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演团的车队驶入北京城的那一刻，周大生望着窗外熟悉的街景，紧绷了数月的神经终于松了几分。
边境矿区的凶险、清河县的刁难、晋西山里的颠簸，都随着车窗外掠过的槐树影，渐渐散在了风里。
刚回团部，周大生就大手一挥，给全团放了半个月的长假。
“都回去歇歇，陪陪家人，半个月后，咱们再重整旗鼓，继续下基层！”
这话一出，文工团的姑娘小伙们瞬间欢呼雀跃，一个个抱着行李往家冲，连平日里最拘谨的台柱子，都笑着跟他挥手，眼底满是雀跃。
周大生看着这群年轻人的背影，嘴角也噙着笑。他没回团部分配的宿舍，而是坐上了前来接他的吉普车，直奔鸦儿胡同。
鸦儿胡同8号院，是他最早的落脚点。
车子刚停在院门口，院门就“吱呀”一声开了。王淑芬系着围裙，手里还沾着面粉，林雪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刚晾好的毛巾，母女俩看见他，眼睛瞬间亮了。
“回来啦！”林雪的声音带着点哽咽，快步上前接过他手里的行李，“快进屋，刚蒸好的白面馒头，还热乎着呢。”
刘岚则红着脸，把毛巾递到他手里，小声道：“大生哥，洗把脸吧。”
院子里的石榴树又长高了几分，苏媚和刘念正蹲在井边择菜，听见动静，齐刷刷地抬起头，手里的青菜都顾不上放，小跑着迎上来，一左一右地挽住他的胳膊，语气里满是撒娇的意味。
“大生哥，你可算回来了！我们炖了你爱吃的红烧肉，等了你好几天了！”
“就是就是，你不在家，院子里都冷清多了。”
周大生任由她们挽着，鼻尖萦绕着饭菜香和少女身上的皂角香，一路走进堂屋。桌上摆着满满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鱼、炒青菜，都是他爱吃的口味。
这一夜，8号院的灯亮到了后半夜，杯盏碰撞的声响里，满是久违的烟火气。
歇了两天，周大生又去了不远处的6号院。
6号院是他后来置办的小院，比8号院更精致些，院里种着几株月季，开得正艳。守着院子的，是文工团里那个嗓子最甜的姑娘，叫林晚秋。
她是跟着巡演团一路走过来的，在晋西山里冻得发烧，是周大生连夜开车送她去的卫生院；在边境矿区遇袭时，她吓得脸色发白，却依旧死死护着手里的演出服。
周大生推门进去时，林晚秋正坐在廊下绣帕子，看见他，手里的针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脸瞬间红透了。
“周……周团长，您怎么来了？”
周大生笑着捡起帕子，上面绣着一朵含苞待放的石榴花，针脚细密，看得出花了不少心思。
“放假了，来看看你。”
他在廊下的藤椅上坐下，林晚秋连忙去给他沏茶，转身时，裙摆扫过他的膝盖，带起一阵淡淡的栀子花香。
午后的阳光透过月季花丛，洒在两人身上，廊下静悄悄的，只有蝉鸣和偶尔响起的茶杯碰撞声，惬意得不像话。
再后来，周大生又去了南锣鼓巷。
88号院，是个带着小花园的四合院，住着文工团的舞蹈演员苏媚。她身段窈窕，舞跳得极好，在工业部汇演时，一支《煤城灯火》舞，惊艳了全场。
王小丫不像别的姑娘那般拘谨，见他来了，直接拉着他去了小花园，指着满园的蔷薇，笑着道：“周团长，您看，我照着您说的，把蔷薇都种活了。”
她拉着他的手，指尖微凉，语气里满是邀功的意味。周大生看着满园姹紫嫣红的蔷薇，又看着她笑靥如花的模样，心里一片柔软。
两人坐在花园的秋千上，聊着巡演路上的趣事，王小丫笑得前仰后合，清脆的笑声，惊飞了枝头的麻雀。
南锣鼓巷95号的垮院，是他偶得的一处僻静所在。
院子不算大，还有几间房的墙皮有些剥落，却胜在安静。守着这里的，是个叫沈月的姑娘，她话不多，却是文工团里的创作骨干，这次巡演的好几首新歌，都是她谱的曲。
周大生去的时候，她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桌前写曲子，看见他，只是微微一愣，随即放下笔，给他倒了一杯凉茶。
“刚采的薄荷，解暑。”
两人就坐在石桌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沈月话不多，却总能说到点子上，从矿区的民谣，到城里的小调，句句都合他的心意。
夕阳西下时，余晖洒在垮院的墙头上，给斑驳的墙皮镀上了一层暖金色。沈月拿起笔，在谱子上添了几行音符，周大生凑过去看，那是一首新歌，旋律温柔，像是这院里的晚风，轻轻拂过人心。
半个月的假期，周大生就这般在鸦儿胡同和南锣鼓巷的四座院子里轮着住。
每座院子，都有不同的风景，不同的人，不同的烟火气。
他不用再想巡演路上的凶险，不用再琢磨工业部的文件，不用再对着图纸改剧本。
他只是周大生，是被一群姑娘围着的男人，是能安安稳稳坐在院子里，吃一碗热汤面，听一段小曲，看一眼满院繁花的男人。
这天傍晚，周大生坐在8号院的石榴树下，手里摇着蒲扇，看着李秀莲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听着杨瑞华和阎解娣叽叽喳喳的笑声，陈招娣则坐在他身边，给他剥着刚买的瓜子。
夕阳落在他脸上，暖融融的。
他想起边境的星空，想起晋西的山风，想起工业部礼堂里的掌声。
那些都是他的荣光，是他一步步往上爬的阶梯。
而眼下的这些烟火气，却是他奔波半生，最贪恋的安稳。
周大生拿起一颗瓜子，放进嘴里，嘎嘣一声，满是香甜。
他知道，假期总会结束。
但没关系，等他再次出发时，他的羽翼会更丰满，他的根基会更稳固。
而这些院子里的人，这些藏在胡同深处的温柔，都会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暮色渐浓，四合院里的灯，一盏盏亮了起来。
胡同里传来小贩的吆喝声，蝉鸣渐渐歇了，只有晚风，还在轻轻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