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的诏令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皇城内掀起了层层波澜。
诏书正式公布后的第三日，清晨。
皇城东南角，禁军东大营。
这里是禁军中实力最强、也最为桀骜不驯的一部，统领徐振是国师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在禁军中经营超过二十年，根基深厚。当传令官带着新帝的诏书来到大营，要求徐振交出虎符、接受整编时，营门紧闭。
传令官被挡在营外整整两个时辰。
直到日上三竿，营门才缓缓打开。走出来的不是徐振，而是他麾下最精锐的三千铁甲军。这些士兵全身披挂重甲，手持长戟强弩，在营前列阵，杀气腾腾。
徐振本人则站在营门高台上，身披将帅铠甲，腰佩战刀。他年约五十，面容粗犷，眉宇间有着常年征战的戾气。此刻，他俯视着营外仅带了百人护卫的传令官，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回去告诉三殿下——不，现在该叫陛下了。禁军东大营只认虎符，不认诏书。若要我等臣服，请出示完整的虎符印信，再谈其他。”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刁难。完整的虎符一分为二，一半在皇帝手中，一半在兵部。但国师掌权这些年，虎符制度早已名存实亡，兵部那一半虎符更是不知所踪。徐振明知如此，却以此为借口拒绝服从。
传令官脸色铁青，却不敢发作，只能带人返回皇城复命。
消息传到宫中时，三皇子正在御书房与墨尘、迦叶等人议事。
“徐振反了。”三皇子放下手中的奏报，语气平静，仿佛早有所料，“他麾下三千铁甲军是禁军最精锐的力量，此外，南大营的副统领赵猛、西大营的两个校尉也响应了他。合计兵力约五千人，控制了皇城东南三个街区。”
墨尘眉头微皱：“比预计的要多一些。看来国师这些年对禁军的渗透，比我们想象得还要深。”
“但他们选择现在发难，而不是在老祖死讯传出时立即行动，说明内部并不统一。”迦叶分析道，“大部分禁军已经接受整编，只有这些死硬分子还在负隅顽抗。这是绝望的反扑，不是有计划的叛乱。”
三皇子点头：“正是如此。所以，这一战必须快、必须狠。要以雷霆之势将其扑灭，震慑所有还心存侥幸之人。”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皇城地图前，手指点向东南区域：“徐振控制的这三个街区，北邻运河，南接民坊，东西两侧都是已经归顺的禁军大营。他看似占据要地，实则已成瓮中之鳖。”
“但他经营多年，这三个街区内必定设有大量防御工事，强攻必然伤亡惨重。”墨尘提醒道。
“所以不能强攻。”三皇子转过身，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要让他们自己走出来。”
话音刚落，一名侍卫匆匆入内禀报：“陛下，慕容家主、苏姑娘、影刹统领已在殿外等候。”
“请。”
片刻后，慕容雪、苏小婉、影刹三人步入御书房。
三日过去，慕容雪的状态已经好了许多。至少表面上如此。她换上了一身素白衣裙，长发简单束起，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中那种濒死的绝望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沉寂。
只是她的左手，始终握着那枚阳佩。即使在议事时也不曾松开。
“诸位，”三皇子没有废话，直接切入正题，“徐振反了。我需要你们帮忙，以最小代价平定此乱。”
他详细说明了当前局势，然后道：“徐振拒绝出营，是仗着营内粮草充足、防御坚固。但他忽略了一点——他麾下的士兵，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跟着他一条路走到黑。”
“陛下的意思是…”苏小婉若有所思。
“分化。”三皇子吐出两个字，“徐振能控制的，只有他直属的几百亲兵。其余士兵或是迫于威势，或是茫然跟随。我们要做的，是让这些人看到希望，看到出路。”
他看向慕容雪：“慕容家主，你的冰心之力，能否做到大规模传音入密？”
慕容雪沉默片刻，缓缓点头：“若借助阵法辅助，覆盖整个东大营不成问题。”
“好。”三皇子又看向苏小婉，“苏姑娘，我需要一种能悄无声息潜入大营内部的机关造物，不需要有攻击性，只要能制造混乱、传递信息即可。”
苏小婉微微一笑：“我正好带了一批‘信蜂’。这种机关蜂只有指甲大小，飞行无声，能携带纸条或简单口信。一次可放出数百只。”
“影刹统领，”三皇子最后看向影刹，“我需要你的人在夜间潜入，标记徐振亲兵的位置、营内粮仓、军械库等关键点。不需要动手，只需标记。”
影刹点头：“今夜子时前，地图会送到陛下手中。”
三皇子深吸一口气：“那么，计划如下…”
两日后，深夜。
禁军东大营内，气氛压抑。
士兵们大多已经入睡，但巡逻队比平日多了三倍。营墙上的哨塔灯火通明，强弩上弦，戒备森严。
徐振本人没有睡。他坐在中军大帐内，面前摊开着皇城地图，眉头紧锁。
三天了，外面的包围圈越来越紧，但新帝的军队始终没有发动进攻。这种沉默反而让他不安。他了解三皇子——或者说，他自以为了解。那是个有城府、懂隐忍的年轻人，但绝不是优柔寡断之辈。不进攻，必然在谋划着什么。
“将军。”副将掀帘入内，脸色不太好看，“粮仓那边…出了点问题。”
徐振猛地抬头：“什么问题？”
“今早清点时还一切正常，但刚才属下例行检查，发现有三成粮袋被人划开了口子，粮食正在缓慢漏出。看守的士兵都说没见到任何人靠近…”
徐振霍然起身：“有人潜入？！”
“属下已经加强了守卫，但…”副将欲言又止，“将军，这几日营内怪事不断。先是水源处发现不明药物，虽然检验无毒，但人心惶惶；接着军械库的弓弦一夜之间松了大半；现在又是粮仓…弟兄们私下都在传，说这是天意，说我们…”
“闭嘴！”徐振厉声打断，“这是敌人的诡计！动摇军心的诡计！”
副将低下头，不敢再说。
徐振烦躁地在帐内踱步。他知道副将没说错，军心正在动摇。五千人听起来不少，但真正能死战到底的，恐怕连一半都不到。大部分士兵只是随波逐流，一旦形势不对…
就在这时，帐外突然传来骚动声。
“怎么回事？！”徐振冲出大帐。
然后，他看到了让他血液几乎凝固的一幕——
夜空中，数百只散发着微弱荧光的小点，正从四面八方飞入大营。那些光点只有指甲大小，飞行时无声无息，像极了夏夜的萤火虫。但它们飞行的轨迹太有规律了，分明是受人操控！
“是机关造物！”徐振嘶声吼道，“射下来！全部射下来！”
哨塔上的弩手慌忙瞄准，但那些光点太小、太灵活，弩箭根本无法命中。它们如入无人之境，在整个大营上空盘旋，然后开始缓缓下降。
每只光点下方，都系着一张小纸条。
纸条如雪花般飘落。
有士兵捡起纸条，借着火光看去，上面只有简单几行字：
“新帝有令：只诛首恶，胁从不问。”
“弃械投降者，既往不咎。”
“擒徐振者，封千户，赏千金。”
“抵抗到底者，诛三族。”
字迹工整，语气冰冷。每条都是诛心之言。
“不许看！烧掉！全部烧掉！”徐振疯狂地喊着，但已经晚了。纸条太多，飘得到处都是，根本来不及清理。更可怕的是，那些文字仿佛有魔力，看过一眼就深深印在脑海里。
恐慌如瘟疫般蔓延。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女声，突然在所有士兵脑海中响起。
那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如同在耳边低语：
“禁军的弟兄们。”
是慕容雪的声音。她站在东大营外三里处的一座高台上，双手结印，眉心冰蓝光芒闪烁。在她周围，八十一枚阵旗按照特定方位排列，构成一个庞大的传音阵法。
“我是慕容雪。三日前，我与你们中的许多人一起，在地宫与国师死战。我亲眼看着我的同伴为了诛杀国师、为了这个王朝的将来，一个接一个倒下。”
她的声音平静，却蕴含着某种沉重的力量：
“石猛死了，为你们挡下了老祖的致命一击。无名死了，以自爆为代价重创司徒惊鸿。云宸…失踪了，为了阻止最后的灾难。他们为了什么？不是为了某个人的私利，不是为了权力斗争，是为了结束这数十年的黑暗，是为了让你们、让天下百姓，能活在一个清明的天下。”
营内，许多士兵握紧了拳头。
“而现在，徐振要带着你们，回到那条老路上去。”慕容雪的声音转冷，“回到那个奸佞当道、百姓受苦的时代。回到那个禁军不是保家卫国的利刃，而是权贵私兵的时代。”
“你们愿意吗？”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然后，有人扔下了手中的长戟。
“哐当”一声，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刺耳。
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
“反了！你们反了！”徐振拔出战刀，一刀砍翻一个扔下武器的士兵，“给我杀！谁敢投降，杀无赦！”
但他的亲兵只有几百人，而营内放下武器的士兵越来越多。恐慌、犹豫、还有被点燃的希望，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无法阻挡的洪流。
“将军，大势已去了！”副将拉住徐振，“趁现在还有机会，从密道…”
话音未落，营外突然响起震天的战鼓声。
东大营四面营门同时被撞开，早已埋伏在外的新帝军队如潮水般涌入。冲在最前面的，是迦叶带领的三百武僧——这些僧人手持长棍，结阵而行，所过之处，抵抗者纷纷被击倒却不致命。
墨尘坐镇中军，指挥若定：“左翼控制粮仓，右翼占领军械库，中路直取中军帐！反抗者格杀勿论，投降者一律不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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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刹和萧逸各自率领一队精锐，专门针对徐振的亲兵。那些被提前标记出来的死硬分子，在战斗开始的第一时间就被重点关照，很快被分割包围。
战斗激烈，但一边倒。
徐振在几十名亲兵的护卫下，试图从后营密道逃走。但密道出口处，早已有人等候。
慕容雪站在那里，白衣如雪，手持冰魄剑。
她的剑上没有杀气，只有寒意——那种能冻结灵魂的寒意。
“徐振，”她淡淡道，“你走不了了。”
徐振红着眼，嘶吼着带人冲上来。
然后，他看到了此生最后的光景——
一道冰蓝剑光，如月光般洒落。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华丽的剑招。只有最简单、最直接的一剑。
剑过，人亡。
徐振的咽喉处出现一道细密的血线，他瞪大眼睛，缓缓倒地。至死，他都没看清那一剑是怎么出的。
他身后的亲兵，在慕容雪冰冷的目光下，纷纷扔下武器，跪地投降。
黎明时分，战斗结束。
五千叛军，战死三百余人，伤者过千，其余全部投降。徐振和十几个核心头目被诛，其余胁从者经过甄别后，大部分被编入新军重新整训。
皇城内的其他零星抵抗，在听到东大营被平定的消息后，也纷纷瓦解。
三皇子在战斗结束后第一时间赶到现场。他看着满目疮痍却已恢复秩序的东大营，看着那些跪地投降的士兵，看着被抬出来的徐振的遗体，沉默良久。
然后，他转身，对在场的所有将领、士兵说道：
“叛乱已平。从今日起，禁军只有一个统帅，只有一个效忠的对象——那就是这个国家，是天下百姓。”
他的声音传遍全场：
“我承诺的事，一定会做到。肃清余孽，平反冤案，改革税赋，整顿吏治。这不是空话，这是誓言。”
“而你们，”他看着那些忐忑的降兵，“将有机会，用你们的刀剑，去守护这个誓言。”
人群中，有人开始欢呼。
起初只是零星几声，然后越来越多，最终汇成震天的声浪。
迦叶站在慕容雪身边，低声道：“慕容家主，你那一剑…”
“我答应过他，”慕容雪望着初升的朝阳，声音很轻，“要替他看着这个天下。那么，所有想破坏这个天下的人，都是我的敌人。”
她转身离开，白衣在晨风中飘动。
手中的阳佩，微微发烫。
仿佛在回应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