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家父子的判决书贴在公社大院的公告栏上时,周大生正坐在红星煤厂的副厂长办公室里,指尖捻着一张刚批复下来的扩建计划书。
公告栏前围得水泄不通,唾沫星子几乎要把那纸判决浸透——阎老头教唆儿子诬陷周大生盗窃集体财产,证据确凿,判二年;阎家小子胁从参与,判一年半。人群里有人拍手叫好,有人低声嘀咕,说这是恶人有恶报,也有人偷偷瞥向煤厂的方向,眼神里满是敬畏。谁都知道,阎家父子栽了,栽在了周大生手里,如今的周大生,再也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无父无母傻孩子了,而是手握煤厂实权的副厂长,身后还站着部里的领导。
这场风波尘埃落定的第三天,一个佝偻的身影跌跌撞撞地闯进了煤厂,正是许久不见的李秀莲。
她比上次见面时更显憔悴,原本还算周正的脸,此刻皱得像张揉烂的草纸,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褂子沾着泥点,裤脚还在往下滴着水,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匆匆忙忙才到这里。
传达室的保安想拦她,被她一把推开,哑着嗓子喊:“我找周副厂长!我找周大生!”
声音穿透走廊,直直钻进周大生的办公室。
周大生放下笔,眉头微蹙。他对李秀莲没什么好感,当初要不是她帮着阎家父子煽风点火,事情也不会闹得那么大。但看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又不像是来找茬的,便扬声说了句:“让她进来。”
李秀莲一进门,“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抬起头,满脸都是泪,浑浊的眼珠里满是哀求:“周副厂长,周大兄弟,求你救救招娣吧!求你了!”
周大生起身把她扶起来,眉头皱得更紧:“李婶,有话好好说,跪着干什么?招娣怎么了?”
一提及女儿,李秀莲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掉,哽咽着把前因后果说了出来。
原来,李秀莲的丈夫上次被抓进去,没几天就放出来了。不是因为清白,而是清官难断家务事,加上他家里确实困难,这才从轻发落。可出来后的男人,非但没有感激,反而觉得在社区抬不起头,整日酗酒,喝醉了就打李秀莲出气。
家里的日子本就过得紧巴巴,男人一撂挑子,更是雪上加霜。就在前几天,街道一个媒婆找上门,说是给十六岁的陈招娣说了门亲事,男方是工业部一位领导的侄子。
李秀莲一开始还挺高兴,觉得这是高攀了,可等见了人,她的心就沉到了谷底。那领导的侄子,竟是个傻子,二十多岁的人,连话都说不利索,见了姑娘就嘿嘿傻笑,口水直流。
她当场就想拒绝,可男人却被媒婆手里的三十块彩礼钱迷了心窍。三十块,在那个年代,几乎是一户人家大半年的收入。男人不顾她的反对,当场就应下了这门亲事,收了彩礼,还跟对方约定,三天后就把招娣送过去过门。
“招娣不愿意啊,”李秀莲哭得浑身发抖,抓着周大生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那孩子性子烈,知道要嫁给个傻子,把自己锁在屋里哭了两天两夜,昨天还差点上吊,要不是我发现得早,人就没了!周大兄弟,招娣是个好姑娘啊,她才十六岁,不能就这么毁了啊!”
周大生的脸色沉了下来。
十六岁,本该是豆蔻年华,陈招娣虽然跟着她爹娘学了些市侩,但本性不坏,当初在阎家父子闹事的时候,她还偷偷给周大生递过消息,说阎家要去公社告他。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周大生的声音冷了几分,“这是你家的家事,也是你男人收的彩礼,我能插手?”
李秀莲闻言,哭得更凶了,膝盖一软,又要往下跪,被周大生死死拉住。
“我没办法了啊!”她泣不成声,“那户人家是工业部的领导,有权有势,我们惹不起啊!我男人被那三十块钱迷了心窍,说要是退婚,就得双倍赔彩礼,还要拆了我们家的房子!周大兄弟,我知道你是个大好人,我们的大恩人,您帮帮我们母女。
她说着,给你当牛做马。
“可招娣是无辜的啊!她是个好孩子!我听说你现在是副厂长,还认识大领导,你本事大,只有你能救她了!周大兄弟,我给你磕头了,我给你当牛做马都行!”
周大生看着她这副绝望的模样,心里五味杂陈。他不是圣母,李秀莲以前的所作所为,他没忘,但陈招娣的遭遇,确实让他动了恻隐之心。
更何况,那男方是工业部的领导亲属,这门亲事,看似高攀,实则是把陈招娣往火坑里推。而且,对方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强娶一个十六岁的姑娘,恐怕也没把地方上的人放在眼里。
周大生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李秀莲不敢说话,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祈求,生怕他说出一个“不”字。
半晌,周大生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彩礼,你男人收了多少,就退回去多少。双倍赔偿?他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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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还有,那户人家要是敢仗势欺人,让他们来找我周大生。”
李秀莲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微微颤抖着,像是要笑,又像是要哭:“周大兄弟,你……你真的肯帮我们?”
周大生点点头,拿起桌上的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递给她:“拿着这个,去找街道的王书记,就说是我让你去的。他会帮你协调退婚的事。记住,从今往后,管好你男人,别再为了钱,毁了自己的女儿。”
李秀莲接过纸条,像是握住了救命稻草,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小心翼翼地贴身藏好。她对着周大生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像一张弓,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谢谢周副厂长,谢谢周大兄弟,你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她千恩万谢地走了,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仿佛压在心头的巨石,终于落了地。
周大生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眼神渐渐变得深邃。他靠在椅背上,指尖摩挲着下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工业部的领导亲属?
这倒是有意思。
他倒要看看,这所谓的权势,在红星煤厂的地盘上,到底好不好使。
而他不知道的是,李秀莲刚走出煤厂大门,就被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盯上了。那人看着她手里的纸条,眼中闪过一丝阴鸷,转身就朝着公社的方向跑去——正是被放出来没几天的李秀莲丈夫。
一场新的风波,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