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深处,黑水礁。
这里本该是生人勿进的死亡禁区,此刻却被铺天盖地的帆影塞得满满当当。
自临安铁甲舰下水已过三日,海风越发腥咸,混着那股子令人作呕的硫磺味和腐肉臭气,直往人鼻孔里钻。
五百多艘各式战船——楼船、关船、蒙冲,甚至还有临时改装的商船,像密密麻麻的蝗虫群,把方圆几十里的海面铺成了一块发霉的地毯。
每根桅杆上都挂着骷髅旗或蛇纹旗,在阴惨惨的日头底下猎猎作响。
这就是倭奴国掏空家底,加上影阁攒了多年的老本,凑出来的所谓“无敌舰队”。
舰队中央,一艘五层楼高、通体刷着朱红大漆的巨型旗舰“大和丸”上,正上演着一场决定东海归属的会盟。
“哟西!壮观!大大滴壮观!”
一个穿着赤红大铠、留着那倒霉催的月代头的矮壮男人,站在望台上俯瞰脚下的船海,眼里的狂热劲儿藏都藏不住。
这家伙就是倭奴国这次的总大将,自封“征夷大将军”的织田鬼武。
站在他左侧的,是一身黑袍、瘦得跟骷髅架子似的影阁阁主,乌桓。
而在他右侧,还坐着一位身披凤纹锦袍,面容绝美却神色阴毒的女子——原来的大乾二公主,如今的南疆巫神教圣女李清月。
“织田将军,这才哪到哪。”乌桓的声音像拿两块生锈铁片互磨,听得人牙酸,“只要破了临安,宰了龙晨,二殿下登基之后,江南的丝绸、瓷器,那都是您的。”
李清月用锦帕掩着口鼻,眼神厌恶地扫过四周的海盗,冷冷道:“本宫只要龙晨的人头,其他的,你们随意取之。不过,你们那个‘死海战术’,当真可靠?龙晨那厮的铁船,可是连礁石都能撞碎。”
织田鬼武狞笑一声,手指指向远处几艘被黑布罩得严严实实的快船:“殿下放心,铁船再硬,也硬不过瘟神。”
乌桓没说话,只是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拍了拍手。
下方的甲板上,几个赤膊的南疆蛊师立马掀开了其中一艘船的黑布。
“呕——”
哪怕是在刀口舔血的倭寇武士,看清船舱里的光景时,胃里也是一阵翻江倒海。
那哪是船舱,简直就是个大肉坑。
几百个皮包骨头、浑身发紫的老人、妇女和孩子,被铁链死死锁在船板上。
他们的肚子高高隆起,像怀胎十月,皮肤下似有活物蠕动,显然是被强行灌进了大量的火油和南疆尸毒蛊。
这些人眼神早就空了,嘴角流着绿色的涎水,除了胸口还有点起伏,跟死人没两样。
“这些都是从东湾岛和沿海渔村抓来的大乾‘废料’。”
乌桓语气平淡,像是在聊今晚吃什么,“留着浪费粮食,不如废物利用。我用了巫神教的秘法,封了他们的痛觉,在肚子里种了‘尸爆蛊’。”
“只要这种小船撞上龙晨的铁舰,哪怕撞不沉,蛊虫炸开后的毒火与瘟疫,也足够让那帮大乾水兵烂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玉碎!这就是玉碎的精神!”
织田鬼武非但没觉得恶心,反而兴奋得满脸通红,猛地一拍栏杆,“这才是战争的艺术!为了大义,这帮两脚羊死得其所!”
李清月看着那些曾经的大乾子民,眼中闪过一丝嫌恶,却毫无怜悯:“只要能赢,死些贱民算什么。乌阁主,做得干净点。”
乌桓微微欠身,眼底闪过一丝即将复仇的快意。
“龙晨你的铁船再硬,也要让你葬身鱼腹!”
大乾,临安城东,征东大营。
跟海上的群魔乱舞不一样,此刻的中军大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巨大的心跳声。
“咚——咚——咚——”
那声音沉闷得像重锤砸鼓,震得桌上的茶杯都在哆嗦。
龙晨盘腿坐在一块玄铁铸造的蒲团上,周身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真气流光,却有一股子惊人的热浪在翻涌,帐内的温度竟比帐外高出数倍。
他全身皮肤赤红,像刚从炼钢炉里捞出来的铁锭,青筋跟蚯蚓似的在皮肤底下疯狂蠕动。
冲关!
前几日铁甲舰下水时,那股工业巨兽引发的天地共鸣,引动了他体内的《镇国龙诀》。
此刻,他正在尝试打破人体极限的最后一道枷锁。
“人之肉身,便如那蒸汽熔炉。”
龙晨紧闭双眼,脑海中观想的并非经脉穴位,而是那日见到的高压锅炉。
心为泵,血为油,气为火。
寻常武者只知温养经脉,而龙晨此刻做的,却是利用《镇国龙诀》的霸道,疯狂压榨肉身的每一寸潜能,去暴力冲开那个名为“天人”的屏障。
“压力还不够!”龙晨猛地咬牙,呼吸法骤然一变,如风箱拉动。
体温狂飙,血液在血管中奔涌如江河咆哮,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那种濒死的燥热与窒息感,让他的意识在崩溃的边缘疯狂横跳。
“给老子开!!”
!“轰——”
体内仿佛有什么桎梏崩碎了。
那恐怖的擂鼓心跳声瞬间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水银泻地般的通透与清明。
整个世界仿佛慢了下来。
十里外海浪拍打礁石的节奏,百米外巡逻兵甲叶摩擦的脆响,甚至帐篷角落一只飞蛾扇动翅膀的频率,全都像刻在脑海中一般清晰。
肉身枷锁被踢开,五感通神。
龙晨缓缓睁眼。
帐篷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他瞳孔深处,两簇暗红色的精芒一闪而逝——那不是什么妖法,那是气血充盈到极致,精气溢出体外的实质化体现。
半步天人境!
打破凡人极限,进化成了这片天地间,最完美的杀戮兵器。
“呼——”
龙晨吐出一口浊气,气流如箭,“噗”的一声,竟在三尺外的木柱上打出一个寸许深的白印。
“恭喜侯爷,神功大成!”
一直守在帐外的魏战听到动静,掀帘而入,眼神里满是狂热,甚至带着点看见神明的敬畏。
他能感觉到,现在的侯爷光是坐在那儿,散发出来的压迫感就比老帅萧镇国还要恐怖,就像是一座压抑着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
“不是神功,是格物。”
龙晨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关节,全身骨骼发出一阵爆豆般的脆响,“人力有时而穷,但这天地至理无穷。走,去议事厅。客人要上菜了。”
议事厅内,巨大的海图铺满了整张长桌。
老帅萧镇国眉头皱成了“川”字,手里的烟斗明明灭灭,显然心里没底。
三公主李清歌则在一旁快速整理着听雪楼传回的最新情报,脸色也不好看。
“九艘打五百艘。”萧镇国指着地图上那片黑压压的敌军标识,语气沉重,“龙小子,这仗哪怕是当年的太祖皇帝复生,也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老帅,打仗不是做算术题,不是谁人多谁就赢。要是人多有用,还要格物院干什么?”
龙晨大步走进来,身上那股刚突破的凌厉气势还没收干净,逼得众人呼吸一窒。
他走到地图前,拔出天子剑,在那片代表倭寇的黑色区域上重重一划。
“木头船再多,也只是漂在海上的棺材。咱们的铁甲舰,那是万钧重锤。”
龙晨眼神冰冷,“这一仗,战术只有一个字——穿!”
“不缠斗,不接舷,不拼人数。”
“利用地龙机带来的神速与铁甲的重量,直接凿穿他们的阵型!把他们引以为傲的舰队,撞成海面上的垃圾!”
“可是”李清歌将一份密报推到龙晨面前,秀眉微蹙,“二姐也在敌船上,而且乌桓似乎针对我们的‘弱点’做了布置。”
情报显示,乌桓安排了大批带着特制“破甲凿”的死士,准备在混战中潜入水下,专门攻击铁甲舰锅炉房下方的“进气口”。
那是上次龙晨故意泄露给影阁死士的“死穴”。
“针对弱点?”
龙晨看了眼情报,直接笑出了声,那笑容看得人心里发毛。
“他以为那是死穴,殊不知,那是我给他留的火葬场。”
龙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清脆的节奏:
“那个位置,确实连着锅炉房。但里面装的不是什么进气阀,而是一根直通高压气室的——泄压铜闸。”
“一旦他们凿开那个口子”
龙晨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在场的所有人脑海中都浮现出了一个画面——炉内积蓄的滚烫蒸汽顺着缺口狂暴喷出,那帮自以为得计的水鬼,瞬间就会被烫熟。
“嘶——兵不厌诈,好狠的手段。”萧镇国倒吸一口凉气,随即一拍桌子,哈哈大笑,“痛快!这阴损劲儿,颇有老夫当年的风范!”
“传令!”
龙晨神色一肃,杀气腾腾。
“全军造饭,检查弹药,锅炉预热!”
“告诉兄弟们,别省炮弹,别省煤炭!这一仗,我要把东海的水,都给我烧开了!”
“诺!!”
黎明破晓,海天交接处刚刚泛起一抹鱼肚白。
“呜——呜——呜——”
随着龙晨一声令下,九艘玄火铁甲舰的烟囱同时喷吐出滚滚黑烟,尖锐高亢的汽笛声汇聚成一道钢铁风暴,瞬间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龙晨戴上玄铁头盔,只露出下颌冰冷的线条。他大步走向舰艏,身后披风猎猎作响。
“起锚!出征!”
巨大的铁链搅动海水,钢铁巨舰缓缓驶离港口。
也就是在这一刻,龙晨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浪声,而是从临安城的方向传来的,如同山呼海啸般的——人声。
“杀!杀!!杀!!!”
龙晨猛地回头。
只见原本空旷的码头外围,甚至远处的翠屏山头、城墙之上,此刻竟然密密麻麻全是人影!
那是临安城的百姓!
是成千上万披麻戴孝、手捧灵位的孤儿寡母;是那些即使倾家荡产也要捐出最后一块铜板支持造船的商贩;是那些日夜赶工、熬红了双眼的工匠。
!没有欢声笑语,没有锣鼓喧天。
有的,只是数万双赤红的眼睛,和那一声声凄厉到极点的咆哮。
“冠军侯!杀光那群倭奴!!”
“替俺闺女报仇!!”
“别留活口!一个都别留!!”
“大乾威武!!!”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颤巍巍地站在礁石上,将一碗浑浊的米酒洒入大海,随后将手中的拐杖狠狠指向东海的方向,嘶哑地哭喊:“报仇!!!”
那声音沙哑,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一名出征将士的心头。
魏战站在龙晨身后,虎目圆睁,眼眶瞬间红了,他猛地一拳砸在栏杆上:“侯爷,这仗要是打不赢,老子没脸回来见这江东父老!”
龙晨深吸一口气,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中,原本死寂的杀意此刻被这万民的怒火彻底点燃,化作了两团熊熊燃烧的复仇之火。
他缓缓拔出天子剑,直指苍穹,对着身后那片沸腾的土地,也对着这片即将染血的大海,发出了一声低沉的承诺:
“乡亲们,在家把酒温好。”
“此去东海,不灭倭奴,誓不回师!!”
“呜——!!!”
旗舰“镇海号”再次拉响汽笛,仿佛是在回应这满城的期盼与血泪。
钢铁洪流破浪而去,带着大乾最锋利的刀,和万千百姓最刻骨的恨,狠狠撞向那片罪恶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