整体合龙神技!这真乃神技啊!”
张巧抚摸着眼前逐渐成型的钢铁巨兽,眼神痴迷,“原本三年的工期,侯爷硬是让咱们两个月变出来了!这就是大乾的奇迹!”
打破“立龙骨、铺板”的陈旧规矩,直接采用分工流转之法。
船首、中舱、尾舵三处同时开工,最后像堆积木一样在船坞拼合。
这种超越时代的营造之法,让每一个参与者都觉得自己是在创造历史。
然而,光明的背面,总有老鼠在磨牙。
深夜,子时。
几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混在运送精煤的苦力队伍中,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悄无声息地摸进了铸造局的心脏——动力炉房。
影阁王牌,“黑蛇”小队。
任务目标简单粗暴:在这些钢铁怪物下水前,把特制的“磷火粉”撒进进气口。
只要一点火星,龙晨的心血就会变成绚烂的烟花。
“大乾人的防守,不过尔尔。”
领头的死士首领打了个手势,眼神里满是轻蔑。
外围那些玄甲卫巡逻队,在他眼里就像是没头苍蝇。
对于精通龟息术和缩骨功的他们来说,这地方跟自家后花园没区别。
他们避开了所有明哨暗哨,如壁虎游墙,滑到了一号干船坞的锅炉房外。
门虚掩着,仿佛在欢迎死神。
首领心中狂喜。只要进去,撒下毒粉,这一局便是大获全胜!
他屏住呼吸,身形化作一道黑烟,瞬间钻入房内。
然而,下一秒,他察觉到了不对劲。
炉房内没有工匠,也没有守卫。
只有一把太师椅,摆在巨大的蒸汽锅炉正前方。
龙晨一身玄色常服,手里捧着一盏热茶,正慢条斯理地吹着茶沫。
旁边的阴影里,魏战抱着那把令人胆寒的陌刀,像尊铁塔般杵着,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茶刚凉,你们来得有点慢,腿脚不好?”
龙晨抿了一口茶,甚至没正眼瞧他们。
“撤!”
死士首领反应极快,一声厉喝,转身就要撞破窗户。
“砰!”
窗外也是黑压压一片,神臂连弩冰冷的金属光泽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渗人。
死士首领僵在原地,手中匕首反握,死死盯着龙晨,声音嘶哑:
“不可能!我们用的是龟息闭气法,心跳都已压至若无,连宗师都难以察觉,你怎么发现的?!”
“龟息?”
龙晨放下茶盏,缓缓起身,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语气玩味。
“人可以闭住呼吸,可以压低心跳,但只要你还活着,是个热乎的人,你身上那股子气血之火就灭不掉。”
在龙晨如今已臻化境的感官世界里,这几个死士就像黑夜里几团移动的火把,亮得刺眼。
此乃人体阳气外溢,虽然肉眼难辨,但在顶尖高手的感知中,无所遁形。
“大乾的船,你们炸不掉。但既然来了,本侯不妨让你们做个明白鬼。”
龙晨缓步走到锅炉侧面,指着一个隐蔽的、没有任何防护的铜管口。
“你们找的进气口,其实不是这个。影阁的情报图纸该更新了。”
龙晨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真正的死穴,在这个位置下方三寸,那是‘泄气铜闸’。只要那里被堵住,炉内气压无处宣泄,整艘船就会变成一个大炸弹。”
死士首领一愣,下意识地死死盯住那个位置。
他在记!哪怕死,也要把这个弱点带回影阁!
“记住了吗?”龙晨笑得很温和,像个谆谆教导的夫子。
“你什么意思?”死士首领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寒意,这人疯了?自曝弱点?
“意思是,该教的教完了,你们可以上路了。”
龙晨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魏战,动手利索点,别弄脏了地板,工匠们明天还要开工,洗地很麻烦。”
“诺!”
刀光乍现,如墨色闪电划破黑暗。
甚至没有人看清魏战是如何出刀的。
“噗——”
几颗人头几乎同时落地,切口平滑如镜。
直到死,那名首领的眼睛还死死盯着那个“泄气铜闸”的位置。
他以为自己掌握了天机,殊不知,那只是龙晨故意留给敌人的一个诱饵。
一个在未来海战中,会让影阁付出惨痛代价的致命陷阱。
“清理干净。”
龙晨看都不看尸体一眼,转身走出炉房,仰头看向东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
次日,午时三刻。
临安码头,人山人海。
不仅是工匠和士兵,就连临安城的百姓、商贾,甚至不少躲在暗处的探子,都挤满了海岸线。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八个巨大的干船坞上。
八艘通体漆黑、覆盖着铆接钢甲的战舰,静静地趴在滑道上。
它们比第一艘“镇海号”更加修长,炮位更多,舰首的撞角在阳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寒光。
“这就是咱们交的税钱造出来的?”
“乖乖,全是铁打的?这玩意儿能浮起来?老祖宗说了,木头漂石头沉,这几万斤的铁疙瘩下去,还不直通龙宫?”
人群中议论纷纷,大部分人脸上写满了“败家”两个字。
高台上,龙晨手扶天子剑,目光扫视全场。他不需要解释,实力就是最好的演讲,打脸这种事,要让事实来做。
“点火!”
一声令下。
“轰——”
八艘战舰的烟囱同时喷涌出浓烈的黑烟,如同八条黑龙直冲云霄。
那是地火燃烧的怒吼,是格物之道在这个时代发出的第一声啼鸣。
“注水!下水!”
巨大的绞盘转动,铁链崩得笔直。
“滋滋滋——”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八艘数千吨级的钢铁巨兽,顺着涂满油脂的滑道,轰然冲向大海。
“入海了!!”
“轰隆——!!!”
八声巨响汇聚成一声惊雷。
巨大的舰体砸入海面,激起数丈高的白色浪潮,甚至打湿了岸边围观者的衣衫。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看那铁船沉底的笑话。
然而,海浪翻涌,泡沫退去。
那八艘本该沉没的铁船,在海水剧烈的晃动中,像不倒翁一样,稳稳地浮了起来!
甲板之上,早已就位的玄甲卫水兵迅速升起那面染血的“日月山河旗”。
旗帜猎猎,铁甲森森。
短暂的沉默后,岸上爆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狂吼。
“浮起来了!真的浮起来了!!”
“神迹!这是神迹啊!”
“大乾威武!冠军侯威武!!”
无数百姓激动得热泪盈眶,甚至有人跪地叩拜。
这不是迷信,这是对绝对力量的崇拜。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乱世,这支舰队就是大乾挺直的脊梁,是他们不再被欺辱的底气。
远处海面上,一直在外围警戒的“镇海号”拉响了气笛,仿佛在欢迎新兄弟的加入。
它缓缓调头,驶入编队最前方。
九艘!
一艘旗舰,八艘主力舰。
它们在海面上排成了一道钢铁长城,黑烟遮天,炮口林立。
龙晨站在点将台上,感受着那九台蒸汽炉机同时运转引发的地面震颤。
那种力量感,顺着脚下的土地传导进他的身体。
轰!
他体内的《镇国龙诀》竟然随着这股改天换地的气势冲击自行运转起来,那一直卡在“大宗师”门槛前的瓶颈,在这股宏大的共鸣之下,竟然出现了一丝松动。
武道通神,格物亦通神。
“老帅。”
龙晨转头看向身边的萧镇国。
这位打了一辈子仗的铁血老人,此刻正颤抖着手,死死抓着栏杆,老泪纵横。
“这这就是你说的无敌水师?”萧镇国声音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