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纱,笼著青岚关内外硝烟弥漫的战场。羯人已退至五里外重新扎营,营寨连绵不绝,猩红的&34;血狼旗&34;在风中狂舞,旗面上那头仰天长嚎的苍狼好像随时会扑出旗面,择人而噬。
玄甲军三千先锋已悉数入关。
苏烈策马穿过崩塌的城门甬道,玄铁战靴踏过混杂着血泥的砖石。他身后,黑色洪流无声涌入------这些北境最精锐的骑兵,下马列队,动作整齐划一,甲胄碰撞声汇成肃杀的乐章。即便经历鹰愁峡血战与长途奔袭,他们眼中依旧燃烧着锋锐的战意。
关内守军聚在道路两侧,个个浑身血污,许多人相互搀扶才能站立。他们沉默地看着这支传说中的玄甲军入关,眼中交织著希望与茫然------希望是因为援军终于到了,茫然的是不知道这三千人能否改变什么。
陈璘迎上前来。他卸去了破碎的肩甲,左肩伤口草草包扎。两人在满目疮痍的关城中央相遇,一个浴血苦战月余,憔悴如将枯之木;一个长途奔袭,疲惫却锋芒犹在。
陈璘还礼,目光扫过苏烈身后那三千静默如铁的玄甲骑兵:&34;苏统领来得及时。再晚半日,此关恐已不存。
这话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周围每个守军耳中。一阵压抑的呜咽声从人群中传来,是看到希望时本能的宣泄。许吐司兵死死咬住嘴唇,眼眶通红,脊梁却挺直了。
陈璘接过水囊,仰头饮了一口。清水入喉,冲淡了连日积压的血腥气。他闭眼片刻,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了惯有的沉静:&34;关内情况异常,苏统领需知晓。
他简明扼要讲述了地底涌出的黑紫色物质、不断扩散的腐脉砂、用骨牌勉强压制的情况,以及西墙缺口几乎失守的惨烈。苏烈安静听着,脸色越来越凝重。
老工匠颤巍巍上前,展开那幅污损的渠网图,指著新标记的几处埋置点:&34;将军请看,这些点位分布诡异,绝非寻常工事。老朽对照古籍残卷,怀疑其排列暗合某种上古邪阵------以战场亡魂血气为引,滋养着地脉深处的某种未知的东西。
苏烈俯身细看图样,玄甲头盔下的眉头紧锁:&34;羯人连番强攻,难道是为了&34;
苏烈直起身,目光扫过关内四处可见的污浊痕迹------那些仿佛有生命的、不断蠕动的暗色物质,正从砖石缝隙间渗出,所过之处,连血迹都被吸食干净。
他望向关外那片黑压压的羯人大营,敌营中兵马频繁调动。
连绵的号角声从羯人大营突然响起,低沉、苍凉、原始、野蛮,震荡著关墙上每一块染血的砖石。
同一时刻,羯人大营中央,一座以黑色狼皮与苍白骨杖装饰的巨大营帐内。
帐中点了九盏人油灯,灯焰幽绿,照得帐内光影摇曳如幽冥鬼域。十二名羯人头领分列两侧,人人神披狼皮、头佩骨饰,眼中跳动着野性而残忍的光芒。内侧,六名紫袍萨满盘坐成半圆------他们是羯人圣殿的高阶萨满,为首者名为&34;须卜邪牙&34;,是贺兰部大萨满的亲传弟子,年约四旬,左眼戴着一枚黑曜石眼罩,右眼瞳孔泛著诡异的暗金色。
营帐正北,一张铺着完整雪熊皮的石座上,坐着此次南征的真正统帅------贺兰部大酋长,贺兰讷。
他年约五旬,身形魁梧如熊,赤裸的上身布满狰狞的伤疤与诡谲的刺青。那些刺青并非装饰,而是以秘法刻入皮肉的符文,随着呼吸微微蠕动。他披着一件以九十九头白狼尾缝制的大氅,头戴一顶嵌有七颗暗红宝石的骨冠,冠额正中央,一枚拳头大小的黑色晶石幽幽旋转。
贺兰讷手中把玩着一颗半透明的骷髅头------那头颅仅婴儿拳头大小,眼窝中跳动着两簇紫黑色火焰。他粗糙的手指摩挲著头骨光滑的表面,目光扫过帐中众人,嘴角咧开,浮现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如同两块粗粝的岩石摩擦,&34;那么,说说吧,祭品还差多少?
须卜邪牙躬身向前,黑曜石眼罩下的左脸毫无表情,暗金色的右眼却闪烁著狂热:&34;回大酋长,青岚关地下,九处&39;血饲节点&39;已全部激活。虽破,但其引爆地脉时释放的污浊能量已顺着地脉网路扩散至此,正持续为血饲阵提供养分。
他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虚划,幽绿灯光下,一道道黑紫色光线凭空浮现,交织成一幅复杂的阵图:&34;九宫血饲阵已运转有些时日,已吞噬战场亡魂七千三百有余,血气浓度达地脉可承载的三成。,还需要数万亡魂与血肉,待血气满溢,方能在九处节点同时破茧。
贺兰叱走到父亲身侧,单膝跪地行礼,随即起身环视众头领,眼中迸发出嗜血的光芒:&34;父亲,儿郎们已经等不及了。靖朔玄甲军既已入关,正好一并献祭!等那苏莒小娘们率援军赶到,便是我等发动总攻之时!
帐中响起一阵低沉的附和声。几个性急的头领已按捺不住,手按刀柄,眼中凶光毕露。
贺兰讷抬手压下骚动。他缓缓起身,雪熊皮从肩头滑落,露出布满符文刺青的脊背------那刺青图案竟与九宫血饲阵的阵图有八分相似,只是中央多了一枚蜷缩的、多首多足的凶兽图腾。
营帐内骤然死寂。连最桀骜的头领也垂下头,不敢直视贺兰讷那双逐渐泛起血光的眼睛。
贺兰讷走到营帐中央,一脚踢开铺地的狼皮,露出下方以鲜血和骨粉绘制的诡异阵图。那阵图覆盖了整个营帐地面,线条扭曲如活物蠕动,中心处赫然是青岚关的轮廓,九处光点如心脏般搏动,每一处光点都延伸出无数细密的血管状纹路,正缓缓吸收著从战场上飘来的、肉眼不可见的血红色雾气。
他右手指向阵图,那些血管状纹路骤然亮起,幽绿灯光下,众人仿佛看到无数亡魂的虚影在阵图中挣扎、哀嚎,被那些血管一点点吞噬、消化,转化为精纯的黑暗能量,注入九个节点。
他顿了顿,暗金色独眼中闪过一抹狂热:&34;但这还不够!是绝望,是滔天的怨气!唯有如此,才能在地脉深处孕育出足以吞噬北境的伟大存在!
帐内温度骤降。连那些最残忍的头领,此刻也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脊背。
他猛地站起,骷髅头骨高举过头。幽绿灯光下,那头颅眼窝中的紫黑色火焰疯狂跳动,投射出扭曲的光影,在营帐顶部映出一幅骇人景象------
他话音戛然而止,眼中血光炽烈如焚:&34;整个北境的地脉网路都将被污染!到那时,草木枯死、水土变质、矿脉腐化,百年之内,这片土地将成为我羯人牧马之地!而中原王朝,将永远失去北境!
帐内响起粗重的喘息声。头领们眼中的恐惧逐渐被贪婪取代,萨满们则开始低声吟唱晦涩的咒文,骨杖宝石光芒大盛,与地面阵图产生共鸣。
他走到营帐门口,掀开帐帘。晨光刺入,映亮他狰狞的面容与满身邪异刺青。关外,八万羯人大军已整装待发,刀枪如林,杀气冲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