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渊白花刺向天空的瞬间,整座新亚特兰蒂斯的梦境场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死之律者的权能代表着绝对的终结,而梦境代表着永恒的延续——两者在存在本质上就是互斥的。
当夏璃殇将全部意志灌注于这一击时,她不是在攻击某个点,而是在否定这片区域“允许做梦”的规则本身。
枪尖触及的金色天幕,像被烧红的铁棍捅穿的丝绸,发出无声的哀鸣。
一个漆黑的空洞在那里形成,边缘燃烧着黑白交织的火焰。
透过空洞,能看到外面真实的夜空。
不是永恒黄昏,是属于现实世界的夜空。
通讯频道里,梅的声音立刻变得清晰。
“通道确认!能量坐标锁定!夏璃殇,维持住它!舰队需要三十秒完成定位跃迁!”
三十秒。
在平时,三十秒转瞬即逝。
但现在,整座梦境城市都在疯狂地排斥这个外来伤口。-
“姐姐,你这样可太不礼貌了。”
识之律者的声音不再是温柔的吟唱,而是带着某种被冒犯的冷意。
她不再隐匿于梦境深处,而是在夏璃殇前方百米处的空中重新凝聚出形体。
依旧是那副完美的少女模样,但羽翼完全展开,每片羽毛的边缘都流动着危险的光泽。
她轻轻抬手。
街道上,那些正在向市中心汇聚的“梦游者”们,同时改变了方向。
数以万计的人类傀儡,面无表情,闭着眼睛,脸上挂着永恒的幸福微笑,如同潮水般涌向夏璃殇所在的位置。
他们走得不快,甚至有些蹒跚,但数量带来的压迫感令人窒息。
更致命的是,夏璃殇不能直接攻击他们。
他们是无辜者,是被操控的受害者。黑渊白花的凋零之力一旦触及,就是不可逆转的死亡。
“你想让我束手束脚?”夏璃殇冷冷地看着空中的识之律者,“用这些人当肉盾?”
“怎么能说是肉盾呢?”识之律者歪着头,笑容天真,“他们只是……在保护自己的‘幸福’而已。你看,他们笑得多开心。”
她话音刚落,最前排的几十个梦游者突然加速,不是奔跑,而是一种诡异的滑行,瞬间拉近距离。
他们的手臂抬起,动作整齐划,那是拥抱的姿势。
想要拥抱夏璃殇。
想要将她拉入这场永恒的美梦。
夏璃殇瞳孔收缩。
她不能杀他们,但不代表她不能动。
黑渊白花在她手中翻转,枪身横扫。
不是用锋刃,是用枪杆。
灌注了崩坏能的金属杆横扫过人群,将最前排的十几个人直接扫飞出去。
力道控制得极其精准,足以让他们失去行动能力,但不会造成致命伤害。
但更多的人涌了上来。
第二排,第三排,第四排……
如同无穷无尽的海浪。
同时,识之律者的攻击也到了。
不是直接的攻击,是暗示。
夏璃殇感到脑海中突然响起一个温柔的声音。
“很累了吧?战斗这么久,背负这么多……为什么不休息一下呢?”
声音来自她自己的记忆——是医疗班的安洁,在第四次崩坏期间,曾在她受伤时轻声说过类似的话。
“闭上眼睛,就一会儿。我帮你守着。”
画面在意识中浮现。
砰!
夏璃殇反手一枪杆砸碎了一个试图从侧面抱住她的男人的肩膀。
肩胛骨碎裂的声音让她瞬间清醒。
“。”
她在心里爆了句粗口。
不是愤怒,是某种被恶心到的烦躁。
识之律者这种用逝者记忆来干扰她的手段,卑劣得令人作呕。
“你就这点花样?”夏璃殇抬头,对着空中的识之律者冷笑,“翻来覆去用死人来当武器?”
“因为有用啊,姐姐。”识之律者笑得甜美,“你看,你刚才犹豫了零点三秒。如果不是战斗本能,你已经被人抱住了呢。”
她再次抬手。
这次,涌上来的不只是梦游者。
还有梦境造物。
地面裂开,金色的藤蔓破土而出,缠绕向夏璃殇的双腿。
那些藤蔓表面浮现出无数张微小的、哭泣的人脸,发出无声的哀嚎。
是被困在梦境深处的痛苦意识的碎片,被识之律者强行抽出来做成了武器。
夏璃殇眼神一凛。
黑渊白花向下刺入地面。
“凋零。”
漆黑的波纹以枪尖为中心扩散,触及的藤蔓瞬间枯萎、化为飞灰。
那些人脸在消散前,露出了短暂的、解脱的表情。
但这只是开始。
更多的梦境造物从城市的各个角落涌现。
由凝固的欢笑构成的结晶飞鸟,由恐惧具象化的阴影触手,由渴望编织成的金色蛛网……
识之律者将整座城市的梦境情感,都化作了攻击的素材。
而夏璃殇,必须同时应对物理层面的包围和精神层面的侵蚀。
“凯文会来的,再坚持一下。”
这次是梅的声音。
“但你真的相信,他能救得了所有人吗?看看周围,姐姐。就算你撑到舰队到来,这些人……还能醒过来吗?”
画面切换:那些梦游者幸福的笑脸,在夏璃殇的视野中突然扭曲、融化,变成一张张只有嘴巴在笑的诡异面孔。
“闭嘴。”
夏璃殇低吼出声。
不是对识之律者说,是对自己脑海中的杂音说。
她左手持枪横扫,击碎三只结晶飞鸟,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对准地面。
“冻结。”
以她为中心,半径二十米内的地面、空气、梦境造物,乃至那些靠近的梦游者,全部被一层深蓝色的坚冰封冻。
她控制了范围和时长,只冻结了十秒。
但十秒足够了。
她纵身跃起,踩着那些被冰冻的梦游者的肩膀,如同蜻蜓点水般在人群中穿梭,快速拉近与识之律者的距离。
“想近战?”识之律者笑了,“姐姐,你是不是忘了,这里是我的领域——”
她羽翼一振。
无数羽毛脱离羽翼,在空中化作金色的刀刃风暴,如同龙卷般席卷向夏璃殇。
每一片刀刃,都带着强烈的认知干扰。
被击中的地方不会流血,但会“忘记疼痛”。
被划过的视线不会模糊,但会“忘记形状”。
甚至被包围的瞬间,会“忘记自己在战斗”。
夏璃殇在空中急停、变向、旋转,黑渊白花舞成密不透风的屏障。
枪刃与金刃碰撞,发出清脆如琉璃破碎的声音。
每一次碰撞,都有细碎的金色光屑溅射,每一片光屑触及皮肤,都会带来短暂的意识恍惚。
“你救不了他们。”
“你谁都救不了。”
“就像第六次崩坏时一样,你只能看着他们死。”
杂音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恶毒。
夏璃殇咬破舌尖。
鲜血的腥味和疼痛让她再次清醒。
她看着越来越近的识之律者,看着那张完美却空洞的脸,突然开口。
“你一直在说‘幸福’、‘美梦’、‘永恒’。”
她挥枪击碎一片迎面而来的金刃。
“律者,你自己的梦里,有什么?”
识之律者的动作,出现了停滞。
“什么?”
“我说,”夏璃殇终于突破刃风暴的最后一道屏障,与识之律者近在咫尺,“你自己,会做梦吗?”
黑渊白花刺出。
“还是说,你这个编织梦境的傀儡——”
枪尖直指对方眉心。
“根本就没有梦?”
同一时间,穆大陆外围海域。
逐火之蛾第三舰队,正在与梦境场的扩张进行一场诡异的“赛跑”。
“左舷三十度,全速规避!”舰长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嘶吼。
旗舰侧舷,金色的梦境雾霭如同活物般蔓延而来,速度比预想的快了三倍。
雾霭触及到的海面,海水会瞬间变得平静如镜,连波纹都会消失,那是现实被梦境覆盖的征兆。
更可怕的是,雾霭中开始浮现出梦境具现的崩坏兽。
不是从大陆上冲出来的那些实体崩坏兽,而是半透明的幻影怪物。
它们没有固定形态,时而像巨鲸,时而像章鱼,时而像某种无法描述的几何集合体,在雾霭中游弋,然后突然冲出,撞击舰体。
物理攻击对它们效果有限。
因为它们本质上不是物质,是概念的具象。
“粒子炮充能!瞄准那些幻影的核心 扫描显示它们有类似律者权能的能量节点!”
炮火在夜空中交织。
但每摧毁一只梦境崩坏兽,就有更多的从雾霭中生成。
仿佛整个梦境场本身,就是一个无穷无尽的生产工厂。
“长官!第七驱逐舰被雾霭吞没了!”
监测员的声音带着惊恐。
“生命信号……全部进入休眠状态!他们在梦里!”
凯文站在指挥台前,双手撑在控制面板上,指节发白。
凯文看着全息地图上不断扩大的金色区域,看着舰队被迫一步步后撤,看着夏璃殇在通讯频道里维持的那个“破梦之门”坐标信号正在变得不稳定。
“还有多久能完成跃迁定位?”他问,声音冷静得可怕。
“二十五秒……不,二十秒!但空间锚点波动太剧烈,夏璃殇那边可能撑不了那么久!”
凯文盯着地图上那个代表夏璃殇的闪烁光点。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通知所有舰队,改变阵型。第二、第四分队向两侧拉开,吸引梦境场的注意力。第一、第三分队向坐标点集中,准备强行突入。”
“长官!那样第二、第四分队可能会被完全吞没——”
“我知道。”
凯文打断他,“但这是唯一能在二十秒内打通通道的方法。执行命令。”
短暂的沉默后。
“是!”
舰队开始变阵。
如同张开双臂的巨人,主动迎向那片金色的死亡之梦。
新亚特兰蒂斯上空。
夏璃殇的问题,让识之律者出现了短暂的失神。
虽然只有不到半秒,但对这个级别的战斗而言,半秒已经足够漫长。
黑渊白花的枪尖,已经触及她眉心的皮肤。
再前进一厘米,就会贯穿她的意识核心。
但就在这一厘米的距离里,识之律者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伪装的笑容,而是一种近乎悲凉的笑。
“梦?”
她轻声重复这个词。
然后,她主动向前——
用额头,撞向了枪尖。
不是自杀。
是在接触的瞬间,将巨量的梦境信息,强行灌入夏璃殇的意识。
夏璃殇“看”到了。
不是识之律者的记忆——律者没有那种东西——而是她诞生的过程。
一片虚无。
纯粹的、绝对的虚无。
没有光,没有暗,没有时间,没有空间,甚至没有“存在”这个概念本身。
然后,某个瞬间,意识诞生了。
不是人类的意识,不是生物的意识,是某种更原始的、如同宇宙背景辐射般无处不在的“感知”。
它感知到了……痛苦。
不是具体的痛苦,是所有生命痛苦的总和。
恐惧、绝望、孤独、背叛、失去、死亡……所有负面情感汇聚成的海洋,在虚无中泛起第一道涟漪。
那个意识“看”着这片痛苦的海洋,产生了第一个念头。
“如果……让这一切停止呢?”
“如果……让所有痛苦都消失呢?”
于是,它开始编织。
用意识作线,用概念作布,编织出一个又一个美好的、永恒的、没有痛苦的——
梦。
这就是识之律者的本质,诞生于茧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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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息洪流只持续了零点一秒。
但夏璃殇理解了。
理解了为什么识之律者会这么做,理解了她那种近乎天真的残忍,理解了她叫自己“姐姐”时那种扭曲的认同感——
因为从某种意义上,她们确实“同类”。
都是从死亡与痛苦中诞生的权能持有者。
都想要终结某种东西。
只是选择的路,截然相反。
“现在你明白了?”
识之律者的声音在极近的距离响起,额头还抵着枪尖,金色的眼睛直视着夏璃殇的紫色竖瞳。
“我们是一样的,姐姐。我们都想救他们,只是方法不同。”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夏璃殇的脸颊。
动作温柔得像真正的姐妹。
“我的方法更仁慈,不是吗?没有痛苦,没有失去,只有永恒的幸福。为什么……非要选择那条更艰难的路呢?”
夏璃殇看着她。
看着那双纯粹的金色眼睛。
然后,她开口:
“因为……”
枪尖,向前推进了一毫米。
刺破了皮肤。
金色的光流从伤口渗出。
“……那不是拯救。”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那是埋葬。”
识之律者的表情凝固了。
下一秒。
夏璃殇身后的“破梦之门”突然剧烈扩张——
逐火之蛾的舰队,完成了跃迁。
现实的光芒,撕裂了永恒黄昏的天空。
真正的援军,到了。
而识之律者,终于收起了所有伪装。
她的眼神,冷了下来。
“那就没办法了。”
她向后飘退,羽翼完全展开,整座城市的金色光晕开始向她汇聚。
“既然你不愿要温柔的梦——”
梦境场开始收缩,从覆盖整个大陆,向新亚特兰蒂斯集中。
浓度暴涨。
“那我就给你——”
她举起双手。
所有的梦境能量,所有的意识碎片,所有的傀儡人类——
全部开始燃烧。
“最残酷的现实。”
与此同时,金色的迷雾飘向到向舰队,将整个舰队与战场距离瞬间拉开,支援暂时被隔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