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在院门口稳稳停住,周大生推门下了车,径直迈进院子。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沾着些煤尘,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刚从煤厂忙碌完赶回来。
“今天做什么好吃的,这么香——”他大咧咧的话音未落,抬眼扫过饭桌,目光骤然顿住。桌边多了个陌生姑娘,正端着酒杯,脸颊泛红,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神里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凝固了。
周大生脸上的笑容半点没减,依旧是那副随和的模样,可眼底却掠过一丝极快的精光,像平静湖面被石子砸中,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旋即又恢复了惯常的温和:“哟,家里来客人了?”
林晚秋眼疾手快,赶忙起身迎上去,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柔声道:“这是红星煤厂宣传科的刘岚同志,说是久仰你的大名,特意过来拜访的。”
“周副厂长好。”刘岚“腾”地站起来,身子因为酒意微微晃了晃,脚下踉跄了一下才站稳,目光却像钉子似的锁在周大生脸上,带着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你好你好,快请坐,别拘束。”周大生笑得爽朗,手掌向下压了压,示意她落座。他的目光在刘岚脸上停留片刻,又不动声色地扫过桌边神色如常的几个女人——林晚秋温婉含笑,苏晚清低头抿着酒,谭玉容指尖绕着发梢,刘春桃捧着茶杯,个个都是一副坦然自若的模样。周大生心里顿时有了几分计较,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王淑芬立刻拿起酒壶,给他斟了满满一杯白酒,动作熟稔得不像话。
“小刘同志年纪轻轻就在宣传科工作,能干啊,不容易。”周大生端起酒杯,冲刘岚举了举,“来,我敬你一杯,感谢你对我们煤厂的关心。”
刘岚没法推辞,只能硬着头皮举杯,辛辣的白酒入喉,烧得她喉咙火辣辣的疼。她趁机抬眼,仔细打量着周大生和几个女人的互动。周大生会给林晚秋夹一筷子她爱吃的红烧肉,会低声问苏晚清厂里的账目核对得怎么样,会叮嘱谭玉容天凉了记得添件厚衣裳,也会笑着夸刘春桃新谱的曲子好听。一举一动都那么自然,像极了寻常人家兄弟姐妹间的关心,甚至比那更融洽,更亲密无间。可偏偏,又让人抓不到半分超越界限的把柄。
酒过三巡,夜色渐浓。刘岚虽然强打精神撑着,但酒意上头,再加上一整天毫无收获的焦躁,只觉得脑袋昏沉,眼皮像坠了铅块似的,一个劲儿地打架。
“小刘同志这是醉了。”王淑芬眼尖,连忙伸手扶住她摇晃的身子,语气关切,“天这么晚了,你一个姑娘家独自回去多不安全。要不……就在西厢房凑合一夜?”
刘岚心里警铃大作,下意识想拒绝,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舌头也不听使唤,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心里却暗暗盘算:留下也好,说不定夜里能发现点什么,抓住周大生的把柄。
林晚秋和谭玉容立刻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半扶半搀地将她送进西厢房一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客房。被褥晒得蓬松柔软,带着阳光的味道,房间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整洁。女人们细心地给她盖好被子,又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这才轻声带上门,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院子里很快恢复了宁静,只有晚风掠过石榴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刘岚躺在床上,心脏“砰砰”狂跳,酒意醒了大半。她竖起耳朵,屏住呼吸,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隐约能听到正房里传来压低的说笑声,还有周大生沉稳的嗓音,却偏偏听不真切具体内容。过了许久,院子里的脚步声渐渐稀疏,似乎大家都各自回房休息了,四周彻底安静下来。
她悄悄起身,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蹑手蹑脚地摸到门边,将耳朵紧紧贴在门板上。
外面一片死寂。
难道真是自己多疑了?这院子里的人,真的只是关系好的兄弟姐妹,是一个特殊却清清白白的“大家庭”?
就在她精神稍有松懈,准备转身退回床边时——
“吱呀。”
房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刘岚浑身汗毛倒竖,猛地转过身,只见周大生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脸上挂着和白天别无二致的温和笑容:“醒酒汤,喝了,明天早上头就不疼了。”
可那笑容,在昏黄的煤油灯光线下,在刘岚此刻高度紧张的神经看来,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尤其是他的眼睛,深邃得像一口古井,里面没有丝毫酒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洞悉一切的平静。
“周副厂长,你……”刘岚下意识后退一步,后背狠狠撞在冰凉的墙壁上,手飞快地摸向腰间——那里空空如也。她今天是便装拜访,根本没带配枪。
“刘警官。”周大生轻轻推上门,反手落了锁,将汤碗放在桌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像冰碴子似的砸在刘岚心上,“伪装得不错,可惜,火候还差了点。我们前几天在煤厂门口见过面,你是忘了吗?”
刘岚如遭雷击,浑身一僵,最后的侥幸被彻底击碎。
身份暴露了!
“你想干什么?”她强作镇定,声音却抑制不住地发颤,目光飞快地扫向窗户——窗棂太高,而且从外面钉死了,根本没机会逃出去。
“我想干什么?”周大生一步步走近,步伐沉稳,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从容,“这话该我问刘警官。你乔装打扮,处心积虑混进我家,套我姐妹们的话,是想‘查’我什么?查我周大生是不是个流氓,是不是用不正当手段,把这几个苦命的女人圈在身边?”
他的语气依旧平缓,甚至带着点无奈的笑意,可那目光却像刀子一样,剐在刘岚脸上,让她无处遁形。
“我没有……”刘岚矢口否认,苍白的辩解在周大生洞悉一切的眼神下,显得那么无力可笑。
“有没有,你心里清楚。”周大生在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她整个人笼罩住,“刘警官,我知道你们当警察的,凡事讲证据。你看我这院子,和睦吧?你看我那几位姐姐妹妹,她们过得开心吧?我周大生,一不偷二不抢,靠自己的本事吃饭,尽自己所能,让当年一起吃苦受罪的姐妹们有个安稳的家,过上好日子。这犯了哪条王法?碍了谁的眼?”
“可你们孤男寡女住在一起,这不合规矩……”刘岚死死咬住这一点,试图抓住最后的逻辑。
“规矩?”周大生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浓浓的嘲讽,“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她们愿意跟着我,我愿意护着她们,我们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一没危害社会,二没妨碍他人。怎么,新时代了,还不许人讲义气,讲情分了?非得按你们画好的格子,一个萝卜一个坑,把人框死?”
他顿了顿,眼神骤然转冷,那股一直压抑着的、属于上位者的掌控威压,瞬间弥漫开来,压得刘岚喘不过气:“倒是你,刘警官。私自调查,擅闯民宅,冒充宣传科干部套话,这合规矩吗?你说,要是你们局里知道,你因为一封语焉不详的举报信,就玩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把戏,会怎么看你?你的前程,还要不要了?”
刘岚的脸色彻底白了,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周大生的话,句句戳在她的软肋上。是啊,她有什么确凿证据?仅凭一封匿名举报信和自己的猜测,就擅自动用私权暗访,传出去,理亏的只会是她。
就在她心神剧震、方寸大乱的瞬间,周大生动了。
动作快得她根本看不清,一只铁钳般的大手突然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轻易制住了她胡乱挣扎的胳膊,将她整个人死死抵在墙上。那碗所谓的“醒酒汤”被端了过来,浓烈的甜腥味直冲鼻腔。
不是醒酒汤!
刘岚惊恐地瞪大眼睛,拼命摇头,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可她的挣扎在周大生面前,就像蝼蚁撼树,毫无用处。冰凉的液体被强行灌进喉咙,滑入胃里,带着一股灼烧般的热意。
很快,一股燥热从四肢百骸猛地窜起,力气在飞速流逝,视线开始模糊。她只能看到周大生那张脸,在昏黄的灯光下,忽远忽近。
“既然刘警官这么好奇我的私生活,”周大生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冰冷而残酷,“那我就让你,亲自体验一下。”
他的手掌抚过她的发顶,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发软的身子轻轻揽进怀里。刘岚想躲,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他抱着自己,跌坐在柔软的床榻上。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的气息笼罩下来,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和皂角的清香,让她浑身泛起一层细密的战栗。
他没有粗暴的动作,只是俯身看着她,眼神里的冰寒渐渐融成一种深不见底的幽暗。指尖轻轻划过她泛红的脸颊,带着一丝凉意,却让她的皮肤像着了火一样发烫。药效在身体里肆意蔓延,理智被烧得支离破碎,羞耻和恐惧被一种陌生的、不受控制的悸动裹挟着,翻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能感觉到他的指尖掠过她的衣领,能听见他低沉的呼吸落在耳畔,能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他的注视下,泛起连自己都唾弃的潮热。意识像漂浮在水面的浮萍,忽沉忽浮,最后彻底坠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刘岚瘫在凌乱的床铺上,眼神空洞地望着斑驳的房梁,泪水早已流干。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酸软得动弹不得,心底深处却盘踞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屈辱和茫然。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下一片惨白的光,照亮了她散落的发丝和微皱的衣襟。
“咔嚓。”
一声清脆的照相机快门声,划破了死寂。
刘岚猛地一颤,涣散的瞳孔骤然凝聚。她看到周大生正拿着一个老式的海鸥相机,对着她此刻狼狈不堪的模样,又按了几下快门。他的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欣赏一件到手的藏品。
“你……你这个畜生!”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哑地骂道,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周大生收起相机,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的衣领,脸上甚至恢复了之前那种温和的表情,只是眼底的冰寒,令人胆颤。
“畜生?”他走到床边,俯下身,手指捏住刘岚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着自己,“刘岚,我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非要闯进来,非要看到‘真相’。现在,你看到了,也……得到了。”
他的手指摩挲着她下巴细腻的皮肤,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狎昵:“这些照片,拍得挺清楚。你说,要是寄到你们公安局,或者……送到新华社,让全国人民都看看,红星煤厂的女警察,半夜私闯民宅,酒后失态,会怎么样?”
刘岚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绝望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吞噬。那些照片,会毁了她的一切——她的名誉,她的前程,她的人生。
“从今天起,忘掉你警察的身份。”周大生的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在她耳边响起,“你就留在这里,乖乖的。我的姐妹们会‘照顾’好你。如果你听话,这些照片就永远是秘密。如果你还想耍花样……”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拍了拍她的脸,那动作轻佻而充满威胁,像在敲打一个不听话的物件。
“哦,对了。”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又像是想起什么,回过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种药,以后每天都会给你喝一点。它会让你……更听话,也更离不开这里。好好休息,明天,我们重新认识。”
门被轻轻带上,落锁的声音清晰传来,“咔哒”一声,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将她牢牢困在了这间小小的客房里。
刘岚蜷缩在冰冷的床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刚才院子里那些女人温柔的笑语,眼前却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和那个男人冰冷残酷的眼睛。
她被彻底困住了。不仅仅是身体,还有名誉、前途,乃至整个未来,都成了栓在周大生手中的提线。
接下来几天,刘岚的世界变成了一个无法醒来的噩梦。
她被限制了自由,活动范围仅限于这个巴掌大的小院。每天,那碗加了料的汤水会准时送到,由不同的女人端来,林晚秋的温柔,苏晚清的冷淡,谭玉容的笑意,都让她觉得刺骨。药效发作时,身体会不受控制地发热、发软,心里涌起难以启齿的渴望。而周大生,总会在那时恰到好处地出现。
他从不会强迫她做什么,只是坐在床边,陪她说说话,或者握着她的手,静静地看着她。可那种无处不在的掌控感,那种眼神里的了然和笃定,比任何粗暴的对待都更让她窒息。他会在她意识模糊的时候,俯身靠近她,呼吸拂过她的耳畔,带着低沉的嗓音,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家常——煤厂的产量,院子里的石榴树,姐妹们做的新衣裳。那些话语落在耳中,却像是带着钩子,一点点勾走她残存的抵抗。有时他会给她掖好被角,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腕,都能让她的身体泛起一阵不受控制的战栗。
林晚秋、苏晚清她们依旧对她温和客气,给她送饭,陪她说话,替她收拾房间,仿佛那晚的一切从未发生,仿佛她只是来做客的姐妹。但她们看她的眼神深处,有一种了然的、甚至带着一丝怜悯的平静。刘岚不敢深想,她们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或者说,她们自己,是否也曾经历过类似的“驯服”?
周大生白天照常去煤厂上班,晚上准时回来。有时会让她陪着一起吃饭,有时会叫她到正房,什么也不做,就让她站在一旁,看他写字,或者和女人们闲聊。他会在众人面前,自然地递给她一块点心,或者替她拂去肩上的落发,那种全然掌控的姿态,那种将她纳入羽翼的熟稔,比直接的暴力更让人绝望。
在药物、恐惧、以及日复一日的心理暗示和身体接触下,某种可怕的变化,在刘岚身上悄然发生。
她惊恐地发现,自己开始害怕周大生的不悦。他皱一下眉,她的心就会猛地揪紧;他语气冷一点,她就会下意识地反省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她开始下意识地揣摩他的喜好,他爱吃的菜,他爱听的话,甚至在他靠近时,身体会先于意志产生一种陌生的、连自己都唾弃的悸动。
最初的激烈恨意,在无法挣脱的牢笼和日渐消磨的意志中,变得复杂而混沌。
她恨他,恨之入骨。可她又清楚地知道,是自己先撞破了那层窗户纸,是自己给了他这个机会和把柄。如果没有那封举报信,如果她没有自作聪明地潜入这个院子……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
周大生是恶魔,他将她拖入了地狱。可这个地狱,某种程度上,又是她自己迈进来的。
这种认知让她痛苦万分,也让她对周大生的恨意里,掺杂了一丝连自己都无法面对的、扭曲的认命。尤其在药力影响和那些不经意的触碰带来的零星悸动冲击下,理智的防线,正在被一点点腐蚀、瓦解。
这天傍晚,周大生回来得格外早,手里拎着一包用油纸包着的桃酥,是街口那家老字号的。他走到坐在石榴树下发呆的刘岚面前,停下脚步,将桃酥递到她面前,挑了一块最大的,递过去:“尝尝,刚买的,热乎的。”
刘岚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毁掉她一切的男人。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光边,他脸上的笑容甚至称得上温和,眉眼舒展,像个可靠的、值得信赖的兄长。
如果没有经历过那一切,她或许真的会被这副模样骗到。
她迟疑着,手指蜷缩了一下,最终还是慢慢伸出手,接过了那块桃酥。指尖相触的瞬间,她瑟缩了一下,却没有立刻收回。
周大生笑了,这次的笑容似乎真切了几分,少了几分算计,多了几分暖意。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自然得像是对待一件属于自己的所有物。
“乖。”他说。
刘岚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咬着桃酥,甜腻的味道在口中化开,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苦涩和冰凉。
她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不可逆转地改变。
她被困住了,不仅仅是身体。还有某种正在逐渐瓦解、崩塌的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夜色,再次笼罩了鸦儿胡同8号,将这个庭院与它隐秘的规则,一同吞没。而刘岚,这个曾经心怀信念的女警,也正一点点沉入这粘稠而无光的黑暗之中,前途未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