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帐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混杂着血腥气。三盏牛油灯在案头跳跃,将凌九霄伏在简陋木榻上的身影投在帐壁上,随烛火微微晃动,像一头疲惫已极却仍强撑着的伤虎。
军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姓陈,曾是南疆有名的游方郎中,三年前在某个被世家私兵屠戮的村子里被凌九霄所救,从此跟着风皇军辗转南北。此刻他额上沁着细汗,枯瘦却稳定的手指捏着银针,正小心翼翼地刺入凌九霄背后一处深可见骨的剑伤附近。伤口已被烈酒清洗过,皮肉外翻,边缘泛着不祥的青黑色。更麻烦的是内伤,玄苍最后那式“镇山河”的残余罡气,如同跗骨之蛆,在凌九霄的经脉里横冲直撞。
“盟主,您这伤……拖得太久了。”陈老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音,“‘镇岳’剑的罡气霸道无比,已伤及心脉。方才强撑着处理军务,又添了郁结之气。这针只能暂时稳住,必须尽快以精纯内力徐徐化去淤堵,再辅以‘九还丹’级别的灵药温养,否则……”
“否则如何?”凌九霄的声音从枕侧传来,有些闷,听不出情绪。
“否则,轻则修为大损,再难攀巅峰;重则……罡气侵入心窍,有性命之忧。”陈老说完,帐篷里一片死寂,只有银针在火焰上灼烧消毒的嗤嗤声。
侍立在一旁的雷焕双目赤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打扰治疗。沈砚垂手站在稍远处,眉头紧锁,目光落在帐壁上摇曳的影子,不知在想什么。
“知道了。”凌九霄沉默片刻,只说了三个字,“陈老,你尽力便是。先稳住伤势,容我缓过这一两日。”
“盟主!”陈老急了,“一两日?这罡气如同烈火,迟一日化解,便深入一分啊!”
“眼下,没有一两日空闲。”凌九霄缓缓道,语气不容置疑。
陈老张了张嘴,看着凌九霄背上狰狞的伤口和苍白如纸的侧脸,终究长叹一声,不再多言,只埋头继续施针,手法更快,也更稳。他知道,这位看起来总是温和从容的盟主,骨子里比谁都执拗。
帐内重归寂静,只有压抑的呼吸声。直到陈老将最后一根银针拔出,敷上特制的金疮药,用干净的细麻布层层包扎妥当,凌九霄才低声道:“有劳了。雷焕,送陈老出去休息。沈先生,留下。”
雷焕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扶着疲惫不堪的陈老离开。厚重的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隐隐传来的喧嚣。
“情况如何?”凌九霄依旧伏着,声音却清晰了许多,方才的虚弱似乎被强行压下。
沈砚上前一步,在榻前矮凳上坐下,声音低沉而快速:“谷内大体平静。双方伤者正在分营救治,我们带来的药材和人手还算够用,龙骧军那边也提供了部分军医协助。暂时没有大规模冲突。”
“暂时?”凌九霄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是。”沈砚点头,“表面平静,暗流汹涌。龙骧军那边,以‘虎威将军’贺连山为首的几个将领,对诸葛先生代玄苍应下的条件不满,认为太过屈辱。尤其是对陛下……玄苍自囚问心阁一事,抵触极大。贺连山等人午后曾聚集在玄苍帐外,被诸葛先生呵退,但怨气未消。我安排在那边的人回报,他们私下仍在串联,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凌九霄闭着眼,仿佛在思索,又像是在对抗伤口传来的阵阵剧痛:“贺连山……玄苍的妻弟,龙骧军骑军统领,以勇猛骄悍着称。他手下有多少人?”
“直属精锐铁骑约八千,都是百战老兵。在龙骧军中威望不低,尤其受一部分少壮将领推崇。”
“我们这边呢?”凌九霄又问。
沈砚顿了顿,声音更低:“也不太平。雷焕将军对您给龙骧军的条件,颇有微词,只是碍于您严令,强压着。下面不少将领和士卒,尤其是家乡受过朝廷军欺压的,对与‘朝廷鹰犬’共处一营,甚至还要给予优抚,颇有怨言。认为我们……太过软弱。方才送陈老出去时,雷将军看我的眼神,都带着火气。”
凌九霄轻轻“嗯”了一声,并不意外。打破旧秩序容易,建立新秩序难,最难的是人心的磨合。积年的仇恨、血债,不是一场比斗、一道命令就能化解的。
“还有,”沈砚继续道,语气更凝重了几分,“谷外有消息传来。北面,距离龙渊谷三百里的‘定北关’,守将罗成,是玄苍一手提拔的心腹,手中握有两万边军精锐。他已得知龙渊谷之变,据说在关内大发雷霆,誓言要为陛下报仇,已封锁关隘,整军备战。南边,几个原本就摇摆不定的州郡,如陇西、江陵,态度暧昧,似乎有观望甚至趁机自立的苗头。至于那些世家门阀……探子回报,不少家族内部频繁密会,调动私兵,恐怕也没安好心。”
内忧外患,风雨欲来。这局面,比面对玄苍的“镇岳”重剑,凶险何止十倍。
凌九霄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砚以为他痛得昏睡过去,正想上前查看,却听他开口:“沈先生,依你之见,眼下最急迫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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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沉吟道:“最急迫者,一是稳住龙骧军,尤其是贺连山等刺头,以防生变,冲击谷内脆弱的平衡。二是尽快明确盟主您的伤情,至少对外要显得无碍,以震慑内外心怀叵测者。三是必须尽快拿出一个章程,如何整编、安置龙骧军,并昭告天下,稳定人心。拖得越久,变数越大。”
“说得对。”凌九霄缓缓吸了口气,似乎想动,牵动了伤口,身体微微一僵,额上渗出冷汗。他缓了缓,才道:“贺连山那里,我亲自去谈。”
“不可!”沈砚立刻反对,“盟主,您现在的身体状况,不宜涉险。贺连山是虎狼之辈,万一……”
“正因为是虎狼,才要见。”凌九霄打断他,声音平稳,“他若真想作乱,诸葛先生压不住。我去了,他反而不敢轻举妄动。至少,在弄清楚我的虚实之前,他不敢。”
“可是……”
“没有可是。”凌九霄语气转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志,“替我传话,一个时辰后,请贺连山将军,来我帐中一叙。只他一人。另外,雷焕那边,你去安抚,告诉他,我知道弟兄们心里有气,但眼下的忍耐,是为了以后少流血。若实在憋不住,让他去校场,对着草人撒气,打烂多少,我赔他多少。”
沈砚知道劝不动,起身躬身:“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还有,”凌九霄叫住他,“派人去定北关。不要带兵,只派信使,带上玄苍陛下……嗯,玄苍先生亲笔手书,以及我的信物。告诉罗成,关外蛮族才是真正的敌人,同室操戈,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让他以边关百姓为念。只要他不开衅,过往一切,既往不咎,定北关依旧由他镇守,粮饷军械,新风军一力承担。”
沈砚眼中闪过一道光:“盟主是想……稳住他?”
“能稳住最好。稳不住,也要为后续布置争取时间。”凌九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去吧,我歇片刻。”
沈砚不再多言,深深一礼,转身出帐,脚步放得极轻。
帐篷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牛油灯芯偶尔爆裂的噼啪声。药力开始发挥作用,伤口处的灼痛似乎减轻了些,但内腑的隐痛和经脉中乱窜的异种罡气,却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意志。
凌九霄慢慢睁开眼,看着帐顶跳动的光影。眼前似乎又浮现出玄苍最后那复杂的一眼,以及那本《安民札记》上朴拙的字迹。
“霜雪虽寒,亦能护佑冬麦;狂风虽烈,亦可摧折新苗……”
他低声重复着这句话,眼神渐渐变得幽深。
是啊,狂风已起,可吹散霜雪,也可能连根拔起刚刚破土的嫩芽。他现在要做的,不是一味地吹,而是要学会控制风的方向和力度,在破旧与立新之间,找到那条狭窄的、充满荆棘的平衡之路。
这比纯粹的破坏,要难上千万倍。
他缓缓握紧了手边的剑柄,冰凉的触感传来,让他精神微振。剑身上,还残留着白日激战留下的细微划痕,映着烛火,像一条条蜿蜒的伤疤。
路还长。夜还深。
但他必须走下去。
帐外,夜风更紧了,吹得旗帜猎猎作响,也隐隐传来远处营地里模糊的嘈杂与压抑的哭泣。那是胜利的夜晚,也是无数人无眠的夜晚。
而在中军大帐不远处,一座略显偏僻的帐篷里,刚刚苏醒不久、脸色灰败的玄苍,正靠坐在简易的床榻上,听着诸葛明低声汇报。
当听到凌九霄派人去定北关,并承诺粮饷军械时,玄苍死寂的眼中,微微波动了一下。
“他倒是不怕养虎为患。”玄苍的声音沙哑干涩。
诸葛明垂首:“此子气度,确非常人。只是……锋芒过露,根基未稳,恐非吉兆。”
玄苍闭上眼,许久,才道:“贺连山那边……”
“已按陛下吩咐,透了些口风给他。他知道该怎么做。”诸葛明的声音压得更低,“只是,贺将军性情刚烈,老臣担心他……”
“让他去。”玄苍打断,语气淡漠,“凌九霄若连贺连山都压不住,这江山,他也坐不稳。若是压住了……”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挥了挥手,仿佛耗尽了力气。
诸葛明会意,躬身退下。
帐篷里,只剩下玄苍一人。他望着帐顶,目光空洞,不知在想些什么。许久,才几不可闻地,喃喃自语了一句:
“凌九霄……这万里江山,千斤重担,你……扛得起么?”
声音飘散在带着药味和血腥气的空气中,无人应答。
夜色,如浓墨般,浸染着龙渊谷,也浸染着这片刚刚经历剧变、前途未卜的古老土地。暗流在寂静的冰面下,开始缓缓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