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肚白漫过南锣鼓巷的青砖灰瓦时,周大生屋里的油灯才刚掐灭。后肩的伤口被金疮药糊得厚实,一动弹就扯着皮肉疼,可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耳边总响着昨夜的枪声、喊杀声,还有姑娘们带着哭腔的惊呼。
窗外的槐树影晃了晃,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周大生知道是王小丫,这姑娘心细,定是熬了粥,惦记着他的伤。
果然,门帘被轻轻挑开,一股小米粥的香气飘了进来。王小丫端着个粗瓷碗,碗边还搁着两个热腾腾的窝头,见他睁着眼,便放轻脚步走过来:“醒了?估摸着你也没睡踏实,熬了点小米粥,暖暖胃。”
周大生想坐起身,刚一使劲,眉头就皱成了疙瘩。王小丫连忙放下碗,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慢着点,伤口还没结痂呢。柳玉梅说了,这几日可不能抻着,不然容易化脓。”
周大生顺着她的力道靠在炕头,看着碗里熬得黏稠的小米粥,上面还飘着几粒红枣,心里头软乎乎的。“辛苦你了,后半夜也没歇着吧?”
“我算啥。”王小丫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吹凉了递到他嘴边,“李铁牛和王虎带着兄弟们巡了一夜的街,天不亮又去巷口跟联防队交接了。那几个特务被押走的时候,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被联防队的人扇了两巴掌,才算老实了。”
周大生喝着粥,喉结动了动:“审出来啥了吗?”
“联防队的队长说,这伙人是城外窜进来的,专盯着咱们这种住着女眷的院子下手,前阵子城西那边就有个院子被烧了,幸好没人伤亡。”王小丫的声音沉了沉,“他们瞅着咱们院子人多,又是些怀着身子的姑娘,想着好拿捏,哪知道咱们保卫处的小伙子们这么顶用。”
周大生笑了笑,眼里却没多少暖意:“这帮杂碎,就没安好心。往后啊,这警戒的规矩还得再严些。对了,让厨房多蒸些馒头,给兄弟们加个餐,昨夜都累坏了。”
“早吩咐下去了。”王小丫点点头,又舀了一勺粥,“还有,夏晚晴她们几个姑娘,天一亮就去摘院里的葡萄了,说要给你酿点葡萄汁,说喝了能补身子。”
周大生的心像是被温水浸过,软得一塌糊涂。这院子里的人,个个都是他的心头肉。十八个姑娘,有的是走投无路投奔来的,有的是被家里人逼着无处可去的,他把她们护在这院子里,不是当外人看,是真真切切当成了家人。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热闹的说话声,夹杂着小伙子们的笑声。周大生侧耳听了听,问道:“是铁牛他们回来了?”
王小丫走到窗边撩开帘子看了看,笑着回头:“可不是嘛。联防队的人还送了面锦旗来,说是谢咱们保卫处帮着端了特务窝点,这会儿正往墙上挂呢。”
周大生来了精神,不顾王小丫的阻拦,硬是撑着身子下了炕。后肩的伤口扯得生疼,他咬着牙没吭声,扶着墙一步步挪到院子里。
晨光正好,金灿灿的阳光洒在青石板上,把昨夜打斗留下的痕迹都镀上了一层暖光。院门口的墙上,挂着一面红底金字的锦旗,上面写着“保境安民,忠勇可嘉”八个大字,格外醒目。
李铁牛和王虎正指挥着队员们打扫院子,看见周大生出来,连忙迎上去:“厂长,你咋出来了?快回屋歇着去!”
“没事,出来透透气。”周大生摆了摆手,目光扫过院子里的小伙子们。这些人,最大的不过二十五六,最小的才十八,一个个脸上带着倦意,却精神头十足,看见他,都齐刷刷地喊了声“厂长好”。
周大生的眼眶有点发热,他拍了拍李铁牛的肩膀,又拍了拍王虎的:“兄弟们,昨夜辛苦你们了。”
“厂长说的啥话!”李铁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保护院子和嫂子们,是咱们的本分!要我说,昨夜那两个特务,根本不够咱们打的!”
王虎也跟着点头:“就是!要不是厂长你身手利索,一刀制住了那个拿枪的,咱们也不能这么快就解决战斗。”
周大生笑了笑,正要说话,就看见夏晚晴领着几个姑娘,端着一大盆洗得干干净净的葡萄走过来。葡萄颗颗饱满,紫莹莹的,看着就让人眼馋。
“厂长!”夏晚晴跑得最快,小脸红扑扑的,手里还拎着个陶壶,“这是我们刚酿的葡萄汁,你快尝尝!”
柳玉梅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个干净的布条,见周大生的褂子上沾了尘土,便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帮他掸了掸:“厂长,伤口疼不疼?要不我再给你换次药?”
周大生接过夏晚晴递来的陶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葡萄汁酸甜爽口,带着一股清冽的果香,瞬间驱散了嘴里的干涩。“好喝!你们的手艺真不错。”
姑娘们被夸得红了脸,叽叽喳喳地笑成一团。院子里的小伙子们也跟着笑,晨光里,满院的欢声笑语,把昨夜的紧张和凶险,都冲得一干二净。
这时,巷口传来一阵叫卖声:“卖豆腐脑嘞——刚出锅的豆腐脑——”
周大生听见了,朝李铁牛招了招手:“铁牛,去巷口买二十碗豆腐脑,再买十根油条,让兄弟们和姑娘们都尝尝鲜。”
李铁牛应了一声,乐呵呵地跑了出去。
王小丫看着院子里的景象,笑着对周大生说:“你看,这日子多好。”
周大生点点头,目光落在院墙上的锦旗上,又扫过一张张笑脸,心里头安稳得很。是啊,日子多好。有这帮兄弟,有这帮姑娘,守着这一方小院,守着这南锣鼓巷的烟火气,再苦再累,都值了。
正说着,李铁牛端着豆腐脑和油条回来了。院子里的人立刻围了上来,小伙子们大碗喝酒似的捧着豆腐脑,姑娘们则小口小口地吃着,时不时还互相打趣几句。
周大生坐在葡萄架下的石凳上,一边喝着葡萄汁,一边看着眼前的热闹景象。后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他的心里,却像揣着个暖炉,热乎乎的。
忽然,他想起了什么,转头对王虎说:“王虎,待会儿你去趟后院,把那几条地笼收了。昨儿下的地笼,估摸着能捞着不少鱼,晚上让厨房给大伙炖鱼汤喝。”
王虎响亮地应了一声:“好嘞厂长!”
周大生又看向李铁牛:“铁牛,你下午带着二队的兄弟们,去山里采点野山楂。姑娘们怀着身子,吃点山楂能开胃。记住了,别往深山里去,小心有野兽。”
“放心吧厂长!”李铁牛拍着胸脯保证。
周大生笑了笑,又看向围坐在一起的姑娘们。夏晚晴正和柳玉梅说着什么,两人笑得眉眼弯弯;不远处,几个姑娘正剥着花生,阳光洒在她们的发梢上,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想起五年前,这院子还是个破败的大杂院,他领着三个兄弟,靠着一把子力气,一点点把院子收拾起来。那时谁也没想到,五年后,这院子会变得这么热闹,这么温暖。
“厂长,你咋笑了?”王小丫端着一碗豆腐脑走过来,递到他手里。
周大生接过碗,舀了一勺放进嘴里,豆腐脑滑嫩爽口,带着芝麻酱的香气。“我在想,这日子啊,会越过越好的。”
王小丫看着他,眼里满是笑意:“那是自然。有你在,有兄弟们在,有这些姑娘们在,这日子能不好吗?”
周大生点点头,目光望向巷口。晨光里,南锣鼓巷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叫卖声、谈笑声、自行车的铃铛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最动听的市井小调。
他知道,昨夜的凶险不过是一场插曲。往后的日子里,或许还会有风雨,还会有波折,但只要他们拧成一股绳,只要这院子里的烟火气还在,只要他周大生还在,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太阳越升越高,金灿灿的阳光洒满了整个南锣鼓巷。周大生坐在葡萄架下,看着院子里的人说说笑笑,看着墙上的锦旗在风里飘扬,看着青石板上的光影慢慢挪动。
他的心里,一片安宁。
日子还长,烟火气还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