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守府的议事厅内,烛火通明。此时挤满了人。长条木桌两侧,苏莒、司马文、苏烈、吴桓、李茂,以及各级将领分坐。北境冬日黑得早,窗外已是暮色四合,屋内气氛凝重。
李茂站在沙盘前,脸上新添了几道血痂。他刚从关外回来不到一个时辰,就被召来禀报军情。
“末将率斥候营出关分三路侦察。”李茂的声音因疲惫而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晰,“我持玄武圣令深入祭坛废墟五里范围内;其余两路各十五人,沿关外二十里范围迂回探查。”
他拿起一根细木棍,点在沙盘上代表祭坛废墟的位置。
“祭坛残阵未熄。废墟中心那道黑紫色屏障依旧存在,直径约十丈,高三丈。屏障表面邪光流转,肉眼可见血红色能量从战场各处汇聚而来,被屏障吸收。据末将观察,吸收速度比三日前慢了,却从未中断。”
木棍移向废墟外围:“羯人正在修复祭坛。贺兰叱率血狼卫五千驻扎废墟东侧,驱赶俘虏和辅兵清理碎石,重新竖立图腾柱。目前已有三根被重新固定,柱身虽然破裂,但表面的符文正在以某种黑紫色黏液重新勾勒。萨满数量约百人,日夜在屏障外吟唱。”
苏莒凝视沙盘,琥珀色眼眸中跳动着烛火的光芒:“修复进度?”
“若按当前速度,彻底修复九根图腾柱需十日以上。”李茂顿了顿,“但末将发现一件怪事——昨日傍晚,有三支运输队从北面进入羯人大营,押送的并非粮草军械,而是囚车。”
“囚车?”云中州主将张破虏皱眉。这是个年近五旬的老将,脸上有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刀疤,说话时疤痕微微抽动。
“是。共计二十七辆,以黑布蒙盖,每辆囚车约关押十人。”李茂声音低沉,“押运的是贺兰部亲卫,戒备森严。囚车直接驶入废墟屏障内,之后再未出来。末将冒险抵近观察,隐约听到惨叫声。”
厅内一片死寂。
吴桓握紧了手中的骨牌。那枚已蜕变为麒麟圣令的令牌此刻微微发烫,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血祭。”司马文缓缓开口。这位老长史坐在苏莒身侧,花白长须在烛光中轻颤,“九宫血饲阵本就是以血气怨念为食,他们在用活人加速修复阵法。”
苏烈一拳砸在桌上,震得烛火摇曳:“这帮畜生!”
李茂深吸一口气,木棍移向沙盘更北处,羯人草原腹地,“末将派出的东路斥候,在距关四十里外的狼嚎谷,发现了大规模军队调动迹象。”
所有人的目光骤然聚焦。
“多少?”苏莒问。
“无法精确估算,但至少五万以上。”李茂的声音很轻,却如重锤敲在每个人心头,“他回报,谷中除贺兰部的血狼旗外,还出现了库寞部的‘月狼旗’、拓跋部的‘黑狼旗’,以及金帐汗庭的‘九旄大纛’。”
“金帐汗庭?!”定襄州主将尉迟宏猛地站起。这是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声如洪钟,“贺兰讷竟能说动汗庭出兵?”
“是援军。”司马文摇头,枯瘦的手指轻叩桌面,“贺兰部本就是金帐汗庭麾下三大部族之一。如今祭坛被毁,贺兰讷重伤,汗庭若再不出手,贺兰部一旦覆灭,草原格局将变。”
他抬眼看向苏莒:“将军,情况比我们预想的更糟。我们面对的已不仅是贺兰一部,而是至少三部联军,背后还有金帐汗庭的支持。若那五万援军抵达,关外敌军总数将达到十二万之众。”
这个数字让厅内升起一片愁云。
青岚关内,算上刚刚抵达的三州援军,总兵力七万二千。其中真正能战的精锐,不过玄甲军残八千、三州边军一万五,再加上吴桓新整编的青岚营三千。剩下的,都是新征调的兵丁。
四万对十万,且敌军还有血饲邪阵加持。
“还有!”李茂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众人看向他。
李茂从怀中取出一块用油布包裹的东西,放在桌上。油布展开,里面是一小撮暗紫色的泥土,泥土中混杂着细碎的水晶颗粒,在烛光下泛著诡异的微光。
“这是从祭坛废墟边缘采集的。”李茂说,“三日前,这些泥土还是黑色。但昨日,开始泛起紫光。00小税王 蕞鑫漳劫埂鑫快末将用玄武圣令靠近时,圣令微微震颤,表面浮现龟蛇虚影,与这紫光产生排斥。”
吴桓突然起身,走到桌前。他胸前的麒麟圣令也有了反应。他伸手触碰那撮紫土——
“嘶!”
指尖刚接触,一股邪气顺着手臂直冲而上!吴桓闷哼一声,麒麟圣令骤然爆发出玉色光华,将那邪气逼退,但那撮紫土表面的紫黑色光与玉光激烈对抗,竟发出细微的嗤嗤声。
“它在进化。”吴桓收回手,脸色苍白,“祭坛残阵正在适应圣令的力量,并尝试反制。”
苏莒解下腰间的玄武圣令,放在紫土旁。
两枚圣令靠近的瞬间,同时震颤!玄武圣令泛起玄黑色光晕,表面龟蛇盘绕的纹路逐一亮起;麒麟圣令则玉光大盛,中心处的麒麟图腾仿佛活了过来,仰首长嘶。两种光芒交织,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能量场,将那撮紫土完全笼罩。
紫土的微光开始黯淡,表面的水晶颗粒逐一碎裂。
但碎裂的同时,又有新的、更细小的紫色晶体从泥土中析出,顽强地抵抗著圣令的净化。
“看到了吗?”司马文凝视著这一幕,苍老的眼睛里闪烁著复杂的光芒,“邪阵在学习和进化。第一次爆炸摧毁了它的主体,但残存的意志在接触到了圣令的力量后,开始适应,成长。若放任不管,假以时日,它甚至可能吞噬圣令。”
苏烈倒吸一口凉气:“这怎么可能?”
“万物相生相克,本是天道。”司马文缓缓道,“至阳可克至阴,但若至阴强大到一定程度,亦可蚀阳。九宫血饲阵以数万亡魂血气为基,本就至邪至秽。而圣令的力量虽强,终究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长久对抗,邪阵可借地脉血气不断补充,圣令却会日渐消耗。”
他看向苏莒:“将军,陈璘将军临终前提到地火,或许是唯一破解之法。但引导地火需精密阵法,更需要时间。而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苏莒沉默著。
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让那张年轻却坚毅的面容显得愈发深邃。她伸出手,同时握住两枚圣令。
玄黑与玉白的光芒顺着她的手臂蔓延,在她掌中交融,化作一种混沌青色的光华,给人一种厚重如山的质感。
紫土彻底黯淡,化作一撮普通的黑色泥灰。
“圣令共鸣时,威力会倍增。”苏莒松开手,光芒消散,“但如长史所言,消耗也倍增。以我目前的修为,全力催动,最多维持半个时辰。”
她抬眼,目光扫过厅内众人:“所以,我们需要在最短时间内,彻底摧毁邪阵。”
“将军有何想法?”朔方州主将慕容恪开口。这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将领,面容儒雅,却有一双鹰隼般的眼睛。
苏莒起身,走到沙盘前。
“李茂的情报已明,我们面临两个威胁:一是正在修复并进化的邪阵,二是即将抵达的五万援军。”她的手指在沙盘上划出两条线,“应对之法,也分两步。”
“抢在邪阵完全适应圣令力量前,布置‘玄曜麒麟阵’,引赤岩隘地火残毒,注入祭坛茧体核心,彻底焚毁邪阵根基。”
司马文眼睛一亮:“玄曜麒麟阵?将军从何处得知此阵?”
“父亲书房中,有一卷《北境异闻辑录》,其中提到过。”苏莒道,“此阵需以‘玄武’镇北、‘麒麟’镇中,引地脉火毒,化阳炎净秽。原本只是传说,但如今我们有两枚圣令,或可一试。”
她看向吴桓:“吴统领,麒麟圣令既认你为主,布阵时需你坐镇阵眼,以血气催动圣令,引导地火。”
吴桓重重点头:“末将领命。”
苏莒的手指移向狼嚎谷方向,“在五万援军抵达前,主动出击。”
厅内一阵骚动。
“主动出击?”尉迟宏瞪大眼睛,“将军,我军兵力本就劣势,据关而守尚可支撑,若出关野战”
“正因兵力劣势,才必须主动。”苏莒打断他,声音冷静如冰,“若等五万援军抵达,与贺兰部残军合兵一处,十二万大军围城,届时我们连出关的机会都没有。唯有趁其分兵未合,先击溃一路,打破合围之势。”
苏莒的手指在沙盘上点出三个位置,“朔方军六千,由慕容将军率领,明日拂晓出北门,沿雪原向西北迂回,做出奔袭狼嚎谷的姿态。云中军五千,由张将军率领,出西门,正面佯攻祭坛废墟。定襄军三千骑,由尉迟将军亲率,藏于关东南十里处的黑松林,待敌调动时,侧翼突击。”
苏莒的手指,点在沙盘上一个不起眼的位置——祭坛废墟东北八里处,一片标注为“野马坡”的缓坡。
“这里。”她说,“贺兰叱的血狼卫大营。”
众人凝神看去。
野马坡地势略高,背靠一片丘陵,前临开阔雪原,易守难攻。更重要的是,它位于祭坛废墟与狼嚎谷之间,是两处联络的必经之路。贺兰叱将五千血狼卫驻扎于此,既护卫祭坛侧翼,也可控制通往草原的通道。
“贺兰叱是贺兰讷长子,血狼卫统帅,也是目前羯人大军实际上的指挥者。”苏莒缓缓道,“若能击溃血狼卫,甚至斩杀贺兰叱,羯人士气将遭受重创。”
“但血狼卫是贺兰部最精锐的部队。”张破沉吟,“我军并无必胜把握。”
苏莒看向苏烈,“玄甲军还有多少可战之兵?”
“重骑兵三千,轻骑兵五千。”苏烈沉声道,“但战马疲惫,不宜长途奔袭。”
“不需长途。”苏莒道,“待开始发动攻击,贺兰叱必率军出营支援。届时,玄甲军五千,再加定襄军三千骑,共计八千。由苏烈统领,从黑松林杀出,直扑也马坡大营。届时大营空虚,焚营。”
“焚营?”
“烧掉一切。”苏莒眼中寒光一闪,“注意寻找囚车,若还有活祭囚徒,务必救出。没有活祭,邪阵修复速度将大幅下降。”
她转身,看向吴桓和李茂:“青岚营和斥候营也有任务。青岚营三千人,今夜开始,在西墙缺口内侧秘密挖掘三条地道,出口设在葬马坡东南三里处的雪沟。明日焚营同时,青岚营从地道突然杀出,截断血狼卫归路。斥候营全部散出,监控战场各处,尤其注意贺兰叱本人的动向,若有机会,则将其斩首。”
一条条命令清晰明确,众人听得心潮澎湃,这个计划太大胆了,任何一环出错,都可能导致全线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