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的撕扯感如潮水般涌来。
那不是普通的疼痛，而是从骨髓深处、从灵魂本源发出的撕裂感。每一寸肌肤、每一条经脉、甚至每一个念头，都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向外拉扯，仿佛要将整个人拆解成最基本的粒子。
云宸的意识在清醒与昏迷之间沉浮。
他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将慕容雪推开的那一刻——她惊恐的眼神、她伸出的手、她撕心裂肺的哭喊。然后是扑面而来的幽暗，是空间的扭曲，是无尽的坠落。
现在，他正穿过一条光怪陆离的通道。
通道没有固定的形状，或者说，它的形状在不断变化。有时是笔直的隧道，有时是螺旋的漩涡，有时又变成无数镜面折射出的迷宫。通道的壁并非实体，而是一种流动的、变幻莫测的光影。那些光影呈现出各种色彩——深紫、暗红、幽蓝、惨绿——但它们并非自然的颜色，而是扭曲的、病态的，仿佛将正常光谱强行撕裂后再胡乱拼凑起来。
更诡异的是，通道中没有任何声音。
不是寂静，而是一种绝对的“无音”。云宸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心脏跳动的声音、甚至真元在经脉中艰难运转的声音，但这些声音一离开身体，就被通道吞噬、消解。这种无声的环境，反而放大了空间撕扯带来的痛苦。
云宸试图调动混沌真元护体，但经脉在之前的战斗中已经严重受损，此刻每一次真元运转都如同在断裂的血管中灌注熔铁。他咬紧牙关，强行将一缕真元引导至心脉，护住最后一线生机。
“不能死…”他在心中默念，“我答应过…要回去…”
但这简单的念头，在空间的撕扯下也变得支离破碎。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时——
通道的光影突然剧烈扭曲。
那些混乱的色彩开始汇聚、凝结，最终在云宸前方十丈处，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轮廓起初很淡，仿佛只是光影偶然形成的错觉。但很快，它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暗红色的光芒构成了衣袍，幽蓝色的光点汇聚成白发，深紫色的线条勾勒出面容…
那是一张云宸熟悉的脸。
苍老、阴鸷、眼中有着近乎疯狂的执念。
“老…祖…”云宸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
轮廓完全成形。正是被慕容雪以“惊鸿一现”斩杀的国师老祖！只是此刻的他并非实体，而是一个由光影构成的虚影，通体半透明，身上布满了裂痕般的纹路，仿佛随时会溃散。
“没想到吧…”老祖的虚影开口了。他的声音并非从口中传出，而是直接在云宸的脑海中响起，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我也没想到…临死前那一丝怨念，竟被这空间通道捕获…或者说，是这通道本身，放大了所有经过者的执念…”
虚影飘近了些，那张苍老的脸上露出扭曲的笑容：“看来，你也没能逃脱司徒惊鸿最后的陷阱…可怜虫…你赢了战斗，杀了我和司徒惊鸿，却输了一切…”
云宸想要说话，但喉咙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老祖的虚影绕着云宸缓缓旋转，像在欣赏一件失败的作品，“经脉寸断，真元枯竭，神魂在空间撕扯下濒临崩溃…就算你能活下来，也是个废人了…”
“而你保护的那些人…你以为他们安全了？”老祖的笑声在云宸脑海中回荡，刺耳而恶毒，“三皇子？一个靠着你们这些江湖人上位的傀儡罢了。等他坐稳皇位，第一件事就是清除所有知道他‘秘密’的人…慕容雪？那小丫头燃烧精血，根基已毁，活不过三年…至于其他人…墨尘、迦叶、苏小婉…呵呵…你以为他们能安然享受胜利的果实？”
虚影停在云宸面前，那张脸几乎贴到云宸的脸上：“这王朝烂透了，从根子上烂透了。我经营数十年，也只是顺应它的腐烂而已。你改变了什么？你什么也改变不了…”
云宸闭上了眼。
不是逃避，而是集中最后的精神。
“怎么？不想听真相了？”老祖的声音带着嘲讽，“还是说，你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
云宸没有回应。他全部的意志，都用在了一件事上——
感应血脉深处的联系。
云氏一族的血脉，传承自混沌祖地。那是传说中的上古之地，是混沌真元的源头。父亲云逸留下的传承中曾提到，当云氏血脉濒临绝境时，若能沉入血脉深处，或许能感应到祖地的召唤，获得一线生机。
但那只是“或许”。数千年来，云氏一族流落各地，血脉日渐稀薄，早已无人能真正沟通祖地。父亲终其一生，也只是在古籍中找到些许线索。
此刻的云宸，别无选择。
他将意识沉入身体最深处。
起初，只有黑暗。
那是比空间通道更深的黑暗，是生命本源处的虚无。
云宸在这片黑暗中寻找。他回忆父亲传授的血脉感应之法——不是用眼睛看，不是用耳朵听，而是用“心”去感受血脉中流淌的古老记忆。
时间在空间通道中失去了意义。
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永恒。
终于，在黑暗的最深处，云宸“看”到了一丝微光。
那光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被黑暗吞没。但它确实存在，并且散发着一股古老、苍茫、却又无比亲切的气息。
混沌祖地的气息！
云宸的意识向那丝微光延伸。
就在即将触及的刹那——
“你在找什么？”老祖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明显的惊疑，“这种气息…这是…不可能！云氏一族的血脉早已断绝，你怎么可能还保有混沌祖地的印记？！”
虚影猛地扑向云宸，想要打断他的感应。
但已经晚了。
云宸的意识，终于触碰到了那丝微光。
“嗡——”
一股难以形容的波动，从血脉深处荡开。
那不是真元，不是力量，而是一种“共鸣”。仿佛沉睡亿万年的古老存在，在血脉的呼唤中，轻轻颤动了一下。
只是这一下，带来的变化却是翻天覆地的。
原本在空间撕扯下濒临崩溃的经脉，突然被一股温润的力量包裹。那股力量并非从外部涌入，而是从血脉本源中自行涌现，如春雨般浸润每一寸受损的肌体。
更奇妙的是，通道中混乱的空间撕扯力，在与这股力量接触的瞬间，竟然被“中和”了一部分。不是被抵抗，也不是被抵消，而是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存在“抚平”——就像狂暴的浪涛遇到无边的海洋，最终只能融入其中。
云宸猛地睁开眼。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混沌初开般的微光。
“你…”老祖的虚影向后飘退，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惧，“你竟然真的…这不可能！云氏一族早已被放逐，混沌祖地早已封闭…”
“你错了。”云宸开口了。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虚弱，而是带着某种沉淀下来的力量，“云氏从未被放逐。祖地也从未封闭。它一直在那里，只是等待血脉的呼唤。”
说话间，云宸缓缓站直了身体。
虽然依旧满身伤痕，虽然真元依旧枯竭，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正在苏醒。那是血脉中沉睡的古老印记，是混沌真元最本源的共鸣。
“就算你感应到祖地又如何？”老祖的虚影很快恢复了阴冷，“你现在还在空间夹缝中，前路未知，后路已断。就算有祖地印记，你也未必能活着到达任何地方…”
“那就试试看。”云宸直视着虚影，“就像你说的，这通道放大了所有经过者的执念。你的执念是权力、是永生、是不甘。而我的执念——”
他抬起手，尽管手臂仍在颤抖，但动作坚定：
“是回去。”
“是完成承诺。”
“是让那些牺牲，不白白浪费。”
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在无声的通道中，仿佛砸在实处的重锤。
老祖的虚影开始颤抖。构成他的光影开始不稳定地闪烁，那些裂痕般的纹路迅速扩大。
“你…你这个…”虚影想要说什么，但已经说不完整了。
他本就是一丝残存的怨念，被空间通道捕获而短暂成形。此刻面对云宸血脉觉醒带来的冲击，再加上执念被正面击破，他的存在开始崩溃。
“我会看着…看着你怎么死…”虚影发出最后的嘶吼，然后彻底溃散，化作点点光影，融入通道的混乱色彩中。
通道恢复了“正常”。
但云宸的状态并未立刻好转。血脉深处的共鸣只持续了短短几息，那股温润的力量在稳定了他的伤势后便迅速消退，仿佛只是祖地遥远的回应。
不过，这已经足够了。
至少，他暂时不会死。
至少，他看到了希望。
云宸重新感受通道的环境。空间撕扯力依旧存在，但或许是因为血脉共鸣的影响，或许只是因为通道本身的变化，那股力量似乎减弱了一些。
他看向前方。
通道依旧没有尽头，光影依旧混乱。但他能感觉到，通道在“流动”——不是直线前进，而是在某种更高维度的空间中穿行。每一次光影的扭曲，都代表着一次空间的跳跃。
“这里是空间夹缝…”云宸回忆起古籍中的记载，“连接不同世界、不同维度的过渡地带。没有固定坐标，没有固定路径。想要离开，要么找到出口，要么…”
他顿了顿：“要么，创造出口。”
但这需要力量。他现在最缺的就是力量。
云宸盘膝坐下——在通道中，“坐”只是一种姿态，因为这里没有上下左右之分。他将意识沉入体内，开始按照父亲传授的基础心法，缓缓运转混沌真元。
每一次循环都极其艰难。受损的经脉如同布满裂痕的水管，真元流过时带来剧烈的疼痛。但他没有停下。
因为别无选择。
也因为，他必须活着回去。
通道的光影在他周围流转。暗红、幽蓝、深紫、惨绿…这些扭曲的色彩交织、分离、再交织，形成永不停歇的光影之舞。
时间依旧没有意义。
云宸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可能几个时辰，可能几天，也可能只是短短一炷香。
他只知道，当真元在经脉中完成第九个循环时，通道前方突然出现了变化。
那些混乱的光影开始向某个方向汇聚，形成一个漩涡状的出口。出口另一头不再是扭曲的色彩，而是一片稳定的、暗淡的灰色。
灰色的天空，灰色的大地，灰色的雾气。
以及，某种难以形容的、荒芜死寂的气息。
通道正在将他推向那个出口。
云宸站起身，深吸一口气——虽然通道中其实没有空气。
他不知道出口外是什么地方。可能是另一个世界，可能是某个被遗忘的秘境，也可能是比死亡更可怕的绝地。
但他没有选择。
通道的推动力越来越强。
在即将被推出通道的最后一刻，云宸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那里只有永恒的、混乱的光影。
以及，遥远的、几乎无法感知的，与某个世界的微弱联系。
那个世界有晨光，有清风，有等待他的人。
“等着我。”云宸轻声说。
然后，他被推出了通道。
灰色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