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葬龙渊。
万里雪原在此处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伤痕,漆黑渊口喷吐着永不停歇的罡风。传说上古真龙陨落于此,龙骨化作山脉,龙血浸透冻土,龙魂不散,化作这终年呼啸的风雪。
而此刻,葬龙渊上空,两道人影凌空对峙。
东侧,一袭白衣猎猎作响。陆霜寒持剑而立,剑身晶莹如冰,倒映着渊口翻滚的黑雾。他周身三丈之内,风雪不侵——非是不能,是不敢。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连这片上古龙陨之地都要退避三舍的“霜”。
西侧,黑袍如墨。风无痕双手负后,衣袍在罡风中纹丝不动。他脚下,渊中喷涌的黑雾竟凝成九条盘旋的黑龙虚影,龙首低垂,似在朝拜。葬龙渊的风,在这一刻全都静止了,仿佛在等待某个命令。
渊口两侧的绝壁上,黑压压站满了人。
东侧绝壁,是陆霜寒麾下三万“寒渊军”,皆着银甲,在雪色中几乎隐形。西侧绝壁,是风无痕的“黑龙卫”,玄甲森然,与渊中黑雾融为一体。两军之间相隔千丈深渊,但杀气已然在半空对撞,发出金铁交鸣般的锐响。
“三年了。”
风无痕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罡风呼啸,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三年前,你说葬龙渊以北当归你霜雪城。我让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
脚下虚空竟如实质般荡开一圈涟漪。那九条黑龙虚影齐齐昂首,发出无声的咆哮。
“两年前,你说雪原七十六部族需向你纳贡。我应了。”
他又踏一步。
渊中黑雾翻涌得更凶,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今年开春,”风无痕停在第三步,黑袍在静止的风中终于微微扬起,“你传书与我,说要这整片北境,要葬龙渊,要我的黑龙卫卸甲归田。”
他抬起头,眼中没有怒,没有恨,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陆霜寒,你的胃口,是不是太大了些?”
绝壁东侧,寒渊军中一阵骚动。银甲摩擦声如雪粒簌簌。
陆霜寒笑了。
那是冰雪消融般的笑,却比严冬更冷。“风兄此言差矣。”他手中晶莹长剑轻轻一转,剑尖斜指渊底,“北境苦寒,部族相争百年,年年血染雪原。我非贪你疆土,只是觉得——这北境,该有个主人了。
“主人?”风无痕也笑了,笑意未达眼底,“谁定?你?”
“谁赢,谁定。”
四字吐出,天地骤静。
连渊中翻滚的黑雾都凝固了一瞬。绝壁两侧,三万银甲,三万玄甲,同时握紧了手中兵刃。弓弦绷紧,刀剑出鞘,无数道目光聚焦在渊心那两道身影上。
这一战,决定北境未来百年气运。
“好。”
风无痕只说了一个字。
下一个刹那,他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势,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流星,撕开凝固的空气直扑陆霜寒。他身后,那九条黑龙虚影轰然炸开,化作漫天黑色风暴,风暴中万千风刃嘶鸣,每一道都足以削平山巅!
“来得好!”
陆霜寒长笑一声,不退反进,迎风暴起。
他手中晶莹长剑在身前划出一个浑圆。剑尖过处,空气冻结,冰晶凝结,一面横亘百丈的冰镜凭空浮现!镜面光滑如琉璃,倒映着漫天黑色风暴,倒映着风无痕疾扑而来的身影。
风刃撞上冰镜。
叮叮叮叮叮——!
密如骤雨的金铁交击声炸开!每一道风刃都在镜面上留下白痕,但镜身纹丝不动,反而将大半风刃折射向四面八方!折射的风刃劈在两侧绝壁上,山石崩裂,积雪倾塌,轰鸣声震耳欲聋!
“镜花水月?雕虫小技。”
风无痕冷哼一声,身形在扑至冰镜前三尺时骤然一折,竟凭空消失!
不,不是消失。
是化入了风中。
陆霜寒瞳孔骤缩,毫不犹豫弃剑后撤——但晚了。
他身后的虚空,一道黑袍身影无声浮现,一指探出,点向陆霜寒后心。那一指看似平平无奇,但指尖所过之处,空间竟泛起水波般的褶皱!那是将“风”压缩到极致后的“风锥”,可穿金裂石,可破万法!
千钧一发之际,陆霜寒周身寒芒暴涨!
“凝!”
一字真言吐出,以他为中心,方圆十丈内的温度骤降至绝对零度!空气冻结,雪花凝固,连时间都仿佛慢了下来。风无痕那必杀一指,在触及陆霜寒背心前三寸时,竟也被生生凝滞了千分之一瞬!
就这千分之一瞬,陆霜寒身形化作冰屑炸开,在三十丈外重新凝聚。齐盛小税罔 蕪错内容
他脸色微白,胸前白衣裂开一道口子,有鲜血渗出——虽避开了要害,但终究被指风擦中。
第一回合,电光石火,陆霜寒稍逊半筹。
绝壁东侧,寒渊军中传来压抑的惊呼。西侧,黑龙卫则爆发出震天喝彩。
“风城主威武!”
“区区霜雪,也敢与黑龙争锋?”
风无痕却未追击。他凌空而立,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里凝结了一层薄霜,正丝丝冒着寒气。
“好一个‘霜天冻地’。”他轻轻一震,指尖薄霜碎裂,“可惜,你冻得住风,冻得住‘势’么?”
话音未落,他双手在胸前结印。
那是一个古老、晦涩、充满蛮荒气息的印诀。随着印成,整个葬龙渊,轰然震动!
“吼——!!!”
一声龙吟,自渊底最深处传来!
不是虚影,不是幻象,是真正的、仿佛穿越万古岁月的龙吟!声浪所过之处,两侧绝壁龟裂,积雪崩塌,连渊口上空的云层都被震散!寒渊军中修为稍弱者,当场耳鼻溢血,瘫软在地!
陆霜寒脸色终于变了。
“你竟敢唤醒葬龙渊的龙怨?!”
“有何不敢?”风无痕长发狂舞,黑袍猎猎,整个人仿佛与脚下深渊融为一体,“此渊既名‘葬龙’,便是真龙陨落之地。龙虽死,怨不散,魂不灭——这三年来,我日日以精血温养,以神魂沟通,等的就是今日!”
他双掌下压,一字一顿:
“请,龙,魂!”
轰隆隆——
渊底黑雾炸开!一条庞然大物破雾而出!
那是一条龙。
不,不是完整的龙。是龙骨,是龙魂,是无数年怨气凝聚而成的、介于生死之间的存在!它通体漆黑,只有骨架,但骨架中燃烧着幽绿色的魂火,眼眶中两团鬼火熊熊燃烧,俯瞰众生,漠然如视蝼蚁。
骨龙仰天长啸,声浪化作实质的音波,层层叠叠推向陆霜寒!
“结阵——!!”
绝壁东侧,寒渊军中传来凄厉的号令。三万银甲同时踏前一步,兵刃指天,寒芒连成一片,化作一面横贯天地的冰蓝色巨盾,挡在骨龙与陆霜寒之间。
音波撞上巨盾。
咔嚓——!!
巨盾表面浮现蛛网般的裂痕!持盾的三万寒渊军齐齐闷哼,不少人嘴角溢血,但阵型未散,盾未破!
“螳臂当车。”风无痕摇头,抬手一挥。
骨龙摆尾。
那由无数节龙骨组成的巨尾,携着万钧之力,横扫而来!所过之处,空间扭曲,罡风湮灭,尚未及体,那恐怖的威压已让绝壁东侧的寒渊军几乎窒息!
这一尾若扫实,三万大军,连同整面绝壁,都要化为齑粉!
陆霜寒眼中,终于掠过一抹决绝。
他闭上了眼。
再睁眼时,瞳孔已化作冰蓝色,瞳仁深处,有雪花飘落。
“我有一剑,藏锋三年。”
他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三年前入北境时,于极北冰川之下,见一古剑残碑。碑上有言:‘霜雪无情,天地有义。剑出之日,当斩不平’。”
他抬手,那柄晶莹长剑自动飞回掌中。
剑身开始发光。
不是寒芒,是温暖的、莹白的光。来越盛,到最后竟如一日,照亮了整个葬龙渊,连骨龙眼中的鬼火都在此刻黯然失色!
“今日,我陆霜寒以此剑——”
他双手握剑,剑尖斜指苍天。
“请,天,霜!”
最后一字吐出,天地色变。
原本被骨龙震散的云层,在顷刻间重新汇聚,但这一次,汇聚的不是乌云,是雪云!万里雪原之上,无数风雪倒卷而来,涌入那柄剑中!剑身的光芒越来越刺眼,越来越庞大,到最后,陆霜寒整个人都被光吞没,只剩一道顶天立地的剑形光柱!
光柱之中,传来他最后的声音,平静,淡漠,如同天道敕令:
“斩。”
剑落。
没有花哨,没有变化,就是简简单单的一剑下劈。
但这一剑劈出时,时间仿佛静止了。呼啸的罡风,翻滚的黑雾,骨龙的咆哮,大军的呼吸,全都在这一刻凝滞。所有人的眼中,只剩下那道开天辟地般的剑光,徐徐斩落。
剑光过处,骨龙庞大的身躯,无声无息地,一分为二。
没有巨响,没有爆炸,就像热刀切过牛油,平滑,顺畅,理所当然。骨龙眼中两团鬼火剧烈闪烁,似乎想发出最后的咆哮,但下一刻,剑光余势不减,斩开黑雾,斩开渊口,斩开风无痕周身凝聚的黑龙虚影,最后停在他眉心前三寸。
剑光敛去。
陆霜寒持剑而立,剑尖点着风无痕的眉心。他脸色苍白如纸,握剑的手在微微颤抖,虎口崩裂,鲜血顺剑身滑落,滴在脚下的虚空中,化作冰晶消散。
但他站得很稳。
风无痕没有动。他周身的黑龙虚影早已溃散,黑袍被剑风撕出无数裂口,发冠崩碎,长发披散。他低头,看着停在眉心的剑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是真正开怀的笑,笑声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笑出眼泪。
“好剑。”他抬手,轻轻拨开剑尖——陆霜寒没有阻拦,也无力阻拦,“好一个‘请天霜’。这一剑,我接不下。”
他收敛笑容,整了整破碎的衣袍,后退三步,凌空单膝跪地。
“北境风无痕,愿率黑龙卫三万,归附霜雪城。”
“自此,北境一体,尊陆霜寒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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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壁西侧,三万黑龙卫在短暂的死寂后,齐刷刷单膝跪地,甲胄摩擦声如山呼海啸:
“愿尊陆城主为主——!!”
东侧,三万寒渊军在短暂的茫然之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浪如潮,席卷雪原!
陆霜寒收剑,看着跪在身前的风无痕,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扶起了这位与自己争斗三年、亦敌亦友的北境枭雄。
“风兄请起。”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清晰,“自今日起,北境无分东西,只有一家。”
“你仍统黑龙卫,镇葬龙渊。”
风无痕抬头,眼中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作复杂的感慨。他郑重抱拳:“必不负所托。”
陆霜寒点头,转身,面向两侧绝壁,面向六万大军,面向这片万里雪原。
他举起手中剑。
剑身染血,冰晶凝结,在雪原的阳光下折射出璀璨光华。
“今日,北境一统。”
“自此刻起,这片土地上的每一片雪,每一个人,都由我陆霜寒——”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斩钉截铁:
“来守。”
声音落,雪原寂。
而后,欢呼再起,声震九霄。
在无人看见的渊底深处,那被一剑斩开的骨龙残骸,正缓缓沉入黑雾。残骸眼眶中,最后一点鬼火明灭闪烁,倒映着渊口上空那道白衣持剑的身影。
鬼火中,掠过一丝极淡、极淡的
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