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袭——！”
吴桓那声如同冰裂石开的厉喝尚在城头回荡，青岚关最高处的镇守将军府方向，已然升起三盏赤红色灯笼。
灯笼在狂风中剧烈摇曳，如同滴血的眼眸俯视著整座关城——这是最高级别的警戒信号！
“咚！咚！咚！”
低沉雄浑的聚将鼓声紧接着擂响，声浪穿透风雪，震动着每一个戍边将士的心弦。
“全军——各就各位！违令者斩！”
镇远将军陈璘威严浑厚的声音通过亲兵们的接力呼喊，如同波浪般席卷城墙，瞬间统一了全关的意志。
这座雄关真正的战争机器，在这一刻彻底苏醒，发出了远比之前局部戒备时更加磅礴、更加有序的咆哮。
整个西墙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而高效的蚁巢。
身背不同颜色令旗的传令兵，如同穿梭的织梭，在马道和台阶上狂奔，将陈将军的命令精准送达各处：
“弓弩营全部上墙！一至三队西墙，四队北墙策应，五队预备！”
“辎重营！滚木礌石、火油、金汁全部就位！快！”
“长枪营，分段守卫垛口！刀盾手掩护！”
“工程队！随时待命，抢修破损！”
“骑兵营西门内集结，听候调遣！”
士兵们在各自队正、旅帅的带领下，以严整的队形快步进入防御位置。
沉重的制式步盾被层层立起，在垛口后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盾墙。
滚木礌石被有组织地搬运到易于投放的位置，堆叠整齐。
城楼两侧高耸的箭塔内，床弩的绞盘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需要数人合力才能拉开的弩臂缓缓张开，闪著寒光的特制弩箭被填入箭槽。
一些关键地段后方的空地上，架起了大锅，灶火熊熊，金汁被加热，散发出令人作呕的刺鼻气味，混合著松脂火把的烟气，形成一股怪异而危险的氛围。
一名年轻士兵忍不住干呕，被身旁的老兵拍了下肩：“忍住了，小子，这才是开始。”
吴桓作为斥候营副尉，在此全面守城战中，其指挥权仅限于麾下斥候。
他迅速对聚集过来的王奎、李茂等人下令：
“斥候营全体，卸鞍！作为机动力量，听候陈将军调遣！”
“王奎，带你的人去西墙南段协防！”
“李茂，你的人箭术好，补充到西墙弓手队！”
“胡大，带剩下的人作为预备队，随时填补缺口！”
“得令！”
几位老伙长毫不犹豫，立刻带着各自人马融入庞大的守城体系中。
斥候营士兵个人战力强悍，经验丰富，在这种时刻，他们就是最好的救火队和精锐步兵。
吴桓自己则带着几名亲兵，快步登上西墙。
他的职责是凭借其对敌情的熟悉和敏锐的洞察力，为陈将军提供建议，并在关键时刻指挥本部人马投入战斗。
赵云紧跟在他身后。
在这种宏大而森严的战争机器面前，他感觉自己渺小如沙粒，但也被这同仇敌忾、秩序井然的氛围所感染。
而当赵云跟随吴桓踏上西墙，从垛口望出去时，刚才在城下感受到的震撼，被眼前景象放大了十倍、百倍！
关外，不再是漆黑一片。
目之所及，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跳动的、望不到尽头的火线！
那火线在迅速变宽、变厚，最终化作一片铺天盖地的火海，正向青岚关汹涌扑来！
马蹄声不再是“密集”，而是化作了连绵不绝、淹没一切的恐怖雷鸣！
仿佛有千万面战鼓在同时擂响，连脚下坚实的城墙都在这种规模的蹄声下微微震颤，砖石缝隙间的积雪簌簌落下。
火光映照下，可见黑色的骑兵浪潮如同决堤的洪水，前锋是轻骑掠阵，后面跟着密密麻麻、如同森林般的长矛步兵。
更远处，还有隐约可见的、推动着云梯、撞木等攻城器械的庞大黑影。
整个军阵宽达数里，纵深望去，火光连绵直至视野尽头，绝对在万人以上！
这不再是骚扰，这是一支意图明确、志在必得的主力大军！
蹄声如雷滚，数万人的呐喊与兵甲碰撞声汇聚成一股庞大的音浪，甚至暂时压过了风雪的呼啸。
其中还夹杂着低沉而充满野性的牛角号声，以及某种节奏奇异的战鼓声，共同奏响着一曲毁灭的交响乐。
那股万人军队所带来的煞气、压迫感，几乎凝成了实质，如同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城头每一个守军的咽喉。
面对如此规模的敌人，个人的勇武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赵云感到一阵窒息，脸色苍白如纸。
他无法想象，世间竟有如此庞大的军队，如此恐怖的威势。
吴桓站在主垛口后，眼神凝重到了极点。
果然！斥候只是前奏，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万人以上的规模，选择冬夜强攻他们疯了？还是真有绝对的把握？
他迅速对身边的亲兵道：
“快去禀报陈将军，敌军主力确系万人以上，配备攻城器械，意图强攻西墙！”
“弓箭手！稳住！”
负责西墙防御的鹰扬郎将的声音响起，压下了士兵们的骚动。
“没有命令，不许放箭！床弩准备！听号令齐射！”
城墙上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弓弦紧绷的细微声响。
士兵们紧握著武器，看着那片无边无际的火海如同死亡的潮水般涌近。
五百步三百步两百步！
已经能清晰看到冲在最前面羯人骑兵那狰狞扭曲的面孔，看到他们皮帽下狂热的眼神，听到他们用羯语发出的、如同狼嚎般的战吼！
“床弩——放！”
鹰扬郎将的怒吼如同霹雳！
“崩崩崩——！！！”
西墙各处箭塔，超过二十架床弩同时发出了咆哮！
巨大的弩箭化作一道道死亡黑影，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射入汹涌而来的敌军浪潮！
“噗嗤！咔嚓！轰！”
恐怖的贯穿声、肉体撕裂声、器械破碎声瞬间响起！
床弩的齐射展现出了毁灭性的效果！
一道弩箭往往能连续穿透数名骑兵或其坐骑，带起一蓬蓬血雾；射向步兵阵型的弩箭更是犁出了一条条血肉模糊的通道；一架正在推进的攻城锤被正面击中，瞬间木屑纷飞，周围的士兵非死即伤！
然而，敌军的洪流只是微微滞涩了一下，如同海浪拍击礁石，后面的部队立刻填补上空缺，继续疯狂涌上！
“弓箭手——自由散射！”
“举盾！避箭！”
城头上顿时箭矢横飞，叮当作响。
守军弓箭手们冒着从城下抛射而来的、如同飞蝗般密集的箭雨，探身向外，将复仇的箭矢倾泻到距离城墙最近的敌人头上。
战斗瞬间进入了白热化。
吴桓没有停留在固定位置，他带着亲兵沿着城墙巡视，目光锐利地扫视著战场。
斥候营的士兵们已经按照他的命令，融入了各个防御段落。
王奎带着人用精准的弓箭点杀试图架设云梯的敌军工兵；李茂和他手下箭术高超的斥候，则专门狙杀敌军阵中看似头目的人物。
赵云被安排在西哨塔。
听着耳边嗖嗖飞过的流矢，看着下方如同蚂蚁般涌向城墙的敌军，看着身边弓箭手们机械而高效地搭箭、拉弦、射击，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的任务是防止敌军攀爬哨塔下方的城墙。
当看到几名羯人步兵扛着云梯冲向这段城墙时，他立刻和塔内的同伴一起，奋力将准备好的礌石推下！
巨大的石块呼啸著坠落，带着死亡的阴影砸入人群！
“嘭！” “啊——！”
惨叫声被淹没在更大的厮杀声中，但那架云梯显然被阻碍了。
这仅仅是开始。
更多的云梯如同死亡的触手，搭上了城墙。
滚木礌石如同雨点般落下，砸得城下血肉横飞。
烧沸的金汁从城头泼下，被淋中的羯人士兵发出非人的惨嚎，皮肉瞬间溃烂，从云梯上跌落。
城上城下，每一寸土地都在进行着残酷的争夺。生命的消逝在这里快得如同雪花的融化。
陈璘将军坐镇中央箭楼，不断根据战况发出指令，调动预备队。
哪里压力大，援兵就立刻补向哪里。
整个防御体系在他的指挥下，如同一张富有弹性的巨网，虽然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却始终没有被撕裂。
然而，羯人的进攻猛烈得超乎想象。
终于，“轰隆”一声巨响从南段传来！
伴随着守军的惊呼和敌军兴奋的嚎叫！
“报——！将军！西墙南段，因墙体老旧，被敌军撞塌一缺口，宽约两丈！敌军正在涌入！”
一名浑身是血的传令兵踉跄著冲到中央箭楼。
陈璘霍然转身，目光如电扫向南段，只见那里烟尘弥漫，喊杀震天。
“命令吴桓，即刻率领斥候营预备队及长枪营一队，堵住缺口！不惜一切代价！”
命令迅速传到。
吴桓“锵”地拔出“朔风”长刀，眼中寒光爆射：
“斥候营！随我来！”
他如同头狼般，带领着胡大胡子等几十名精锐斥候，以及一队长枪兵，向着硝烟最浓、喊杀最烈的南段缺口猛扑过去！
赵云在哨塔上看到了吴桓的行动，看到了那处危急的缺口。
他几乎没有任何思考，对身边的弓箭手喊道：
“我去帮校尉！”
便挺著长枪，沿着城墙马道，跟着那股决死的洪流冲向了最危险的地方！
缺口处，已然变成了血肉磨坊。
数十名悍勇的羯人甲士已经冲了进来，与守军绞杀在一起，后面还有更多的敌人试图涌入。
守军虽然拼死抵抗，但防线摇摇欲坠。
“结阵！长枪在前，刀盾护佑！斥候营，随我杀进去，把他们推出去！”
吴桓暴喝，身先士卒，如同利剑般插入敌群！
“朔风”刀光闪处，血雨纷飞，瞬间便砍翻了两名敌军。
他的勇武极大地鼓舞了士气。
赵云冲入战团，立刻被卷入惨烈的白刃战。
他奋力刺出手中的长枪，感受到枪尖撕裂皮甲、刺入肉体的可怕触感。
一名羯人壮汉挥舞著战斧向他劈来，他勉强架开，震得手臂发麻，另一名斥候老兵及时补刀，结果了那名敌人。
“别愣著！跟上！”
老兵对他吼道。
赵云咬牙，摒弃所有杂念，脑海中只剩下训练时的技巧和求生的本能，紧紧跟随着吴桓和袍泽们的步伐，在缺口这块狭小的死亡之地，为了生存，为了守住关隘，机械地重复着格挡、刺击的动作。
他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了一架机器，恐惧被麻木取代，唯有战斗的本能在驱动身体。
吴桓的勇武和精准指挥，加上斥候营老兵的悍勇以及长枪兵的紧密配合，终于渐渐稳住了阵脚，将涌入的敌军一步步向后压缩。
临时运来的门板和沙袋被迅速垒砌，缺口在血与火的洗礼中一点点被堵上。
就在缺口争夺战最激烈的时候，敌军后阵再次响起了那低沉苍凉的牛角号声。
如同收到了某种不可违逆的指令，正在疯狂攻城的羯人军队，无论是城墙上的还是缺口处的，都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了城下堆积如山的尸体和仍在燃烧的残破器械。
攻势，再次突兀地停止了。
城头上，疲惫不堪的守军们看着退去的敌人，没有人欢呼，只有劫后余生的麻木和清理战场的沉重。
医官和辅兵们开始穿梭在伤员和尸体之间，压抑的呻吟和啜泣声在风中飘荡。
一名小兵瘫坐在墙边，望着天空飘落的雪花，喃喃道：“结束了么”
身旁的老兵摇了摇头，默默擦拭刀上的血迹。
赵云拄著长枪，靠在尚未完全堵死的缺口旁，剧烈地喘息著，浑身浴血，几乎脱力。
他看着眼前这片修罗场，看着身边倒下的袍泽和敌人的尸体，精神有些恍惚。
这一夜，他经历了训诫、追击、初杀、以及这惨烈无比的守城血战，仿佛一下子走完了别人几年才能走完的路。
吴桓走到他身边，脸上沾满了血污和烟尘，但眼神依旧锐利。
他伸手替赵云拂去肩甲上一块碎肉，声音低沉而沙哑：
“还站得起来吗？”
赵云努力挺直身体，点了点头，喉头哽咽，一时说不出话。
“记住今天。”
吴桓的目光扫过整个惨烈的城墙，
“这就是战争。我们斥候营，平日里是眼睛和骨头，战时，就是哪里需要就往哪里填的补丁和尖刀。”
他顿了顿，看向城外那虽然退去却依旧望不到边的敌军篝火连营，
“今晚，只是开始。”
赵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黑暗的戈壁深处，敌人的营火如同繁星般密布，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
他心中的沉重无以复加，但一种历经血火淬炼后诞生的、更加坚定的东西，也在心底悄然扎根。
他握紧了手中冰冷的长枪，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这杆枪的重量，就是身后万里山河的重量。
寒夜依旧，风雪未停。
青岚关如同一个伤痕累累却屹立不倒的巨人，在尸山血海中默默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