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守府的议事一直持续到子夜。苏莒站在沙盘前已经两个时辰。
“‘玄曜麒麟阵’,实为引脉、聚阳、化炎三重嵌套。”
她手中细木棍点在沙盘上赤岩隘的位置,那里已用朱砂标记出一个醒目的红点。
“第一重‘地脉引灵阵’,需在赤岩隘原黑渊绝阵遗址布设。赤岩隘地火虽被引爆,但地脉深处仍有火毒残存,如同火山喷发后的余温,深埋地下百丈。我们要做的,是以特殊材料打通九条‘引脉通道’,将火毒从地脉深处导出,沿既定路径导向青岚关。”
木棍从赤岩隘划出一条弧线,指向青岚关西侧五里处的祭坛废墟。
“引脉通道全长四十三里,需避开地脉节点交汇处,否则可能引发二次地动。李主事生前勘测的渠网图中,有七处天然地脉裂隙可用,剩余两处需要人工开凿。”
她抬头看向司马文:“长史,开凿地脉需‘破山符’三十六道、‘定脉石’一百零八块、‘融岩粉’三百斤。北境三州府库中,可曾备有?”
司马文从袖中取出一卷磨损严重的羊皮册,枯瘦的手指快速翻动。册页泛黄,边缘卷曲,显然经常翻阅。
“破山符朔方州炼器司库存十八道,皆为前朝遗留,符力剩七成左右。云中州有十二道,但其中六道年代太久,符篆已有褪色。定襄州只有三道。”他顿了顿,“合计三十三道,尚缺三道。”
“定脉石呢?”
“此种石材产自北境黑石山,不算稀罕。三州府库现存约两百块,够用。但融岩粉”司马文眉头紧锁,“此物需以火山灰混合硫磺、硝石、赤铁矿粉,经秘法炼制。北境不产火山,历来依赖南疆商路。去年南疆叛乱,商路断绝,库存仅余八十斤。”
苏莒沉默片刻。
没有融岩粉,地脉通道便无法承受火毒高温,未等火毒导出,通道就会自行崩溃。
厅内陷入短暂寂静。炭火噼啪,窗外传来巡夜士兵沉重的脚步声。
“将军,”吴桓忽然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赤岩隘地火爆发时,隘口两侧山壁被烧熔,形成大片琉璃状结晶体。末将撤退时曾仔细观察,那些结晶体质地坚硬,表面有细密孔洞,触之温热是否可替代融岩粉?”
苏莒眼中精光一闪:“取来我看。”
吴桓从怀中取出一块用布包裹的物件——巴掌大小,暗红色,表面果然呈琉璃光泽,布满针尖大小的气孔。这是他从赤岩隘带回的纪念,一直带在身上。
苏莒接过,入手温热。她拔出“秋水”剑,剑尖轻点晶体表面。
“铿!”
金石交击之声清脆。剑尖只在晶体上留下一个白点。
“硬度足够。”苏莒将晶体递给司马文,“长史见多识广,可识得此物?”
司马文接过,凑到烛火下细看,又用手指摩挲表面,放在鼻端轻嗅。良久,他缓缓道:“此乃‘地火琉璃’,是岩浆喷发后急速冷却所成。古籍有载:‘地火琉璃,性温而坚,可导炎流,耐极热’。若将其研磨成粉,混合硫磺、硝石,或可替代融岩粉。”
他看向吴桓:“吴统领,赤岩隘此类晶体存量如何?”
吴桓回忆道:“隘口两侧山壁,凡被地火灼烧处,皆覆有此物。最厚处达三尺,粗略估算不下万斤。”
“足够了。”司马文长舒一口气,“研磨地火琉璃需特制石碾,寻常石碾一触即碎。但云中州有数座废弃铁矿,矿场中有当年研磨铁矿石的玄铁重碾,或可一用。”
苏莒点头:“此事交由慕容将军。云中军抽调五百辅兵,携带玄铁重碾,即刻前往赤岩隘采集、研磨地火琉璃粉。三日之内,我要见到三千斤成品。”
慕容恪抱拳:“末将领命!”
苏莒的木棍继续在沙盘上移动。
“第二重‘聚阳化煞阵’,以整个关内为凭布置成环形,共八十一处阵枢。”
她以祭坛废墟为中心,在沙盘上画出一个巨大的圆。
“此阵作用有三:其一,汇聚战场残留的阳气——白日阳光、将士血气、兵器金铁之气;其二,化消邪阵残存的阴煞秽气;其三,稳定引脉通道输送来的火毒,防止其失控扩散。”
她看向张破虏:“张将军,云中军多山民,擅长攀爬掘土。此八十一处阵枢,需挖掘深三尺、宽二尺的坑穴,埋入‘聚阳石’与‘化煞符’。你可能办到?”
张破虏脸上刀疤抽动:“挖坑简单。但祭坛废墟附近邪气未散,普通士兵靠近恐遭侵蚀。”
“所以需要这个。”苏莒解下腰间的玄武圣令,放在桌上,“八十一处阵眼,每处埋设时,需以此令镇守片刻,驱散邪气后再行施工。我会亲自带队,但需要精通阵法的助手。”
她的目光落在吴桓身上。
吴桓胸前,麒麟圣令微微发烫。
“麒麟圣令与玄武圣令同源,对邪气亦有克制。”苏莒道,“吴统领,你随我同去。布阵期间,你我二人各持圣令,交替镇守,可保无虞。”
吴桓重重点头:“末将明白。”
“第三重,”苏莒的木棍点在祭坛废墟正中心——那个代表黑紫色屏障的位置,“‘玄曜麒麟阵’核心。此阵需以玄武圣令镇北,麒麟圣令镇中,两令共鸣,引导前两重阵法汇聚的阳气与火毒,注入祭坛茧体核心,彻底焚毁邪阵根基。”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此阵一旦启动,不可逆,不可停。两枚圣令将承受全部火毒与邪气的对冲,稍有不慎,持令者轻则经脉尽毁,重则魂飞魄散。”
厅内落针可闻。
烛火在众人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每一张面孔都绷紧了。
“所以,”苏莒缓缓扫视众人,“在启动核心阵眼前,必须确保两件事。第一,祭坛茧体必须处于最虚弱状态——这意味着,我们要在布阵期间,持续干扰邪阵修复,阻止贺兰讷用活祭补充能量。”
“第二,外围必须安全。启动阵法时,持令者需全神贯注,不能受任何打扰。若贺兰叱率军来袭,阵法必破,持令者必死。”
她看向苏烈:“苏烈,外围防御,交给你了。”
苏烈深吸一口气,铁甲下的身躯挺得笔直:“只要玄甲军还有一人站着,绝不会让任何敌人靠近祭坛百丈之内。”
“好。”苏莒将木棍放回沙盘,“现在分配具体任务。”
她走回长桌主位,但并未坐下,而是双手撑桌,身体前倾,琥珀色眼眸在烛火映照下如熔金流淌。
“自今日起,全军分为四路。”
“第一路,慕容恪将军率朔方军六千,出北门迂回,做出奔袭狼嚎谷姿态,牵制敌军注意力。此为佯攻,但要做足声势——多树旗帜,夜间增灶,白日扬尘,让羯人以为我军主力欲断其援军来路。”
慕容恪抱拳:“末将领命!定让贺兰叱以为,我要掏他后路!”
“第二路,张破将军率云中军五千,出西门,正面佯攻祭坛废墟。不必强攻,但要持续施压,昼夜不停轮番骚扰,让废墟守军不得安宁,无法安心修复邪阵。”
张破虏咧嘴,刀疤扭曲:“骚扰?这个老子在行!保证让那些萨满连念咒的时间都没有!”
“第三路,尉迟宏将军率定襄军三千骑,藏于关东南黑松林。待贺兰叱主力被调动时,侧翼突击野马坡大营,焚其粮草,救出囚徒。记住,烧营为主,救人为次,不可恋战。”
尉迟宏声如洪钟:“将军放心!定襄儿郎别的不行,放火最在行!”
“第四路,”苏莒看向苏烈、吴桓、李茂,“玄甲军、青岚营、斥候营,随我布设‘玄曜麒麟阵’。此为核心任务,需隐秘进行。所有调动皆在夜间,白日潜伏。十日内,必须完成全部布设。”
任务分配完毕,苏莒直起身。
“诸位,”她的声音清晰而沉重,“此战已非寻常攻防。贺兰讷以邪阵污染地脉,欲绝北境百年生机;我们以古阵引地火,要焚尽邪秽,还山河清明。成,则北境可保;败,则千里焦土。”
她拔出“秋水”剑,剑锋映着烛火,寒光流转。
“我苏莒在此立誓:阵成之日,我将亲持玄武圣令,坐镇阵眼。邪阵不毁,我不退;火毒不尽,我不离。”
她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诸君,可愿与我同往?”
短暂的寂静。
然后,所有人——将领、校尉、亲兵——同时单膝跪地,甲胄碰撞声如雷。
“愿随将军,死战到底!”
声浪震得烛火狂摇,梁上灰尘落下。
苏莒收剑入鞘。
“散了吧。各自准备,子时三刻,依计行事。”
众人鱼贯而出。脚步声、甲胄声、低语声渐渐远去,议事厅内只剩下苏莒、司马文,以及收拾沙盘的亲兵。
司马文没有走。他拄著乌木拐杖,走到苏莒身侧,花白长须在穿堂风中微微飘拂。
“将军,”他声音很轻,“老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长史请说。”
司马文看向沙盘上那个代表祭坛废墟的标记,缓缓道:“‘玄曜麒麟阵’在老臣年轻时,曾听一位云游方士提及。此阵并非单纯引火焚邪,而是阴阳逆转之阵。”
苏莒转头看他。
“所谓‘玄曜’,实为‘以阴引阳’;所谓‘麒麟’,实为‘以煞化瑞’。”司马文枯瘦的手指轻抚胡须,“阵法启动时,会短暂逆转局部区域的阴阳平衡。火毒属阳,邪气属阴,二者对冲湮灭,本是常理。但逆转之下可能会引发一些不可预知的变化。”
“什么变化?”
“老臣不知。”司马文摇头,“那位方士也只说,此阵凶险,非到绝境不可用。因为阴阳逆转时,阵法范围内的一切——包括布阵者——都可能被‘标记’。这种标记无形无质,但据说会影响命数。”
苏莒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有一种卸下所有重负后的释然。
“长史,如今这局势我们这些人的命数,早就乱了。”
她望向窗外,夜色深沉。“若以此换北境三州百年太平,值了。”
司马文凝视着她年轻的侧脸,那张脸上有着远超年龄的坚毅与沧桑。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苏慕皋时的情景——那位年轻的靖朔大公,也是这样站在边关城墙上,望着关外茫茫草原,说:“此身既许边关,便不计生死。”
父女二人,何其相似。
“将军,”司马文深深躬身,“老臣预祝功成。”
他转身,拄著拐杖,一步一步走出议事厅。佝偻的背影在长廊烛火中拉得很长,仿佛承载着这个时代太多的重量。
苏莒独自站在沙盘前。
她伸出手,指尖拂过沙盘上青岚关的轮廓,拂过祭坛废墟,拂过赤岩隘,拂过那条即将被打通的、四十三里长的引脉通道。
然后她从怀中取出两件东西。
一件是玄武圣令,玄铁铸就,龟蛇盘绕,触手温润。
一件是半块玉佩——白玉质地,雕著简单的云纹,边缘有摔裂的痕迹。这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父亲说,母亲临终前握著这半块玉佩,望着北方,喃喃说:“我的莒儿将来会去那里吗?”
她将玉佩与圣令并排放在一起。
“母亲,”她轻声说,“我来了。”
“我会守住这里。”
窗外,北风呼啸而过,卷起关墙上的积雪,扬成一片苍白的雾。
子时三刻将至。
一场决定北境命运的阵法布置,即将在夜色中悄然展开。
而百里之外,羯人大营中央,那座最大的营帐内。
贺兰讷躺在铺着雪熊皮的卧榻上,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隐隐渗出血迹。祭坛爆炸时,他虽在屏障保护下捡回一命,但邪阵反噬仍让他五脏受损,经脉紊乱。
但他还活着。
而且,他手中的骷髅头骨,眼窝中的紫黑色火焰,比之前燃烧得更加旺盛。
帐帘掀起,贺兰叱大步走入,带进一股寒气。
“父亲,探马来报,靖军今夜调动频繁。北门有大队人马出关,向西北而去;西门也有数千人列阵,似要夜袭;东南黑松林方向,隐约有马蹄声。”
贺兰讷缓缓睁眼。那双眼睛里,血光并未因重伤而黯淡,反而更加深沉,如同凝固的血块。
“苏莒要动了。”他嘶声说,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传令各部:按兵不动,放他们来。”
“父亲?”贺兰叱不解,“我军兵力占优,为何不主动出击?”
“因为他们想决战。”贺兰讷撑起身子,骷髅头骨在掌中缓缓旋转,“但决战的地点、时间,要由我们来定。”
他看向帐外夜色,眼中血光流转。
“九宫血饲阵虽受损,但根基未毁。茧体核心仍在跳动,只是暂时沉睡。”他低声说,仿佛在自言自语,“苏莒手中那两枚圣令是钥匙,也是祭品。”
贺兰叱一愣:“祭品?”
“你以为,我为何要放任陈璘炸毁祭坛?”贺兰讷的笑容愈发狰狞,“因为旧的茧体,本就要破。而新的茧体需要更强大的养分。”
他握紧骷髅头骨,紫黑色火焰从眼窝中喷涌而出,在营帐内投射出扭曲的光影。
光影中,浮现出两枚令牌的虚影——一玄黑,一玉白。
“玄武圣令,麒麟圣令上古遗物,乃是至宝。”贺兰讷的声音如同梦呓,“但它们的力量,同样可以被污染,被转化,被吞噬。”
他看向儿子,血瞳中倒映出贺兰叱震惊的脸。
“传令须卜邪牙的弟子们:从今夜起,停止修复图腾柱。所有力量,集中蕴养茧体核心。”
“等苏莒布好她的阵法,等那两枚圣令注入全部力量,等阴阳逆转的那一刻——”
贺兰讷咧开嘴,露出森白牙齿。
“就是茧体破壳,魔神降世之时。”
帐外,北风凄厉如鬼哭。
雪原深处,地脉之下,那个黑紫色的巨茧,正在缓慢地、贪婪地,吮吸著从战场上飘来的、越来越浓的血气与怨念。
而它的核心深处,某种超越人类理解的存在,正在黑暗中,睁开了无数只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