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内的空气，因“图纸来源”的骇人真相而愈发凝重粘稠。风无痕感到一阵疲惫自灵魂深处泛起，不仅是连日翻阅卷宗的心神损耗，更是面对那跨越百年、吞噬无数生命的黑暗计划时，本能的窒息与沉重。他揉了揉眉心，示意陆先生稍作整理，自己也暂时将目光从那些令人不适的文字上移开。
烛火摇曳，将铁木箱和散乱卷宗的影子投在墙上，如同幢幢鬼影。陆先生正小心地将关于图纸的卷宗归类收好，动作轻缓，生怕惊扰了这满室沉寂的秘密。就在他整理一摞相对松散、似乎并非核心机要的零散记录与私人信函副本时，一张夹在泛黄信笺中的薄薄纸片滑落出来，飘落在风无痕脚边。
风无痕下意识地弯腰拾起。纸片质地普通，是宫中常见的素宣，边缘已有些许磨损，上面的字迹清秀婉约，与他熟悉的任何一种官方笔体都不同。他本欲随手递给陆先生，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开头几个字时，骤然凝固。
“……臣妾母族林氏，世居南境澹州，系前朝襄国公府远支。襄国公一脉于永夜之乱中获罪凋零，远支族人亦多受牵连，离散飘零……”
林氏。澹州。前朝襄国公远支。
这几个词像细针，轻轻刺入风无痕记忆深处某个柔软而尘封的角落。他的母亲，已故多年的林妃，正是出自澹州林氏！他从未细究过母妃的确切家世，只知是没落贵族之女，性情温婉，体弱多病，在他尚年幼时便香消玉殒。宫中对此讳莫如深，父皇也极少提及。
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动了一下。风无痕捏紧了纸片，就着烛光继续往下看。这似乎是一份简略的背景调查摘录，或是某人整理的人物备注，字迹冷静客观，与开头那模仿口吻的叙述截然不同：
“林氏（入宫后册封林嫔，晋林妃），父林文远，澹州乡绅，母早逝。家族谱系可追溯至前朝襄国公林莽之弟林焕（庶出）一脉，林焕一支未卷入核心政治，永夜之乱后以商贾、耕读为业，逐渐没落。然查襄国公府旧档，林莽曾短暂兼任‘星火计划’外围物资协理之职，其弟林焕府中亦有门客与计划中低层人员有旧。关联甚微，但需留意。”
“星火计划？”风无痕低声念出这个陌生的名词，抬眼看向陆先生。
陆先生早已停下动作，专注倾听，闻言立刻在脑海中搜索，随即不太确定地说：“似乎……在之前翻阅的零散记录中见过几次，多与前朝末期一些隐秘的、关于星象应用和特殊能量的小规模试探性研究有关，规模远小于‘启明’项目，更像是前期摸索。襄国公林莽……此人名讳也在某份前朝武将名录中见过，是以军功封爵，但去世较早。”
风无痕眉头紧锁。母妃的家族，竟然与前朝那个充满不祥的“星火计划”有如此细微却又确实存在的关联？历史尘埃中无意的巧合，还是……
他快速翻阅手中其余零散信函和记录。又找到几份相关的片段。一份像是入宫前风险评估的摘要：“林氏女，貌婉心娴，通诗书，性柔顺。其家世清白（与前朝核心无涉），然有远支渊薮，可控。入宫可安抚旧臣情绪，亦可置于目下。” 另一份是入宫后的简单观察记录：“林妃深居简出，安分守己，偶于无人处对月伤怀，或与出身感怀有关。于三皇子（即风无痕）幼时体弱、气息偶有驳杂波动显忧虑之色，曾私下询问太医及供奉道人，寻温养调理之法，未现异常举动。”
“气息驳杂波动……”风无痕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这几个字。他自幼确实体弱，且丹田气海中，总有一股与寻常五行灵气格格不入的、微弱而难以捉摸的驳杂气息盘旋。宫中太医和供奉道人皆言是先天不足、元气有亏所致，开了无数温补方剂，却收效甚微。母妃在世时，常将他搂在怀中，温柔的眼眸深处，除了怜爱，似乎总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忧惧。她总是不厌其烦地叮嘱他静心养性，少动无名之火，也曾为他求来一些据说能“宁神定魄”的玉佩香囊……原来，她担忧的，竟是这个吗？她知道这“驳杂气息”可能意味着什么？
“伪混沌气……”风无痕想起之前卷宗里对类似现象的称呼。某些与前朝皇室血脉有遥远关联、或祖上接触过混沌之力相关事物的人，其后代有极低几率显现极其微弱的、不纯粹的混沌气息亲和，被称为“伪混沌气”。这气息驳杂无用，甚至可能引动不适，但却是血脉或渊源的一种隐性标记。
原来自己身上这丝令人困扰的驳杂气息，竟是源于母妃那早已没落、却与前朝隐秘计划有着一缕联系的家族血脉？母妃入宫，所谓的“家世清白可控”，或许在安排者眼中，还有一层更深的意义——一个携带着微弱“标记”、却又远离风暴中心、易于掌控的家族之女？
那么，母妃她知道多少？她是懵然无知地被选入宫中，作为一个安抚旧臣象征的棋子，还是……隐约知晓自己家族的隐秘，甚至知晓自己身上可能带来的那一丝微不足道的“特质”，因而在深宫中更加谨小慎微，并将忧虑深深埋藏，只化为对他这个儿子无声的呵护与探寻化解之道的努力？
记忆的闸门打开，许多原本模糊的细节变得清晰。母妃极少谈论娘家，偶尔提及，也只是些澹州风物、童年趣事，对家族历史讳莫如深。她喜欢看星，尤其是在心情郁郁的时候，会抱着年幼的他，坐在殿外廊下，指着夜空中的星辰，哼着语调古老的、他听不懂词的歌谣，那歌声里，总有一股淡淡的哀伤。有一次他高烧不退，气息紊乱，太医束手，母妃守了他三天三夜，最后不知从何处取来一小块冰凉剔透的、内部仿佛有星云流转的青色石头，塞在他枕下。那之后，他的病情竟真的慢慢好转，而那块石头，后来再也未见母妃拿出过……
当时只道是寻常，如今串联起来，处处透着不寻常的痕迹。母妃那温婉平和的外表下，是否也压着一段不为人知的身世之痛，一份对未知力量的恐惧，以及对他这个儿子深沉的、却又无法明言的爱与忧？
风无痕的心绪如潮水般翻涌，复杂难言。对母妃的思念与柔情，因这新发现的隐秘而蒙上了一层阴影，却也更加深沉。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为母妃那看似平静、实则可能充满隐忧与无助的短暂一生。同时，一股冰冷的怒火也在心底滋生——他的母亲，他的人生，从一开始，就可能被笼罩在那个巨大阴谋的余晖之下，被当作一枚无足轻重却又带着特定标记的棋子摆布！
“所以，我对混沌之力的了解，那些深植于本能般的警惕与直觉，那些在翻阅这些卷宗时异乎寻常的敏锐与共鸣……部分或许就源于母妃血脉中那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的‘标记’，以及她生前无意识的、试图保护我而留下的点滴影响？”风无痕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自语，又像是在向陆先生求证。
陆先生沉默片刻，谨慎答道：“主上，根据这些零星记录推断，确有此种可能。林妃娘娘或许并不知晓全部真相，但她很可能意识到您身上气息的特殊与潜在危险，并试图以她的方式保护您。这也能解释，为何您会对国师、对混沌之力相关之事，有着超乎常人的关注与洞察。这既是优势，也可能……是风险。” 他顿了顿，低声道，“若‘老祖’或国师知晓您身上这丝‘伪混沌气’及其来源……”
风无痕眼神一凛。是的，这既是解开自身一部分谜题的钥匙，也可能是一个致命的标记。在“老祖”那吞噬一切的野心中，任何与混沌之力沾边的事物，都可能成为他的目标，无论其多么微弱。
他缓缓坐直身体，将那张记载母妃信息的纸片小心抚平，与其他相关片段收在一起。心中那份因揭露惊天阴谋而产生的沉重与紧迫感，此刻与个人身世的悲凉、对母妃的追思复杂地交织在一起，最终淬炼成更加冷硬、更加坚定的决心。
“母妃一生谨慎温婉，却或许从未真正摆脱过这血脉与时代的阴影。她希望我平安，竭力化解那可能带来危险的特质。”风无痕望向密室虚空，仿佛看到母亲温柔而忧郁的面容，“但如今，风暴已至，避无可避。平安不再是躲藏就能获得，真正的化解之道，不在压抑，而在直面，在斩断那制造一切阴影的根源！”
他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刀，之前的疲惫与沉重仿佛被一种更强大的心念驱散。“我的身世，我的这丝气息，既然与这百年阴谋有着斩不断的丝缕关联，那便让它成为我的武器，而非枷锁。我要查明的，不再仅仅是朝堂胜负或帝国安危，更是我母亲那一代人的无声哀伤，是所有被这黑暗计划吞噬的生灵之冤屈，是这笼罩在帝国上空数百年的、名为‘老祖’的恐怖阴云！”
他看向陆先生，一字一句道：“继续梳理所有与‘星火计划’、前朝襄国公府、澹州林氏，以及任何可能涉及微弱混沌血脉标记研究的记录。同时，母妃生前接触过的人、寻求过的化解之法、留下的任何特殊物品……暗中查访，不可遗漏。”
“属下遵命。”陆先生肃然应道，他能感受到风无痕语气中那份混合着悲怆与决绝的力量。
风无痕不再言语，重新将目光投向那堆积如山的卷宗。他知道，追寻母妃身份的真相，不仅是为了慰藉思念，更是为了拼凑出那黑暗拼图中至关重要的一块。这条路，注定比想象中更加私人，也更加凶险。但此刻，他心中的火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燃烧得更加炽烈。为了母亲，也为了在这滔天血浪中，夺回属于自己、属于众生的那线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