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终于毫无阻碍地洒满地宫每一个角落。
云宸在慕容雪的搀扶下站立，两人都虚弱得几乎无法独自站立，但依然相互支撑着。他们面前，是石猛和无名的遗体——已被联军将士用干净的布匹覆盖，静静躺在晨光中。更远处，是国师头领化为虚无的空地，连一丝尘埃都未曾留下。
悲伤、敬意、疲惫，还有劫后余生的恍惚，种种情绪交织在每个人心头。
“结束了。”云宸轻声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慕容雪点头，握紧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墨尘指挥着联军精锐清理战场，收敛牺牲者的遗体。迦叶为每一具遗体低声诵经超度，佛光柔和地笼罩着这片刚刚经历血战的土地。苏小婉带着机关师们检查地宫结构，确认没有残留的血煞法阵。
一切似乎都在走向终结。
就在这时——
地宫东南角落，那堆原本属于司徒惊鸿尸体的灰烬中，突然闪过一丝幽暗的光。
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
那光来自半块残缺的玉佩——正是被云宸击碎的阴佩中较大的那块碎片。它混在灰烬里，表面布满裂痕，看上去与普通玉碎无异。
但此刻，裂痕深处，一丝极其微弱、极其隐晦的幽光，正在缓缓苏醒。
“咳……咳咳……”
一道几乎无法察觉的元神波动，从碎片中传出。
那不是声音，而是直接作用于在场所有凝元境以上修士灵魂层面的“涟漪”。修为最高的迦叶最先察觉，猛地转头看向角落：“什么——”
话音未落！
阴佩碎片骤然炸起，悬浮在半空！表面所有裂痕同时爆发出刺目的幽暗光芒，那些光芒不是向外扩散，而是向内收缩、凝聚，在碎片中心形成一个微小的黑色漩涡！
漩涡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散发出的吸力将周围的灰烬、碎石、甚至光线都吞噬进去！
“司徒惊鸿？！”墨尘失声惊呼，“他还没死透？！”
“不……不是完整的他……”迦叶脸色难看，“是‘分神寄物’之术！他将一缕分神预先寄托在了阴佩碎片中！”
这解释了一切——为什么司徒惊鸿死得“那么容易”，为什么他的元神没有像老祖那样挣扎反扑。因为他真正的后手，藏在这块看似破碎的阴佩里！
“云……宸……”
碎片中传出司徒惊鸿的声音，虚弱，却充满了刻骨的怨恨与疯狂。
“你以为……结束了吗？”
黑色漩涡猛然扩大！从指甲大小膨胀到拳头大小，旋转的速度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漩涡中心，幽暗的光芒开始撕裂空间，发出令人牙酸的“嗤嗤”声！
“我潜龙阁秘传……‘分神寄物’……岂是那么容易……死透的？”
话音落下的刹那——
黑色漩涡炸开！
不是爆炸，而是一种诡异的“绽放”。幽暗光芒如花瓣般向四周展开，在空中勾勒出一个复杂到极点的法阵图案！图案中央，空间被强行撕开一道裂缝，裂缝另一头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隐隐能听见其中传来凄厉的风啸，仿佛连接着某个极其遥远的未知之地！
“这是……”苏小婉脸色煞白，“单向空间召唤阵法！而且是……不稳定的那种！”
“他想干什么？！”影刹握紧短刃。
答案很快揭晓。
裂缝中传出一股恐怖的吸力！那不是针对实物的吸力，而是专门针对“能量”与“灵魂”的牵引之力！而它的首要目标，正是云宸手中的阳佩，以及云宸本身！
云宸感到怀中一阵灼热——阳佩在震颤、共鸣，仿佛要脱手飞出！更可怕的是，他感到自己的灵魂都在被那股吸力拉扯，意识开始模糊！
“跟我……一起……去‘门’那边吧！”
司徒惊鸿残存的最后一丝分神，在碎片中发出癫狂的狂笑：
“哈哈哈哈！既然我得不到双佩……那就让你……永远迷失在空间的夹缝中！或者……去那个连我都不敢踏足的‘门’后世界！”
“休想！”
慕容雪第一个反应过来。
她松开云宸，冰魄剑瞬间出鞘，剑身上冰蓝光芒大盛，一剑斩向那道空间裂缝！剑气所过之处，空气冻结出白色轨迹，寒意几乎将空间都凝固！
但剑气触及裂缝的瞬间，竟被直接吞噬！裂缝中的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能量，冰蓝剑气如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未激起！
“没用的！”司徒惊鸿狞笑，“这禁术一旦启动……除非耗尽我这一缕分神的所有本源……否则绝不会停止！而我的本源……足以维持通道十息！”
十息！
对于在场众人来说，十息足够做很多事。
但对于那道越来越强的吸力来说，十息足够将云宸和阳佩彻底拖入未知的黑暗！
“护住云宸！”墨尘厉喝，手中抛出一枚枚机关阵盘，在空中展开层层光幕，试图隔绝吸力。
迦叶盘膝坐下，双手合十，口中诵念佛经，佛光化作一座金钟虚影，将云宸笼罩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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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小婉的机关罗盘疯狂旋转，试图解析阵法结构，寻找破绽。
影刹则直接冲向阴佩碎片——既然禁术的源头是这块碎片，那就毁了它！
但就在影刹的短刃即将触及碎片的瞬间，碎片表面突然炸开一圈黑色波纹！波纹所过之处，空间都仿佛扭曲，影刹闷哼一声，被震飞出去，重重撞在墙壁上！
“没用的……咳咳……”司徒惊鸿的声音开始虚弱，显然维持禁术消耗巨大，“这禁术一旦激活……碎片就与空间裂缝绑定……攻击碎片……等于攻击空间本身……除非你们有撕裂空间的力量……否则……”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十息之内，无人能破此术。
而此刻，已经过去三息。
云宸感到怀中的阳佩已经脱手飞出，悬浮在半空，缓缓向着裂缝飘去。他自己也被吸力牵引，双脚离地，一点点滑向那片黑暗。
“云宸！”慕容雪再次冲来，想要拉住他，但吸力太强，她非但拉不住，反而自己也被带动着向前滑去！
四息。
五息。
云宸半截身体已进入裂缝的引力范围，黑暗的触手开始缠绕他的脚踝。
“还有五息！”司徒惊鸿狂笑，“五息之后……你就永远……消失了！”
六息。
七息。
云宸咬紧牙关，试图运转混沌真元抵抗，但体内空虚如沙漠，连一丝真元都调动不起来。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看着阳佩，一点点被拖入未知。
八息。
慕容雪突然停下了挣扎。
她站在原地，看着云宸，眼中闪过无数复杂的情绪——有不舍，有决绝，有温柔，有坚定。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松开了冰魄剑。
长剑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雪姑娘？！”云宸嘶声喊道。
慕容雪没有回应。她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古老而复杂的手印，每一根手指的移动都带着某种玄奥的韵律。随着手印的结成，她眉心那抹刚刚隐去的冰蓝痕迹，重新浮现，并且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目！
“这是……”迦叶瞳孔骤缩，“慕容世家的禁术——‘惊鸿一现’？！”
墨尘脸色大变：“以燃烧精血、折损寿元为代价，换取超越自身境界极限的短暂爆发？！她疯了？！以她现在的状态，用这种禁术会死的！”
但慕容雪没有停下。
手印完成。
眉心冰蓝印记爆发出璀璨如星辰的光芒！光芒中，她的气息疯狂攀升，从凝元巅峰，到半步元婴，再到真正的元婴威压——尽管虚幻不稳，但那确实是元婴境的力量！
九息。
慕容雪睁开眼。
那双眼中，倒映着云宸的身影，倒映着那道空间裂缝，倒映着整个地宫。
然后，她动了。
没有用剑，没有用术法。她只是伸出手，向着那道空间裂缝，轻轻一按。
“断。”
一个字。
简简单单的一个字。
但就在这个字出口的瞬间，以她手掌为中心，整个空间裂缝周围三丈范围内的“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
不是真正的停滞，而是某种更高层面的“干涉”。在这一瞬内，裂缝的扩张停止了，吸力的增强停止了，连司徒惊鸿分神的狂笑都停滞了。
慕容雪的手掌按在裂缝边缘。
冰蓝光芒从她掌心涌出，不是冻结，不是破坏，而是“抚平”。那些被撕裂的空间褶皱，那些扭曲的能量乱流，那些连接未知之地的通道，在她的光芒下，如被熨烫的绸缎般，一点点平复、愈合。
但裂缝的反抗极其剧烈。每一次抚平，都会反弹出更剧烈的撕裂。慕容雪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嘴角溢出的鲜血从一丝变成一缕，再变成一股。
她燃烧的是生命。
“雪儿——！！！”云宸嘶吼，想要冲过去，却被吸力死死束缚。
十息。
司徒惊鸿预言的最后时刻，到了。
但裂缝没有如他所愿地彻底吞噬云宸，反而在慕容雪的“抚平”下，开始缩小！
“不——！不可能——！”碎片中传来司徒惊鸿绝望的尖叫，“你一个凝元境……怎么可能干涉空间……怎么可能……”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碎片本身，开始崩解。
“分神寄物”之术的核心，是寄托在物品中的那缕分神。如今禁术被强行打断，分神反噬，寄托之物自然也无法保全。
阴佩碎片寸寸碎裂，化作齑粉。
司徒惊鸿最后一丝存在，彻底消散。
而那道空间裂缝，在缩小到只剩拳头大小时，突然爆发出最后一次挣扎——一股恐怖的吸力从中涌出，目标依旧是云宸和阳佩！
但这一次，慕容雪挡在了前面。
她张开双臂，如一只护雏的冰凤，用身体挡住了那股吸力。
“噗——！”
鲜血如雾般喷出。
她的身体被吸力拉扯得几乎变形，无数细小的空间裂痕在她身上撕开伤口，鲜血瞬间浸透衣衫。
但她没有退。
“雪儿——！！！”
云宸目眦欲裂，不知从哪里涌出一股力量，竟然挣脱了吸力的束缚，冲向慕容雪！
就在他抱住她的瞬间——
空间裂缝彻底闭合。
最后的吸力卷走了悬浮在空中的阳佩，却没能卷走云宸。
黑暗消失，裂缝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地上散落的阴佩齑粉，还有慕容雪身上触目惊心的伤口，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地宫陷入死寂。
云宸抱着慕容雪，跪倒在地。她靠在他怀里，气息微弱得几乎感应不到，身上的伤口仍在流血，冰蓝光芒从眉心迅速黯淡。
“为……什么……”云宸声音颤抖。
慕容雪费力地抬起手，轻轻抚上他的脸，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因为……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说完，她的手无力垂下，眼睛缓缓闭上。
“雪姑娘——！！！”
云宸的嘶吼在地宫中回荡。
晨光依旧灿烂，尘埃依旧在光柱中飞舞。
但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