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下的龙旗浸在薄雪融成的泥水里，蟠龙纹的金线依然反射着微弱天光。风从龙渊谷北口灌进来，呜咽着掠过战场，卷起血腥与焦土的气息。
数十万人鸦雀无声。
这寂静比刚才的剑啸罡鸣更令人心悸。所有人都看着深坑两侧的身影——一个拄剑跪地，一个踉跄站立——像两尊定格了时代的雕像。
凌九霄的剑尖在地面划出细痕。他向前迈了一步，靴子陷进松软的土里，留下深深的血印。内腑火烧般灼痛，经脉里奔流的真气已近枯竭，方才那一式“长风破岳”抽空了他近七成修为。但此刻他不能倒，至少不能在天下人面前倒。
他走向玄苍。
龙帝的亲卫们握紧了刀柄，指节发白，却没有一人拔刀。那些追随玄苍征战多年的老将，嘴唇抿成坚硬的直线，眼中有血丝，有悲愤，有挣扎，也有一丝……茫然。陛下败了。这认知像冰水浇透铁甲，寒彻骨髓。
凌九霄在玄苍身前五步处停住。这个距离，足够玄苍的护卫反应，也足够他自己做出应对——如果还有力气的话。
“你的伤，”凌九霄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需要先治。”
玄苍缓缓抬首，脸上沾染的血污与尘土掩不住帝王轮廓。他看了凌九霄片刻，忽然低笑一声，咳出血沫：“你……还有余力操心这个？”
“你若现在死了，”凌九霄说得直白，“这几十万龙骧军，会立刻发疯。我不想让刚流过的血，再流一遍。”
这是赤裸裸的现实。龙帝可以败，但若死在风皇面前，那便是国仇，是不死不休。届时，无论风皇的理念如何，都将被淹没在复仇的浪潮中。
玄苍深深看着他，眼神复杂：“凌九霄，你当真……只是想救这江山？”
“我想救的是人。”凌九霄目光扫过四周，那些沉默的、疲惫的、眼中还残存着恐惧与希望的脸，“江山是死的，人是活的。若人都没了，江山再大，也不过是块荒地。”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玉小瓶——这动作让玄苍的亲卫瞬间绷紧，数把刀出鞘半寸——凌九霄却只是屈指一弹，玉瓶划过一道弧线，落入玄苍身旁一名老将手中。
“赤血丹，三粒，温水化开外敷，可续经脉，稳脏腑。”凌九霄说完，不再看玄苍，转向那些龙骧军将士，提高声音——虽然每说一个字，胸口都像有针在刺：“此战已毕！龙渊谷内外，所有人，停手，救治伤者！”
他的声音不大，却因着此刻诡异的寂静，传得很远。
片刻，风皇阵营中响起第一声响应：“遵盟主令！”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汇成稀疏却坚定的声浪。而龙骧军那边，依然死寂，所有人都看向他们的陛下。
玄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最后一点光芒似乎黯淡了。他朝那位接住药瓶的老将，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传令……”玄苍的声音嘶哑，却依然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全军……罢战，收拢伤者。”
“陛下！”有将领急道。
“传令！”玄苍厉声重复，随即又剧烈咳嗽起来，暗红的血从指缝渗出。
“遵……遵命！”
军令如山。龙骧军开始动了，缓慢地、沉重地，像生锈的巨兽。但杀气确实在消散，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劫后余生的茫然，战败的屈辱，对未来的无措，以及对那位站立着的青衣男子复杂难言的注视。
凌九霄知道，这只是开始。玄苍活着，龙骧军就还有主心骨，就不至于立刻哗变。但这个脆弱的平衡能维持多久，他不知道。他必须抓紧时间。
“沈先生。”他唤道。
一直守在战场边缘、蓄势待发的青衣谋士沈砚快步上前。这位以智计闻名的“风影军师”，此刻脸上也少见地带着凝重，他压低声音：“盟主，您伤势太重，必须立刻调息。”
“还不到时候。”凌九霄摇头，目光投向龙渊谷两侧高坡，“玄甲卫和‘破阵营’还在对峙？”
“是。玄苍的亲卫玄甲军三千人占据东侧高地，我们的‘破阵营’在西侧。双方弓弩都已上弦，若刚才有一丝变故，此刻早已是另一番局面。”
凌九霄心中微凛。这就是最高层次的博弈，个人武勇的决胜，只是掀开了大幕一角，真正决定生死的，还是这谷地内外数十万大军的态势。玄苍的“罢战”命令，救了许多人的命，也暂时保住了他自己的命。
“派人去传信，”凌九霄道，“东西两军，各退五里扎营。伤者送入谷中，不分敌我，统一救治。”
沈砚皱眉：“盟主，这太冒险。若龙骧军趁机动摇军心，或是假意投降，我们……”
“沈先生，”凌九霄打断他，目光平静，“我们起事，是为了让更多人活下来，还是为了争一时一地的安全？”
沈砚沉默片刻，躬身：“属下明白了。这就去办。”
凌九霄又看向另一侧。他的结义兄弟，那位使一对短戟、性情如火的黑脸大汉雷焕，正带着一队亲卫匆匆赶来，脸上又是担忧又是怒气。
“大哥！你怎么样？”雷焕冲到近前，看到凌九霄浑身是血的样子，眼睛都红了，“那玄苍老儿……”
“我没事。”凌九霄摆手，示意他噤声，目光却越过雷焕，落在远处。
那里，有一小队人正穿过开始收治伤者的混乱战场，朝这边走来。为首一人，身着文士袍，外罩轻甲，面容清癯，须发已见花白，却是龙骧军中地位超然的军师，被称作“卧龙先生”的诸葛明。他身边只跟着两名随从，一名捧剑，一名捧匣。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位老人身上。
诸葛明走到距凌九霄三丈处停下，拱手，深深一揖：“风皇阁下，老朽诸葛明，奉龙帝陛下之命，前来接洽。”
“卧龙先生请讲。”凌九霄还礼。
诸葛明直起身，神色肃然：“陛下有言：今日之战，既分胜负，亦见高下。龙骧军，可止戈。然，江山非一人之江山，士卒非一家之私产。麾下数十万将士，及其家眷亲族，安身立命之所，敢问风皇，如何安置？”
问题来了。直接，尖锐，关乎根本。
龙骧军可以认输，但不可能凭空消失。这数十万百战精兵，连同他们的家眷，总数逾百万。他们曾经是帝国的支柱，如今帝国将倾，他们何去何从？若安置不当，顷刻便是滔天大祸。
凌九霄看着诸葛明，缓缓道：“龙骧将士，皆为国家流过血、立过功的英雄。过往种种，概不追究。愿卸甲归田者，分发田地、农具、种子，三年免税。愿继续从军者，经整编考核，可入新风军，待遇、功过，一视同仁。其家眷，一体安置，与旧有百姓同等。”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玄苍陛下……若愿屈尊，我可奉其为‘靖安王’，于江南赐府邸，保一世荣华，绝无加害。”
条件可以说非常优厚，甚至优厚得让风皇阵营中不少人都皱起眉头。不追究，还分田地，还能入新军，连玄苍本人都能得王爵？
诸葛明神色不动，似乎早已料到。他微微摇头：“风皇仁厚。然陛下有言：败军之将，岂敢再居王爵？愿入‘问心阁’，青灯古卷，了此残生。”
问心阁，是前朝一座荒废的皇家藏书楼，在京城北郊，近乎冷宫。
凌九霄心中一震。玄苍这是……要彻底退出，用自我囚禁，来换取龙骧军将士安心接受条件，也换取他凌九霄的承诺。
“陛下还说，”诸葛明继续道，声音低沉，“江山之重，非在朝堂，而在乡野。风皇欲破旧立新，其志可嘉。然破旧易，立新难。霜雪虽寒，亦能护佑冬麦；狂风虽烈，亦可摧折新苗。望君……慎之，重之。”
说完，他又是一揖，从随从手中取过捧着的木匣，上前几步，双手奉上。
雷焕下意识要拦，凌九霄却已抬手接过。
匣子很轻。打开，里面没有印玺，没有兵符，只有两样东西：一枚磨损得很厉害的青铜虎符，是玄苍当年还是边军校尉时的旧物；一本薄薄的、边角起毛的手抄册子，封面上写着四个朴拙的字：《安民札记》。
凌九霄拿起那本册子，随手翻开一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小楷，记录着某年某地水患后，如何组织赈济、疏导流民、恢复生产的琐碎事项，笔迹端正，偶有批注。他快速翻了几页，全是类似的内容，涉及农桑、水利、刑狱、边贸……是玄苍二十余年治国理政的心得，或是教训。
没有宏篇大论，只有具体而微的实务。
凌九霄合上册子，沉默良久。他知道，这比任何印玺都沉重。这是一个帝王，在交出权柄时，最后的、也是最郑重的托付与警示。
“请回复玄苍陛下，”凌九霄将匣子盖上，双手捧还——这个动作让诸葛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的心意，凌某领受了。问心阁清苦，我会令人修缮，供给不缺。至于这册子，”他顿了顿，“我会仔细研读。”
诸葛明深深看了凌九霄一眼，这一次，他撩起袍角，单膝跪地，行了一个郑重的军礼：“老朽，代龙骧军数十万将士，及他们身后的百万家眷，谢过风皇。”
这一跪，重若千钧。
凌九霄上前扶起他：“先生请起。今后，还需先生与诸位同僚，戮力同心，共安黎庶。”
诸葛明起身，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背影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有些佝偻，却又透着某种释然。
夕阳终于完全沉入西山，最后一丝余晖将龙渊谷染成暗金色。伤者的呻吟、将官的呼喝、脚步的杂沓，交织成战后的第一首嘈杂曲调。谷地中央，那面倒下的龙旗，终于被一名老兵默默捡起，卷好，抱在怀里，蹒跚走向龙骧军的营地。
凌九霄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胸口的剧痛一阵阵袭来，视野开始模糊。他知道自己快要撑到极限了。
“大哥！”雷焕急忙扶住他。
“扶我回帐……”凌九霄低声道，“传令各军主将，一个时辰后，中军大帐……议事。”
“你都这样了还议什么事！”雷焕急道。
“必须议……”凌九霄抓住雷焕的手臂，指节用力到发白，“玄苍退让，只是暂时的平静。下面那些骄兵悍将，各地观望的诸侯，还有北境的蛮族，南疆的世家……无数双眼睛盯着这里。我们……没有时间休息。”
他望向东方天际，那里，最后一抹霞光正在被深蓝的夜幕吞噬。但更远处，依稀已有几颗零落的星子，在渐浓的黑暗中，亮起微弱却固执的光芒。
长夜将至。但这黑夜之后，会是怎样的黎明？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手中的剑，还远远未到可以归鞘的时候。
不远处，沈砚正低声对几名传令兵吩咐着什么，语速很快，神色严峻。更远的地方，龙骧军的营地开始升起炊烟，袅袅的，带着一丝人间烟火气，飘散在带着血腥味的晚风里。
谷地中，不知谁先开始哼起一首边塞的小调，调子苍凉，断断续续。渐渐地，有更多的人跟着哼起来，风皇阵营的，龙骧军的，声音混杂在一起，飘荡在龙渊谷的上空。
那不再是战歌。只是一首关于故乡，关于母亲，关于田地里即将成熟的麦子的小调。
凌九霄在彻底陷入黑暗前，听到了这歌声。他极轻地、几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江山太重。而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