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雪下余锋(1 / 1)

指尖的触感,冰冷,光滑,带着玉石特有的温润质地,和细微的、被工匠精心雕琢过的纹路起伏。

但这触感,此刻却像烧红的烙铁,从指尖那一点皮肤,狠狠烫进灵魂深处,将某些刚刚萌芽的、模糊的、带着暖意的碎片,灼烧成虚无的灰烬。

雪原上,那蜷缩的身影彻底不动了。

只有胸膛极其微弱的起伏,和指尖无意识地搭在冰冷玉璧上的细微颤抖,证明这具躯壳尚未完全死去。他仰面躺在雪地里,墨发铺散,沾着雪泥与暗褐的血块,像一幅破碎的水墨画。雪花不断飘落,试图温柔地覆盖他苍白的脸颊,空洞的双眼,和那截失去所有力气、徒劳地搭在玉冠上的手指。

那双眼睛睁着,却已映不进任何天光雪色。瞳孔深处,只剩下一种无边无际的、将万物都吞噬进去的空洞。不是疯狂,不是痛苦,不是绝望,甚至不是茫然。是比茫然更深邃,比虚无更彻底的东西——仿佛在那最后的冲击与“斩”断之后,内里的一切都被掏空、碾碎、风干,只留下一具徒有人形的、名为“帝王”的躯壳,盛满了名为“过去”的尘埃。

我是谁?

这个问题,连同那些短暂浮现的、属于“阿昭”的模糊暖意,那些沉重的、属于“帝王”的冰冷印记,那些浩瀚嘈杂的、属于“天下”的破碎回响……都随着玉冠传来的最后烙烫,随着“斩”意那无情而精准的一刀,一起沉寂了下去。

没有答案。

也不需要答案了。

雪落无声,覆盖了战场,覆盖了血迹,也试图覆盖这具空洞的躯壳,和他指尖下那顶同样冰冷、蒙尘、失去光泽的白玉冠。

“死了么?”

“不像……还有气。”

“那‘场’弱了,但还在……靠近三丈内,怕还是……”

“等。总会彻底熄灭。”

废墟边缘,压低的交谈声,如同雪地下的虫豸,在阴影中窸窣响起。先前那三个修士无声无息的湮灭,像一道悬在所有人心头的冰刃。没人敢赌,赌那无形“场域”是否真的随着那人意识的沉寂而消散。但空气中弥漫的、来自江山社稷图和那顶白玉冠的、若有若无的灵机波动,又像最诱人的毒饵,勾动着贪婪的神经。

一双双眼睛,在断壁残垣后闪烁。有修士,有武者,有侥幸逃生的宫廷侍卫,也有闻风而来、身份不明的各路人马。他们屏着呼吸,目光在雪原中心那静止的白衣身影,和那卷静静躺着的古朴图轴、那顶半掩的白玉冠之间,来回逡巡。空气紧绷,只需一点火星,或许就是又一场血腥的争夺。

但没有人敢坐那第一个火星。

他们在等。等那“场”彻底消失,等那具身体彻底冰冷,等一个更明确的信号——比如,某个足够强大、或足够愚蠢的人,先去试探。

时间在死寂与贪婪的僵持中,缓慢流淌。每一片雪花的飘落,都像在丈量着耐心与恐惧的距离。

极高处,铅云之上。

那几道模糊的虚影依旧悬浮着,如同贴在苍穹背面的剪影,漠然俯瞰着下方蝼蚁般的僵体与雪原中心那具空洞的躯壳。

“彻底空了。”一道虚影的意念如同寒泉流淌,“道基碎,龙气散,神魄被‘天下’反噬,又被那‘斩’意断了与本源的联结。此子,已成废人。不,连‘人’都算不上了,不过是一具还残留着‘帝王’残渣的皮囊。”

“那缕‘斩’意,倒是奇特。”另一道虚影的意念带着审视的意味,“斩断了过往,也斩断了未来。让他既无法承载‘天下’之重,也无法回归‘自我’之轻。悬在此间,不生不死,不人不鬼。那青衣人的剑,当真绝到了极致。”

“绝?不过是匹夫之勇,玉石俱焚。”最先开口的虚影漠然道,“斩了别人的道,也断了自己的路。如今一个埋骨地下,生机渺茫;一个形存神丧,与死何异?倒是省了我们一番手脚。”

“社稷图受损,气运动荡,正是时候。”第三道虚影的意念更为幽深,“此子既已无用,那玉冠与残图……”

“玉冠可动,其内龙气虽散,但历代帝王温养,仍是上佳灵材,更可借其与残余国运的牵绊,行些方便。”最先开口的虚影道,“至于江山社稷图……‘镇’字有瑕,其力不稳,贸然触动,恐有不测。那点白痕……”

几道虚影的意念,同时投向雪中那古朴的卷轴,投向那个“镇”字末端,冰晶般清冽的痕迹。

“暂且留之。”第三道虚影最终裁定,“瑕不掩瑜。待大局稍定,再行处置。眼下,让下面那些蝼蚁,先去试试水也好。”

无声的交流在云层之上寂灭。几道虚影如同从未出现过,悄然淡去,只留下亘古不变的铅云与风雪。

仿佛他们的目光从未垂落,他们的意志从未在此驻足。下方的蝼蚁之争,皮囊之存,于他们而言,不过是漫长时光里,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扬起,又终将落定。

地脉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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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最纯粹的、大地深处涌动的、磅礴而无意识的生机洪流。

淡青色的光茧包裹着沉睡的身影,如同母体中的胎儿,在古老地脉的推动下,无声地漂流。光茧之外,是奔腾的地火,是沉寂的岩层,是亿万年来沉淀的厚重与死寂。

光茧之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精纯而温和的地脉灵机,源源不断地渗入青衣剑客破碎的躯体,修补着那些几乎不可挽回的损伤。断裂的经脉被灵机浸润,如同干涸的大地逢甘霖,缓慢地、顽强地,重新接续、生长;枯竭的丹田气海,一点微弱的、如同风中残烛的暖意,在灵机的滋养下,极其微弱地、但确实地,重新燃起;五脏六腑的暗伤,骨骼的裂痕,都在这种最本源的生命力量冲刷下,一点点被抚平、修复。

但他的意识,却沉在更深、更暗的地方。

比地脉更深处,比虚无更虚无。

那里没有光,没有画面,没有声音,甚至没有“存在”的感觉。

只有一种绝对的、无垠的“静”。

以及,在这“静”的中央,一点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清冽的“意”。

那是斩断一切、玉石俱焚后,残留下来的、最纯粹的“斩”之道韵。它不再凌厉,不再霸道,反而像被磨去所有棱角的寒玉,静静地悬浮在这片意识的绝对虚无之中,散发着微弱的、恒定的清光。

这清光,并不照亮什么。因为这里本无一物。

它只是存在着。

如同黑夜尽头的第一粒冰晶,如同荒漠中心的最后一眼泉。

在这“斩”之道韵的清光映照下,这片绝对的虚无,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边界”。虽然依旧空无一物,但“空”本身,因为有了这“斩”意的存在,而显露出某种……质地。

而在“斩”意清光的边缘,一丝丝、一缕缕更加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来自地脉灵机的生机暖流,正试探性地、极其缓慢地,向着这片虚无的意识空间渗透。

不是强行注入,也不是修复。

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温和的、如同春雨润物般的……“浸染”。

生机暖流浸染着这片虚无,也浸染着那点清冽的“斩”意。

“斩”意没有排斥,也没有接纳。它只是存在着,任由那生机暖流拂过。奇异的,在这纯粹“斩”之虚无与磅礴“生”之灵机的接触边缘,一丝丝更加微妙、更加难以言喻的变化,正在发生。

那不是融合,也不是对抗。

更像是一种……沉淀。

如同飞雪落于寒潭,悄无声息,了无痕迹,却在最深处,酝酿着无人能知的改变。

沉睡的身影,在光茧中,眉心处,那一点曾一闪而逝的冰晶印记,再次浮现出来。这一次,不再闪烁,而是稳定地、微弱地亮着,如同黑夜中遥远的寒星。

他的手指,在灵机的包裹中,又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指尖,似乎无意识地,做出了一个极其细微的、类似于“握”的动作。

仿佛在虚无的梦中,想要握住什么早已失去的东西。

是那柄断裂的剑吗?

还是别的什么?

无人知晓。

只有地脉无声奔流,带着这枚微弱的光茧,去向大地更深处,时光更幽邃的所在。

雪原之上,僵持仍在继续。

但变化,已在细微处悄然滋生。

那无形“场域”似乎又减弱了一分。并非消失,而是变得……更加“惰性”,更加贴近雪原中心那具躯壳本身,不再具有之前那种主动抹杀靠近者的攻击性,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缓慢散逸的余韵。

废墟边缘,终于有人按捺不住了。

不是那些气息晦涩的修士,也不是那些甲胄残破的兵卒,而是一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灰衣人。他身形佝偻,低着头,混在人群最外围,像个被风雪驱赶、无意中靠近的流民。他步履蹒跚,瑟缩着,似乎想从这片相对“干净”的雪原边缘绕过去,却“一不小心”,脚下一滑,向着雪原中心的方向,踉跄着跌出了几步。

一步,两步,三步……

他距离那圈“场域”的边界越来越近。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目光死死锁在他身上,如同看着一个走向断头台的囚徒。

灰衣人似乎也“吓坏了”,挥舞着手臂,发出惊恐的呜咽,想要稳住身形,却“身不由己”地,又向前滑了小半步。

脚尖,几乎就要触碰到那圈无形的、曾经抹杀三个强大修士的“场”。

他停住了。

没有湮灭,没有消失,甚至没有任何异常发生。他只是站在“场”的边缘,瑟瑟发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自己完好无损的身体,似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死寂。

然后是压抑的、几乎冲破胸膛的狂喜,在废墟边缘无数人眼中爆开!

“场”……真的弱了!甚至可能……已经失效了!

贪婪瞬间压倒了恐惧。

三道身影,比刚才更快,更决绝,如同离弦之箭,从三个不同的方向,骤然射出,直扑雪原中心!一人抓向江山社稷图,一人擒向那顶白玉冠,最后一人,掌风凌厉,目标竟是那具一动不动、似乎已无知觉的白衣躯壳——或许是想擒下这曾经的帝王,或许只是想确认生死,或许有更深的图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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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光石火!

也就在这三人身形暴起、扑入“场”内的瞬间——

那一直静卧雪中、空洞望天的白衣帝王,那双空洞的、映不出任何事物的眼眸深处,极其微弱地,掠过了一丝……波动。

不是神采,不是意识。

更像是一面死寂的深潭,被投入了一粒几乎看不见的尘埃,漾开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涟漪深处,倒映出的,不是扑来的三人,也不是近在咫尺的图轴玉冠。

而是……

极高极远的、铅灰色云层缝隙里,那抹一闪而过的、黯淡的星光。

下一刻。

他那双空洞的眼睛,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

雪花,从长睫上簌簌落下。

与此同时。

“嗡——!!!”

一声低沉到几乎无法听闻、却仿佛直接在所有人灵魂深处响起的颤鸣,以他为中心,猛地荡开!

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种无形的、直接抹杀存在的“场”。

而是混乱的、狂暴的、充满了无数尖锐破碎意念的、纯粹的精神冲击!

扑向图轴的手,指尖已触及冰冷的卷轴,却骤然僵直,修士脸上狂喜的表情凝固,眼中瞬间被无数破碎的画面、嘈杂的嘶吼、混乱的情绪填满,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抱头翻滚开去;

抓向玉冠的人,手掌距离玉冠仅剩半尺,身体却如遭雷击,猛地一颤,七窍之中同时渗出血丝,眼中倒映出巍峨宫殿、无尽血海、冰冷龙椅、孤独背影……种种幻象交错,他惨嚎着,以更快的速度倒飞而回;

而那掌风凌厉、拍向白衣躯壳的第三人,掌力已吐出一半,却仿佛拍在了一堵无形的、布满尖刺的意念之墙上,无数尖锐的痛苦、绝望、疯狂、冰冷的念头顺着掌力逆冲而上,狠狠扎入他的识海!他闷哼一声,脸色煞白如纸,踉跄后退,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带着血痕的脚印!

三个人,三种惨状,却都未能真正触及目标,便已精神受创,狼狈不堪。

而雪地中心,那白衣身影,在释放出这股混乱狂暴的精神冲击后,似乎耗尽了最后一点本能反应的能量。他依旧躺在那里,空洞的眼睛望着天空,仿佛刚才那一下眨眼,那一声颤鸣,都只是幻觉。

只有那卷江山社稷图,在被人触及的瞬间,似乎微微亮了一下,卷轴上那个“镇”字末端的白痕,也似乎随之清晰了一瞬,散发出一丝清冽的寒意,但旋即又黯淡下去,恢复了古朴平凡。

那顶白玉冠,自始至终,静静躺在雪中,蒙尘的东珠,倒映着飘落的雪,和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

废墟边缘,死一般的寂静。

刚刚升起的贪婪与狂喜,被一盆冰水彻底浇灭,只剩下更深的恐惧和后怕。那三个人,修为都不弱,此刻却如同失了魂,在雪地里翻滚、惨嚎、或呆立颤抖,显然神魂受到了重创。而雪原中心那位,虽然依旧毫无动静,但那最后的、混乱的精神冲击,清楚地告诉所有人——

他还没“死”透。

或者说,那具躯壳里,还残留着某些危险的本能,某些与江山社稷图、与那顶玉冠紧密相连的、破碎而狂暴的意念,一旦受到外来刺激,便会自发反击。

这比之前那种绝对的、无差别的抹杀,更令人心头发寒。因为你不知道,触碰哪一件东西,会引发怎样的反噬;你也不知道,那看似空洞的躯壳里,下一次爆发出来的,会是怎样的混乱与疯狂。

没有人再敢上前。

连窃窃私语都消失了。

只有风雪呜咽,卷过空旷的皇城废墟,卷过雪原上那几道翻滚惨嚎或呆滞颤抖的身影,卷过静静躺着的图轴、玉冠,和那具空洞的、仿佛已与冰雪融为一体的白衣躯壳。

许久,一个嘶哑的声音,在废墟边缘的阴影中低低响起,带着无法抑制的惊悸:

“……余响……这只是……余响……”

余响未尽,危机暗藏。

而雪,依旧在下,试图掩盖一切,又似乎只是让这僵持的死局,变得更加寒冷,更加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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