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泪堆积,凝成诡异的形状,仿佛映射着卷宗中那些扭曲的历史。风无痕的目光从揭示“血丹真相”的骇人记录上移开,但心头的沉重感丝毫未减。血炼神兵如同一个巨大的、不断吞噬生命的磨盘,其生产的“血煞魂晶”是炼制混沌血丹的基石。然而,这个磨盘本身——那套高效转化生灵为魂晶与傀儡的“图纸”——又从何而来?幽冥火那种邪教,真有如此底蕴,创造出这等精妙(或者说,精妙得可怕)的禁忌之物?
这个疑问,驱使着风无痕和陆先生将目光投向尚未仔细审阅的、关于“血炼神兵”技术源头的那部分卷宗。它们被混杂在大量实验记录和物资清单中,并不起眼,但往往在边角备注或引用出处里,藏着关键信息。
“主上,您看这一份。”陆先生抽出一份装帧相对考究、以暗金色丝线捆扎的册子。册子封面没有任何标题,只有一角盖着一个模糊的淡紫色印鉴,形似一朵燃烧的莲花,但莲花中心却是一个扭曲的、仿佛漩涡般的符号。“这印记……像是前朝‘紫焰密藏’的标识。前朝皇室有数处秘密收藏典籍、异宝的秘库,‘紫焰密藏’专收‘奇技、异术、古物’,传闻其中不乏禁忌之物。”
风无痕接过册子,小心解开丝线。里面并非正式公文,而更像是某个参与者的私人笔记或整理摘要,用的是相对随意的文言,夹杂着不少个人推断和感慨。
笔记开篇便提到:“……上人(指玄微上人)自‘紫焰残墟’中所得,非金非玉,乃不知名兽皮硝制,坚韧异常,水火不侵,上绘图形诡异,符文非今世所见,然意蕴深邃,直指血肉魂魄转化之秘……初观之,心神撼动,似有无数惨嚎低语萦绕耳畔……”
“紫焰残墟?”风无痕皱眉,“是前朝覆灭时,那处秘库被毁后的遗迹?”
“应是这样。”陆先生点头,“前朝末年,天下大乱,几处皇室秘库或被劫掠,或毁于战火。紫焰密藏据说毁于一场原因不明的大火,但看来,其核心藏品未必尽毁,至少有一部分,落入了玄微上人之手。”
笔记接着记述了玄微上人对这“兽皮图纸”的态度:“……上人如获至宝,闭门参详三载,出关时,神采奕奕,言此乃‘古之遗宝’,蕴藏‘造化与毁灭之机’。然亦告诫,此图邪性深重,非心志坚定、有道基护体者,久观必遭反噬,轻则疯癫,重则血肉消融,魂魄为图所噬……上人遂以自身无上修为,辅以清心秘阵,将原图封印于‘玄晶匣’内,只以摹本传于亲信弟子参研改进。”
“果然,”风无痕冷声道,“图纸源头,是前朝秘藏,落入玄微上人之手。他看出了其中的价值,也意识到了危险。”
他们继续翻阅,找到了几份不同时期的改进记录和评估报告。最初,玄微上人及其弟子(包括现任国师)的研究方向,似乎更偏向于理论推演和小心翼翼的局部验证,试图理解图纸原理,并祛除或压制其明显的“邪性”与反噬风险。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尤其是“老祖”意志逐渐显现后,研究方向发生了根本性转变。
一份由现任国师(当时还是玄微上人首徒)提交的《“古傀图”实战化改良方略》中,明确写道:“……原图精妙,然过于追求‘灵肉合一’之完美转化,损耗巨大,成功率低,且需极高品质‘生材’(指活体原料)。为应‘大势’所需,当以‘量产’与‘效率’为先。可牺牲部分傀儡灵智与成长潜力,强化其战斗本能与能量转化率,简化炼制流程,降低‘生材’门槛……邪性反噬,可通过分化承担、阵法转移、以及最终产物(指血炼神兵)的定向控制来规避……”
“看这里,”陆先生指着后续一份实验记录,“他们尝试将炼制过程中产生的‘邪性反噬力’和‘怨念杂质’,引导汇聚到副产品‘血煞魂晶’中,认为这反而能增强魂晶的能量密度。而神兵傀儡本身,则通过预设的禁制符文进行绝对控制。这简直是将危险和糟粕打包塞进‘魂晶’,造出相对‘听话’的傀儡。”
“好一招废物利用,或者说……风险转嫁。”风无痕眼中寒光更盛,“那么,他们交给幽冥火的图纸……”
很快,他们找到了相关记载。大约三十年前,现任国师已经基本掌握了简化、改良后的图纸,并开始寻找合适的“执行者”进行大规模实践测试。选择幽冥火,并非偶然。一份评估报告指出:“……幽冥火教义崇尚血与火,其信徒狂热,便于募集‘生材’(即祭品),且其血祭仪式本身,可初步提纯血肉魂魄,减少我方炼制环节损耗。该教首脑野心勃勃,易于利诱,可许以‘神兵之力’,助其扩张,实则为我等之‘外坊’……所传图纸,乃二次简化之‘生产版’,强化能量抽取与魂晶凝结效率,弱化傀儡个体战力与灵性,更便于我方通过预留之‘灵枢符文’进行最终调控乃至……必要时之‘清除’。”
“外坊……生产版……灵枢符文……”风无痕咀嚼着这些词汇,“果然,幽冥火从头到尾都只是一枚棋子,一个试验场兼原料加工厂。国师交给他们的图纸,是阉割过的版本,重点在于高效生产‘血煞魂晶’,神兵傀儡的战斗力反而是次要的。而且,图纸里还埋藏着后门——那个‘灵枢符文’,恐怕就是国师遥控甚至毁灭这些神兵的最终手段。”
陆先生倒吸一口凉气:“如此一来,幽冥火耗尽资源、造孽无数炼制出的血炼神兵,到头来不仅是为他人做嫁衣,其生死还完全捏在国师手中!他们若知晓此事……”
“他们未必不知,也可能被更大的野心蒙蔽,或者自信能反过来破解控制。”风无痕道,“但这不是关键。关键是,这证实了国师一脉对血炼神兵技术的绝对掌控,以及其用途的单一指向性——为老祖收集‘万灵精粹’。”
他顿了顿,想到另一个问题:“那么,云宸手中的那份图纸……”
两人立刻在卷宗中搜寻与“图纸流失”、“摹本外传”相关的记录。几份早期关于图纸保管和保密措施的文件显示,玄微上人确实制作了数份摹本,分由不同亲信弟子保管研究。前朝覆灭及后续动荡中,有一两份摹本疑似遗失或毁坏,但记录模糊。其中一份标注为“初代精研摹本甲”的卷宗,备注栏有一行小字:“……此本最为接近原图,蕴含诸多原始阵纹与原理注释,然邪性亦最浓。于永夜之乱(指一次前朝末期的宫变事件)中,随‘星辉阁’遗物散佚,下落不明。曾遣人追查,无线索。”
“‘星辉阁’?”风无痕眉头紧锁,“那是前朝负责观测星象、保管部分皇家秘录的机构,据说与前朝那位公主关系密切。”
“难道……云宸手中的图纸,就是这份‘初代精研摹本甲’?”陆先生推测,“云家祖上与前朝皇室有旧,或许在动荡中机缘巧合得到了部分‘星辉阁’流出的物品?这份图纸可能就夹杂其中。”
“极有可能。”风无痕点头,“而且,这份‘最接近原图、蕴含原始阵纹与原理注释’的摹本,其价值恐怕远超国师交给幽冥火的‘生产版’。它可能不仅记录了如何炼制,更可能揭示了原理、弱点、乃至……反制之法?或者,因为更接近原图,其蕴含的‘邪性’和风险也更大?”
他想起之前关于图纸邪性反噬的描述,心中一动:“云宸持有此图,是福是祸?他是否已经受到图纸邪性的影响?他又是否从中发现了国师版本的缺陷或后门?”
线索至此,关于图纸来源的拼图基本完整:来自某个试图掌控混沌之力的失落古代文明遗存→被前朝皇室收藏于紫焰密藏→前朝覆灭时被玄微上人获取并深入研究→玄微上人及弟子(现任国师)进行改良,分出“研究版”和用于收割的“生产版”交给幽冥火作为工具,并暗藏控制后门→而更原始、更完整的“初代摹本”可能流落在外,落入了云宸手中。
“这图纸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漩涡,”风无痕总结道,语气凝重,“它源自一个危险的古代文明,被玄微上人和国师这类野心家利用,成为了老祖收割生灵的工具。而云宸手中的那份,或许是变数,也可能是更大的危险。我们必须弄清楚,他到底从图纸中知晓了多少,又打算如何运用。”
他看向陆先生:“关于这份原始图纸的邪性、可能的反噬、以及是否记载了克制或反制后来改良版本的方法……这些信息,对我们至关重要。需要从这些陈年卷宗里,尽可能挖掘相关线索。同时,关于‘灵枢符文’这个后门的具体形制、激发条件……若能找到,或许能成为我们关键时刻制衡幽冥火甚至国师的一张牌。”
陆先生肃然应命:“属下明白。我会仔细筛查所有涉及图纸原理、符文解析、反噬案例以及控制机制的记录。”
风无痕再次将目光投向那些沉默的卷宗。它们不仅揭示了过去的黑暗,也像一张错综复杂的地图,指引着当下危机的脉络。图纸的来源,牵扯出古代文明、前朝秘辛、玄微上人的野心、国师的算计、老祖的终极目标,以及云宸这个意外的持图者。每一方都被这张邪异的图纸连接在一起,命运交织,而风暴的中心,正是那企图吞噬一切的“混沌血丹”。
夜更深了,但密室中的烛光,却仿佛要穿透这厚重的黑暗,照亮那条布满荆棘的求生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