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宸的身体向前倾倒,意识在黑暗中沉浮。识海中的战斗耗尽了最后的心神,此刻的他,连维持清醒都做不到。
墨尘扶住他,刚要查看情况,迦叶却突然脸色剧变:“不对!还有残——”
话音未落。
地宫最深处,那片已被星光照彻、净化殆尽的废墟中,一点比之前更加微弱、却更加纯粹的血色光芒,缓缓升腾而起。
这光芒没有形体,没有威压,甚至没有之前那种怨毒的气息。它安静地悬浮在空中,仿佛只是一粒普通的红色光点。
但所有人都在看到它的瞬间,感到心脏骤停!
那是比元神烙印更深层的东西。
是老祖修行百年,凝聚在血丹最核心处的一缕“本源执念”。它不蕴含力量,不蕴含意识,甚至不能算作残魂——它只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不甘”,一种烙印在修行本源上的“诅咒”。
这缕执念在血丹炸裂时,与老祖的元神烙印分离,藏在了星光净化最细微的缝隙中。直到此刻,直到确认云宸确实耗尽了所有防护手段,它才悄然浮现。
它的目标只有一个:在云宸灵魂最深处,种下一枚“心魔之种”。
不需要夺舍,不需要侵蚀。只要这枚种子种下,云宸日后每一次突破、每一次心魔劫、每一次意志动摇时,这颗种子就会发芽,将他拖入无尽的血色幻境,最终要么疯魔,要么自毁。
这是老祖临死前,最后的、也是最阴毒的报复。
血色光点动了。
它缓慢地、无声地飘向云宸。没有速度,没有轨迹,仿佛只是一粒被风吹起的尘埃。但所有人都知道,这粒“尘埃”一旦触及云宸,将带来比死亡更可怕的后果。
“拦住它!”墨尘厉喝,手中机关弩连射。
弩箭穿过光点,如穿过空气,毫无影响。
迦叶佛光笼罩,光点却在佛光中悠然前行,仿佛那净化万物的佛光对它来说只是寻常光线。
苏小婉抛出阵法罗盘,罗盘在空中展开层层光幕——光点轻轻一颤,竟直接“穿透”了所有阵法屏障,仿佛那些屏障根本不存在。
“这是执念实体”迦叶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无形无质,非魂非魄寻常手段根本触碰不到”
光点距离云宸,已不足三丈。
两丈。
一丈。
墨尘咬牙,就要用身体去挡——明知无用,但这是他此刻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就在这时——
地宫角落的阴影中,一道虚弱至极的身影,挣扎着站了起来。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身穿破烂的深紫色长袍——正是之前被老祖操控、被影刹重伤倒地的那名国师心腹头领。他胸前有一道贯穿伤,鲜血早已浸透衣襟,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得随时可能断绝。
但此刻,他的眼睛是清明的。
不是被操控时的空洞,不是疯狂时的赤红,而是一种混杂着痛苦、悔恨、决绝的复杂眼神。
他看着那粒飘向云宸的血色光点,又看向自己颤抖的双手。
这双手,曾为老祖布下无数血阵;这双手,曾亲自将活人投入血池;这双手,曾沾满无辜者的鲜血。
他是老祖最信任的弟子,是幽冥火教的左护法,是这场百年阴谋最直接的执行者之一。
他本该在重伤中默默死去,像一条无人问津的野狗,为他所犯下的罪孽付出代价。
但此刻,他站了起来。
“师尊”
他开口,声音嘶哑破碎,每说一个字,胸前的伤口就涌出更多鲜血。
血色光点似乎感应到什么,微微一滞。
中年男子踉跄着向前迈步。一步,两步,他的脚步虚浮,身形摇晃,仿佛随时会倒下。但他没有停,一步步走向光点,走向云宸所在的方向。
“罪徒悟了”
他眼中流下两行浑浊的泪水,混合着脸上的血污,在苍白的面容上划出触目惊心的痕迹。
“您教的吞噬之道弱肉强食弟子修了四十年吞了无数人得了无数力量”
他已走到光点与云宸之间,距离光点只有三尺。
“可弟子从未有一日真正安宁过。”
他张开双臂,破烂的衣袍在晨光中如破碎的旗帜。
“那些被吞噬者的惨叫每晚都在梦中响起那些鲜血的温度从未从手上散去”
光点再次前进,距离他只有一尺。
中年男子闭上眼,脸上露出极端痛苦的表情,但嘴角却勾起一丝解脱的弧度。
“今日弟子用这条命用这身修为用这被污染的灵魂”
他猛地睁眼,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决绝光芒:
“赎罪了——!!!”
最后一个字出口的刹那,他整个人向前扑去,不是扑向光点,而是用自己的胸膛,主动迎向那粒血色光芒!
“不——!”迦叶惊呼。
但已经来不及了。
光点没入中年男子胸前的伤口,消失不见。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然后——
“呃啊啊啊——!!!”
中年男子发出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他的身体剧烈抽搐,皮肤下无数血红色的纹路疯狂蔓延,双眼瞬间变成纯粹的血色,口中喷出暗红的血雾。
老祖的执念在侵入他身体的瞬间,被这具与血煞同源、却仍有生命气息的躯壳吸引,本能地开始“扎根”——就像它原本计划对云宸做的那样。
但中年男子没有抵抗。
他反而主动放开所有防御,甚至用残存的真元、用破碎的灵魂、用最后一点生命本源,去“喂养”这缕执念!
“来啊师尊”他狞笑着,鲜血从七窍涌出,“吞噬我就像我当年吞噬那些人一样用我的身体用我的灵魂尽情地”
执念疯狂生长,迅速占据他每一寸经脉、每一处穴窍、每一丝神魂。中年男子的意识在飞速消散,但他眼中的解脱之色却越来越浓。
他艰难地转头,看向昏迷的云宸,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
“对不起”
然后,他双手结印——那是幽冥火教最高深的禁术,燃烧一切换取短暂爆发的“焚魂诀”。
“以我残躯焚我罪魂”
他周身的血色纹路骤然亮起刺目红光,整个身体如灯笼般从内部透出光亮。皮肤开始龟裂,裂缝中涌出的不是鲜血,而是纯粹的血色火焰。
“镇——!!!”
最后一个字,如惊雷炸响。
中年男子的身体轰然炸开!
不是血肉横飞的爆炸,而是一种诡异的、向内收缩的湮灭。所有血色火焰、所有血煞能量、所有老祖的执念、连同他自身的残魂与生命本源,在这一刻被强行压缩、碰撞、湮灭!
“轰——!!!”
低沉的闷响在地宫中回荡。
没有冲击波,没有能量扩散,只有一团暗红色的雾团在空中缓缓旋转、收缩,最终化为一个微小的黑点,彻底消失不见。
连一丝尘埃都没有留下。
中年男子、老祖最后的执念、一切的一切,都在这次自我献祭式的湮灭中,化为虚无。
地宫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晨光依旧洒落,尘埃依旧在光柱中飞舞,但所有人都仿佛失去了语言能力,只是呆呆地看着中年男子消失的地方。
许久,墨尘才喃喃开口:“他为什么要”
“因为悔恨。”迦叶合十低眉,声音低沉,“也因为最后一点良知未泯。”
苏小婉咬紧嘴唇,眼眶微红。影刹沉默地站在一旁,握紧了拳头。
他们恨过这个人——恨他助纣为虐,恨他残害无辜,恨他是老祖最忠实的爪牙。
但此刻,恨意消散了,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复杂的情绪。
“他本可以默默死去。”墨尘说。
“但他选择了用这种方式。”迦叶缓缓道,“用自己最后的生命,吞噬了老祖最后的执念,救了云施主一命也救赎了自己四十年罪孽。”
“值得吗?”苏小婉轻声问。
没有人能回答。
值不值得,只有那个在湮灭中消散的灵魂,自己知道。
“咳”
一声轻微的咳嗽打破了寂静。
云宸缓缓睁开眼睛。他依然虚弱,但意识已经恢复。刚才发生的一切,他虽然昏迷,但某种灵魂层面的感应,让他“看”到了整个过程。
他看向中年男子消失的方向,沉默良久。
然后,他挣扎着站直身体——尽管需要墨尘搀扶,但他还是站直了。
对着那片虚空,云宸缓缓躬身,行了一礼。
不是对敌人行礼,而是对一个在最后时刻找回本心、以生命赎罪的行者行礼。
“你的罪,还了。”他轻声说,“安息吧。”
晨光更盛,将地宫彻底照亮。
远处传来脚步声——是皇宫禁军终于清理完外围,赶来接应了。
地宫之战,至此,彻底终结。
云宸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浸满鲜血、泪水、牺牲与救赎的战场,转身,在众人搀扶下,一步步走向出口,走向光明。
身后,那片虚空仿佛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然后,再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