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岚关内外，尸骸已大致清理完成，阵亡将士的遗体也被集中火化，骨灰装入陶瓮之中，存放在关内祠堂内。战火的痕迹深深地烙印在这片土地上。
活着的人的日子，也不见得比死人轻松。
镇守府偏厅内，苏莒披着玄色大氅，坐在主位上，面前张开着一卷磨损的北境地舆图。她脸色白里透青，眼下有浓重的青黑眼影。她连续三日未曾睡眠了。
厅内还坐着五人：司马文、吴桓、苏烈、李茂，以及刚被抬进来的伤兵营主事——一位年过五旬的老医官，姓徐。
“先说伤亡。”苏莒开口，声音沙哑。
苏烈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卷的竹简展开，上面的墨迹未干。
“青岚血战，我军参战人数七万二千。”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阵亡两万一千四百余人，重伤八千七百余人，轻伤不计。其中玄甲军原有八千，现能战者两千一百；青岚营三千，现能战者八百二十；斥候营五百，现能战者不足一百”
每报一个数字，厅内气氛便沉一分。
“三州援军呢？”司马文枯瘦的手指揪著长须问道。
“朔方军折损一千二百人；云中军折损九百人；定襄军折四百人。”苏烈合上竹简，“如今关内能战之兵，总计三万一千人。”
“三万对十万。”李茂嘴唇微张，喃喃道。
吴桓坐在苏莒下首，无意识地摩挲著麒麟圣令，温润的玉白色光华在掌心跳动，与厅内凝重的气氛有些格格不入。他胸前伤口已经愈合了，但内里虚弱，呼吸也有一些艰难。
“粮草。”苏莒转头看向司马文。
老长史从袖中抽出一卷册子，缓缓翻开：“存粮按四万人两月计，本应充裕。但血战过后，伤员激增，药材耗费剧增；加之天寒地冻，士卒每日耗粮比预估多了三成。”
他抬起眼皮：“因此现存粮草仅够支撑二十日；箭矢损耗七成，火油四百桶；硫磺硝石各百余车，这些本是布阵所需，但守城消耗太大。”
“药品？”苏莒看向徐医官。
老医官苦笑：“将军，实不相瞒伤兵营已无麻沸散，金疮药见底，连包扎用的干净棉布都短缺。昨夜有十七个重伤的被活活疼死了。”
厅内一下安静了下来。
唯有炭火“噼里啪啦”，窗外北风掠过，发出呜咽般的呼啸。
苏莒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的疲惫已被决绝所取代。
“司马长史。”她看向老者，“援军折损近三成。但关城未破，祭坛未毁，战事还远未结束。我需要你回靖朔城。”
司马文一怔：“将军？”
“三件事。”苏莒从桌下取出一只黑漆木匣，推到司马文面前，“第一，将这封密报亲手交给我的父亲。内附血战详录、羯人动向、‘玄曜麒麟阵’布设情况，以及我军实情。”
她缓了口气：“如实禀报，不必掩饰。父亲需要知道前线是什么样子，才能权衡全局。”
司马文双手接过木匣。匣子不重，却有如千钧。
“第二，”苏莒继续道，“请求增兵，要快。旬月之内，至少再调两万人至青岚关。同时，粮草、箭矢、火油，按五万人两月之需筹备，分批运送。”
“第三，”她看向吴桓，“‘玄曜麒麟阵’所需材料，尚有短缺。‘破邪符’缺三十六道，‘定脉石’缺五十块，‘融岩粉’——或者说地火琉璃粉——需再备两千斤。这些物资，需协调三州在十日内送达前线。”
吴桓闻言抬头。苏莒看向他：“吴统领，你与慕容将军同往赤岩隘，监督地火琉璃采集研磨。此物关乎阵法成败，不容有失。”
“末将领命。”吴桓抱拳。
“但将军，”司马文皱眉，“老臣若走，这关内政务、粮草调配？”
“交给苏烈。”苏莒看向堂弟，“你暂代长史之职，统筹关内一切庶务。李茂辅助，斥候营虽有所损伤，但刺探羯人动向不能间断。”
苏烈、李茂同时起身：“诺！”
苏莒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寒风灌入，吹散了她鬓边散落的发丝。关城内的景象凄凉，倒塌的营房没有修复，伤兵躺在露天铺着干草上，炊烟寥寥，许吐司兵围在微弱的火堆旁，披着破旧的毯子发抖。
“还有一事，”她背对众人，声音很轻，“请长史转告父亲：优先筹备御寒衣物与伤药。青岚关苦寒，许吐司兵冻死冻伤比之刀剑更折磨人。”
司马文沉默良久，缓缓点头：“老臣记下了。”
“何时动身？”苏莒转身。
“今日申时。”司马文道，“轻车简从，快则五日，慢则七日，可抵达靖朔城。”
“好。”苏莒走回桌边，手按在腰间那枚玄武圣令上，片刻后又松开，“圣令需留在此处镇邪。但我会写一封亲笔信，你一并带上。”
她看向吴桓：“吴统领，你送长史出关。”
吴桓明白，这是有话要私下交代。
二十骑护着一辆简易的马车缓缓出城。司马文坐在车中，黑漆木匣抱在怀里，裹着厚厚的貂裘，花白的长须飘拂著。
吴桓骑马跟在车旁，至一处雪丘背风处，马车停了下来。
车帘掀开，司马文苍老的面容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憔悴：“吴统领留步吧。”
吴桓下马，走了过去，将怀中取出的一只小布袋，递进了车里：“长史，此去路远，关山难越。袋中有三枚‘暖阳玉’，贴身可御严寒；一瓶‘续气丹’，若遇险情，或可支撑片刻。”
司马文接过布袋，指尖触到温热的玉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有心了。”
“长史，”吴桓压低声音，“将军还有一言，托我转告。”
“请讲！”
吴桓凑近车窗：“将军说，若靖朔城局势有变若朝中压力太大，父亲难以支撑请务必保全自身，不必强求。前线将士，自有决断。”
司马文瞳孔微微一缩。
这话里的意思，他听懂了。
“将军她”司马文声音沙哑，“终究是苏慕皋的女儿。”
吴桓后退一步，躬身抱拳：“长史保重。”
马车再次启动，二十骑护卫左右，踏着积雪向南疾驰。很快便消失在雪雾与暮色之中。
吴桓站在原地，寒风卷起雪沫，扑在脸上。他想起了陈璘，想起了那夜祭坛爆炸前的情景；想起李茂浑身浴血仍死战不退；想起青岚营那些年轻的面孔，许多人他还没来得及记住名字，便已长眠在雪原之上。
还有苏莒——那个比他年纪还小的女子，肩上扛着北境三州的存亡，独自站在残破的关墙之上，眼里燃烧着金色的火焰。
他握紧麒麟圣令，转身回关。
镇守府内，苏莒并未休息。
司马文走后，她将吴桓、苏烈、李茂、徐医官，以及各军将官再次召至偏厅。
“长史已走，关内诸事，需立即着手。”苏莒铺开一张青岚关平面图，指尖点在西墙区域，“第一，防务重整。现有兵力分三班轮值，每班一万，昼夜不息。重点防守西墙、北墙——这两处损毁最是严重。”
她看向苏烈：“玄甲军剩余两千一百人，全部编入第一梯队，由你亲自统领，守西墙。青岚营八百人，编入第二梯队，守北墙。三州援军混编，分入第三梯队。”
苏烈点头：“末将领命。”
“第二，伤员安置。”苏莒看向徐医官，“徐主事，我给你两百辅兵，三日内，必须在关内搭建可容纳五千伤员的营棚。要求避风、保暖。所需木材，则拆解废弃屋舍；所需布料，从关内搜集，若不够”
她顿了顿：“拆我的营帐。”
徐医官眼眶一红：“将军，这如何使得”
“执行命令。”声音不容置疑。
“第三，”她看向李茂，“情报。斥候营虽损，但骨干还在。我要你重新撒出耳目，监视羯人大营、祭坛废墟，还要盯紧北境三州通往青岚关的各条要道。粮草、援军、甚至是朝中的异动，我要第一时间知道。”
李茂抱拳：“末将必竭尽全力。”
最后，苏莒看向吴桓：“第四，阵法。‘玄曜麒麟阵’布设不能停。慕容将军已往赤岩隘，地火琉璃粉之事由他负责。而你——”
她从桌下取出一卷帛书。是一幅精细的阵图，以朱砂、墨线勾勒，标注著密密麻麻的符文与方位。
“八十一处阵枢，已布设三十处，剩余五十一处。”苏莒指尖划过图纸，“我要你在七日内，带青岚营完成全部埋设。”
吴桓凝视图纸。那些阵枢位置，多在关外雪原之上，甚至少量靠近祭坛废墟——皆是险地。
“将军，”他抬头，“青岚营仅余八百人，而且多带伤。七日五十一处恐难完成。”
“我知道。”苏莒看着他的眼睛，“所以我会与你同去。每夜，我带两百玄甲军护卫，你带青岚营实施。玄武、麒麟两令共鸣，可保无虞。”
吴桓一怔：“将军不可！你身系全军——”
“正因身系全军，才必须去。”苏莒打断他，“‘玄曜麒麟阵’若不成，青岚关必破。届时，一切又有何意义？”
她收起图纸，塞入吴桓手中：“吴统领，你是青岚营统领，是持麒麟圣令之人——这一关，我们必须闯过去。”
吴桓握紧帛书，深吸一口气：
“必不负所托。”
“好。”苏莒转身，看向众人，“各自去准备吧。今夜子时，吴统领随我出关，布设第三十一至三十七处阵枢。”
众人散去。
偏厅内只剩苏莒一人。
远处关墙上，哨兵的身影在暮色中如剪影般矗立。羯人大营灯火连绵，祭坛废墟那道黑紫色屏障，在夜色中幽幽闪耀，如同魔鬼眯著的眼睛。
她从怀中取出那半块玉佩，握在掌心。
“母亲，”她轻声说，“你若在天有灵请护佑北境，护佑这些拼死守关的儿郎。”
窗外，大雪又开始飘落。
悄无声息，覆盖血迹，覆盖尸骸，覆盖这片被战火摧残的土地。
雪原深处，那些埋入冻土的阵枢石符，正以微不可察的频率，导引着地脉深处残存的火毒，隐隐与赤岩隘的磷甲虫发生共鸣。
羯人大营中央，那座最大的金帐内。
贺兰讷站在羊皮地图前，手中骷髅头骨眼窝中紫火燃烧。阿史那陀罗坐在一旁，异色双瞳盯着地图上青岚关的位置，指尖轻叩桌面。
“探马来报，”贺兰叱大步走了进来，“靖军今日有车队出南门，向南而去。护卫约二十骑，车中应是重要人物。”
“苏莒撑不住了，要回靖朔城求援。”阿史那陀罗淡淡道。
贺兰讷咧了咧嘴，露出他森白牙齿：“求援？中原朝廷那些蛀虫，巴不得北境沦陷，好吞并苏氏地盘。暁说s 罪欣漳踕耕新哙苏慕皋自身难保，哪有余力支援？”
他转身，看向帐外夜色：“传令：从明日起，每日派三千骑，轮番袭扰青岚关。”
“父亲，”贺兰叱皱眉，“为何不全力进攻？我军兵力数倍于敌，当一鼓作气——”
“因为时候未到。”贺兰讷打断他，眼中血光流转，“祭坛茧体，还需最后一道养分。苏莒手中那两枚圣令才是关键。”
“让她挣扎吧，让她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那座古阵上。”贺兰讷的声音如同梦呓，“等她将两枚圣令的力量催发到极致，阴阳逆转的那一刻——”
他握紧骷髅头骨，紫黑色火焰冲天而起，在营帐顶端投射出扭曲的魔神虚影。
“便是魔神降世，北境尽归草原之时。”
帐外，雪越下越大。
掩盖了今夜悄然出关、潜入雪原的那支小小队伍——
苏莒一骑当先，吴桓紧随其后，两百玄甲军沉默护卫，八百青岚营士兵扛着铁锹、石符、符袋，如一群幽灵，消失在茫茫雪夜之中。
麒麟圣令在吴桓怀中，与苏莒腰间的玄武圣令，隔着夜空，遥遥呼应。
青岚关内外，尸骸已大致清理完成，阵亡将士的遗体也被集中火化，骨灰装入陶瓮之中，存放在关内祠堂内。战火的痕迹深深地烙印在这片土地上。
活着的人的日子，也不见得比死人轻松。
镇守府偏厅内，苏莒披着玄色大氅，坐在主位上，面前张开着一卷磨损的北境地舆图。她脸色白里透青，眼下有浓重的青黑眼影。她连续三日未曾睡眠了。
厅内还坐着五人：司马文、吴桓、苏烈、李茂，以及刚被抬进来的伤兵营主事——一位年过五旬的老医官，姓徐。
“先说伤亡。”苏莒开口，声音沙哑。
苏烈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卷的竹简展开，上面的墨迹未干。
“青岚血战，我军参战人数七万二千。”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阵亡两万一千四百余人，重伤八千七百余人，轻伤不计。其中玄甲军原有八千，现能战者两千一百；青岚营三千，现能战者八百二十；斥候营五百，现能战者不足一百”
每报一个数字，厅内气氛便沉一分。
“三州援军呢？”司马文枯瘦的手指揪著长须问道。
“朔方军折损一千二百人；云中军折损九百人；定襄军折四百人。”苏烈合上竹简，“如今关内能战之兵，总计三万一千人。”
“三万对十万。”李茂嘴唇微张，喃喃道。
吴桓坐在苏莒下首，无意识地摩挲著麒麟圣令，温润的玉白色光华在掌心跳动，与厅内凝重的气氛有些格格不入。他胸前伤口已经愈合了，但内里虚弱，呼吸也有一些艰难。
“粮草。”苏莒转头看向司马文。
老长史从袖中抽出一卷册子，缓缓翻开：“存粮按四万人两月计，本应充裕。但血战过后，伤员激增，药材耗费剧增；加之天寒地冻，士卒每日耗粮比预估多了三成。”
他抬起眼皮：“因此现存粮草仅够支撑二十日；箭矢损耗七成，火油四百桶；硫磺硝石各百余车，这些本是布阵所需，但守城消耗太大。”
“药品？”苏莒看向徐医官。
老医官苦笑：“将军，实不相瞒伤兵营已无麻沸散，金疮药见底，连包扎用的干净棉布都短缺。昨夜有十七个重伤的被活活疼死了。”
厅内一下安静了下来。
唯有炭火“噼里啪啦”，窗外北风掠过，发出呜咽般的呼啸。
苏莒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的疲惫已被决绝所取代。
“司马长史。”她看向老者，“援军折损近三成。但关城未破，祭坛未毁，战事还远未结束。我需要你回靖朔城。”
司马文一怔：“将军？”
“三件事。”苏莒从桌下取出一只黑漆木匣，推到司马文面前，“第一，将这封密报亲手交给我的父亲。内附血战详录、羯人动向、‘玄曜麒麟阵’布设情况，以及我军实情。”
她缓了口气：“如实禀报，不必掩饰。父亲需要知道前线是什么样子，才能权衡全局。”
司马文双手接过木匣。匣子不重，却有如千钧。
“第二，”苏莒继续道，“请求增兵，要快。旬月之内，至少再调两万人至青岚关。同时，粮草、箭矢、火油，按五万人两月之需筹备，分批运送。”
“第三，”她看向吴桓，“‘玄曜麒麟阵’所需材料，尚有短缺。‘破邪符’缺三十六道，‘定脉石’缺五十块，‘融岩粉’——或者说地火琉璃粉——需再备两千斤。这些物资，需协调三州在十日内送达前线。”
吴桓闻言抬头。苏莒看向他：“吴统领，你与慕容将军同往赤岩隘，监督地火琉璃采集研磨。此物关乎阵法成败，不容有失。”
“末将领命。”吴桓抱拳。
“但将军，”司马文皱眉，“老臣若走，这关内政务、粮草调配？”
“交给苏烈。”苏莒看向堂弟，“你暂代长史之职，统筹关内一切庶务。李茂辅助，斥候营虽有所损伤，但刺探羯人动向不能间断。”
苏烈、李茂同时起身：“诺！”
苏莒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寒风灌入，吹散了她鬓边散落的发丝。关城内的景象凄凉，倒塌的营房没有修复，伤兵躺在露天铺着干草上，炊烟寥寥，许吐司兵围在微弱的火堆旁，披着破旧的毯子发抖。
“还有一事，”她背对众人，声音很轻，“请长史转告父亲：优先筹备御寒衣物与伤药。青岚关苦寒，许吐司兵冻死冻伤比之刀剑更折磨人。”
司马文沉默良久，缓缓点头：“老臣记下了。”
“何时动身？”苏莒转身。
“今日申时。”司马文道，“轻车简从，快则五日，慢则七日，可抵达靖朔城。”
“好。”苏莒走回桌边，手按在腰间那枚玄武圣令上，片刻后又松开，“圣令需留在此处镇邪。但我会写一封亲笔信，你一并带上。”
她看向吴桓：“吴统领，你送长史出关。”
吴桓明白，这是有话要私下交代。
二十骑护着一辆简易的马车缓缓出城。司马文坐在车中，黑漆木匣抱在怀里，裹着厚厚的貂裘，花白的长须飘拂著。
吴桓骑马跟在车旁，至一处雪丘背风处，马车停了下来。
车帘掀开，司马文苍老的面容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憔悴：“吴统领留步吧。”
吴桓下马，走了过去，将怀中取出的一只小布袋，递进了车里：“长史，此去路远，关山难越。袋中有三枚‘暖阳玉’，贴身可御严寒；一瓶‘续气丹’，若遇险情，或可支撑片刻。”
司马文接过布袋，指尖触到温热的玉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有心了。”
“长史，”吴桓压低声音，“将军还有一言，托我转告。”
“请讲！”
吴桓凑近车窗：“将军说，若靖朔城局势有变若朝中压力太大，父亲难以支撑请务必保全自身，不必强求。前线将士，自有决断。”
司马文瞳孔微微一缩。
这话里的意思，他听懂了。
青岚关内外，尸骸已大致清理完成，阵亡将士的遗体也被集中火化，骨灰装入陶瓮之中，存放在关内祠堂内。战火的痕迹深深地烙印在这片土地上。
活着的人的日子，也不见得比死人轻松。
镇守府偏厅内，苏莒披着玄色大氅，坐在主位上，面前张开着一卷磨损的北境地舆图。她脸色白里透青，眼下有浓重的青黑眼影。她连续三日未曾睡眠了。
厅内还坐着五人：司马文、吴桓、苏烈、李茂，以及刚被抬进来的伤兵营主事——一位年过五旬的老医官，姓徐。
“先说伤亡。”苏莒开口，声音沙哑。
苏烈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卷的竹简展开，上面的墨迹未干。
“青岚血战，我军参战人数七万二千。”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阵亡两万一千四百余人，重伤八千七百余人，轻伤不计。其中玄甲军原有八千，现能战者两千一百；青岚营三千，现能战者八百二十；斥候营五百，现能战者不足一百”
每报一个数字，厅内气氛便沉一分。
“三州援军呢？”司马文枯瘦的手指揪著长须问道。
“朔方军折损一千二百人；云中军折损九百人；定襄军折四百人。”苏烈合上竹简，“如今关内能战之兵，总计三万一千人。”
“三万对十万。”李茂嘴唇微张，喃喃道。
吴桓坐在苏莒下首，无意识地摩挲著麒麟圣令，温润的玉白色光华在掌心跳动，与厅内凝重的气氛有些格格不入。他胸前伤口已经愈合了，但内里虚弱，呼吸也有一些艰难。
“粮草。”苏莒转头看向司马文。
老长史从袖中抽出一卷册子，缓缓翻开：“存粮按四万人两月计，本应充裕。但血战过后，伤员激增，药材耗费剧增；加之天寒地冻，士卒每日耗粮比预估多了三成。”
他抬起眼皮：“因此现存粮草仅够支撑二十日；箭矢损耗七成，火油四百桶；硫磺硝石各百余车，这些本是布阵所需，但守城消耗太大。”
“药品？”苏莒看向徐医官。
老医官苦笑：“将军，实不相瞒伤兵营已无麻沸散，金疮药见底，连包扎用的干净棉布都短缺。昨夜有十七个重伤的被活活疼死了。”
厅内一下安静了下来。
唯有炭火“噼里啪啦”，窗外北风掠过，发出呜咽般的呼啸。
苏莒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的疲惫已被决绝所取代。
“司马长史。”她看向老者，“援军折损近三成。但关城未破，祭坛未毁，战事还远未结束。我需要你回靖朔城。”
司马文一怔：“将军？”
“三件事。”苏莒从桌下取出一只黑漆木匣，推到司马文面前，“第一，将这封密报亲手交给我的父亲。内附血战详录、羯人动向、‘玄曜麒麟阵’布设情况，以及我军实情。”
她缓了口气：“如实禀报，不必掩饰。父亲需要知道前线是什么样子，才能权衡全局。”
司马文双手接过木匣。匣子不重，却有如千钧。
“第二，”苏莒继续道，“请求增兵，要快。旬月之内，至少再调两万人至青岚关。同时，粮草、箭矢、火油，按五万人两月之需筹备，分批运送。”
“第三，”她看向吴桓，“‘玄曜麒麟阵’所需材料，尚有短缺。‘破邪符’缺三十六道，‘定脉石’缺五十块，‘融岩粉’——或者说地火琉璃粉——需再备两千斤。这些物资，需协调三州在十日内送达前线。”
吴桓闻言抬头。苏莒看向他：“吴统领，你与慕容将军同往赤岩隘，监督地火琉璃采集研磨。此物关乎阵法成败，不容有失。”
“末将领命。”吴桓抱拳。
“但将军，”司马文皱眉，“老臣若走，这关内政务、粮草调配？”
“交给苏烈。”苏莒看向堂弟，“你暂代长史之职，统筹关内一切庶务。李茂辅助，斥候营虽有所损伤，但刺探羯人动向不能间断。”
苏烈、李茂同时起身：“诺！”
苏莒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寒风灌入，吹散了她鬓边散落的发丝。关城内的景象凄凉，倒塌的营房没有修复，伤兵躺在露天铺着干草上，炊烟寥寥，许吐司兵围在微弱的火堆旁，披着破旧的毯子发抖。
“还有一事，”她背对众人，声音很轻，“请长史转告父亲：优先筹备御寒衣物与伤药。青岚关苦寒，许吐司兵冻死冻伤比之刀剑更折磨人。”
司马文沉默良久，缓缓点头：“老臣记下了。”
“何时动身？”苏莒转身。
“今日申时。”司马文道，“轻车简从，快则五日，慢则七日，可抵达靖朔城。”
“好。”苏莒走回桌边，手按在腰间那枚玄武圣令上，片刻后又松开，“圣令需留在此处镇邪。但我会写一封亲笔信，你一并带上。”
她看向吴桓：“吴统领，你送长史出关。”
吴桓明白，这是有话要私下交代。
二十骑护着一辆简易的马车缓缓出城。司马文坐在车中，黑漆木匣抱在怀里，裹着厚厚的貂裘，花白的长须飘拂著。
吴桓骑马跟在车旁，至一处雪丘背风处，马车停了下来。
车帘掀开，司马文苍老的面容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憔悴：“吴统领留步吧。”
吴桓下马，走了过去，将怀中取出的一只小布袋，递进了车里：“长史，此去路远，关山难越。袋中有三枚‘暖阳玉’，贴身可御严寒；一瓶‘续气丹’，若遇险情，或可支撑片刻。”
司马文接过布袋，指尖触到温热的玉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有心了。”
“长史，”吴桓压低声音，“将军还有一言，托我转告。”
“请讲！”
吴桓凑近车窗：“将军说，若靖朔城局势有变若朝中压力太大，父亲难以支撑请务必保全自身，不必强求。前线将士，自有决断。”
司马文瞳孔微微一缩。
这话里的意思，他听懂了。
青岚关内外，尸骸已大致清理完成，阵亡将士的遗体也被集中火化，骨灰装入陶瓮之中，存放在关内祠堂内。战火的痕迹深深地烙印在这片土地上。
活着的人的日子，也不见得比死人轻松。
镇守府偏厅内，苏莒披着玄色大氅，坐在主位上，面前张开着一卷磨损的北境地舆图。她脸色白里透青，眼下有浓重的青黑眼影。她连续三日未曾睡眠了。
厅内还坐着五人：司马文、吴桓、苏烈、李茂，以及刚被抬进来的伤兵营主事——一位年过五旬的老医官，姓徐。
“先说伤亡。”苏莒开口，声音沙哑。
苏烈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卷的竹简展开，上面的墨迹未干。
“青岚血战，我军参战人数七万二千。”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阵亡两万一千四百余人，重伤八千七百余人，轻伤不计。其中玄甲军原有八千，现能战者两千一百；青岚营三千，现能战者八百二十；斥候营五百，现能战者不足一百”
每报一个数字，厅内气氛便沉一分。
“三州援军呢？”司马文枯瘦的手指揪著长须问道。
“朔方军折损一千二百人；云中军折损九百人；定襄军折四百人。”苏烈合上竹简，“如今关内能战之兵，总计三万一千人。”
“三万对十万。”李茂嘴唇微张，喃喃道。
吴桓坐在苏莒下首，无意识地摩挲著麒麟圣令，温润的玉白色光华在掌心跳动，与厅内凝重的气氛有些格格不入。他胸前伤口已经愈合了，但内里虚弱，呼吸也有一些艰难。
“粮草。”苏莒转头看向司马文。
老长史从袖中抽出一卷册子，缓缓翻开：“存粮按四万人两月计，本应充裕。但血战过后，伤员激增，药材耗费剧增；加之天寒地冻，士卒每日耗粮比预估多了三成。”
他抬起眼皮：“因此现存粮草仅够支撑二十日；箭矢损耗七成，火油四百桶；硫磺硝石各百余车，这些本是布阵所需，但守城消耗太大。”
“药品？”苏莒看向徐医官。
老医官苦笑：“将军，实不相瞒伤兵营已无麻沸散，金疮药见底，连包扎用的干净棉布都短缺。昨夜有十七个重伤的被活活疼死了。”
厅内一下安静了下来。
唯有炭火“噼里啪啦”，窗外北风掠过，发出呜咽般的呼啸。
苏莒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的疲惫已被决绝所取代。
“司马长史。”她看向老者，“援军折损近三成。但关城未破，祭坛未毁，战事还远未结束。我需要你回靖朔城。”
司马文一怔：“将军？”
“三件事。”苏莒从桌下取出一只黑漆木匣，推到司马文面前，“第一，将这封密报亲手交给我的父亲。内附血战详录、羯人动向、‘玄曜麒麟阵’布设情况，以及我军实情。”
她缓了口气：“如实禀报，不必掩饰。父亲需要知道前线是什么样子，才能权衡全局。”
司马文双手接过木匣。匣子不重，却有如千钧。
“第二，”苏莒继续道，“请求增兵，要快。旬月之内，至少再调两万人至青岚关。同时，粮草、箭矢、火油，按五万人两月之需筹备，分批运送。”
“第三，”她看向吴桓，“‘玄曜麒麟阵’所需材料，尚有短缺。‘破邪符’缺三十六道，‘定脉石’缺五十块，‘融岩粉’——或者说地火琉璃粉——需再备两千斤。这些物资，需协调三州在十日内送达前线。”
吴桓闻言抬头。苏莒看向他：“吴统领，你与慕容将军同往赤岩隘，监督地火琉璃采集研磨。此物关乎阵法成败，不容有失。”
“末将领命。”吴桓抱拳。
“但将军，”司马文皱眉，“老臣若走，这关内政务、粮草调配？”
“交给苏烈。”苏莒看向堂弟，“你暂代长史之职，统筹关内一切庶务。李茂辅助，斥候营虽有所损伤，但刺探羯人动向不能间断。”
苏烈、李茂同时起身：“诺！”
苏莒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寒风灌入，吹散了她鬓边散落的发丝。关城内的景象凄凉，倒塌的营房没有修复，伤兵躺在露天铺着干草上，炊烟寥寥，许吐司兵围在微弱的火堆旁，披着破旧的毯子发抖。
“还有一事，”她背对众人，声音很轻，“请长史转告父亲：优先筹备御寒衣物与伤药。青岚关苦寒，许吐司兵冻死冻伤比之刀剑更折磨人。”
司马文沉默良久，缓缓点头：“老臣记下了。”
“何时动身？”苏莒转身。
“今日申时。”司马文道，“轻车简从，快则五日，慢则七日，可抵达靖朔城。”
“好。”苏莒走回桌边，手按在腰间那枚玄武圣令上，片刻后又松开，“圣令需留在此处镇邪。但我会写一封亲笔信，你一并带上。”
她看向吴桓：“吴统领，你送长史出关。”
吴桓明白，这是有话要私下交代。
二十骑护着一辆简易的马车缓缓出城。司马文坐在车中，黑漆木匣抱在怀里，裹着厚厚的貂裘，花白的长须飘拂著。
吴桓骑马跟在车旁，至一处雪丘背风处，马车停了下来。
车帘掀开，司马文苍老的面容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憔悴：“吴统领留步吧。”
吴桓下马，走了过去，将怀中取出的一只小布袋，递进了车里：“长史，此去路远，关山难越。袋中有三枚‘暖阳玉’，贴身可御严寒；一瓶‘续气丹’，若遇险情，或可支撑片刻。”
司马文接过布袋，指尖触到温热的玉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有心了。”
“长史，”吴桓压低声音，“将军还有一言，托我转告。”
“请讲！”
吴桓凑近车窗：“将军说，若靖朔城局势有变若朝中压力太大，父亲难以支撑请务必保全自身，不必强求。前线将士，自有决断。”
司马文瞳孔微微一缩。
这话里的意思，他听懂了。
青岚关内外，尸骸已大致清理完成，阵亡将士的遗体也被集中火化，骨灰装入陶瓮之中，存放在关内祠堂内。战火的痕迹深深地烙印在这片土地上。
活着的人的日子，也不见得比死人轻松。
镇守府偏厅内，苏莒披着玄色大氅，坐在主位上，面前张开着一卷磨损的北境地舆图。她脸色白里透青，眼下有浓重的青黑眼影。她连续三日未曾睡眠了。
厅内还坐着五人：司马文、吴桓、苏烈、李茂，以及刚被抬进来的伤兵营主事——一位年过五旬的老医官，姓徐。
“先说伤亡。”苏莒开口，声音沙哑。
苏烈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卷的竹简展开，上面的墨迹未干。
“青岚血战，我军参战人数七万二千。”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阵亡两万一千四百余人，重伤八千七百余人，轻伤不计。其中玄甲军原有八千，现能战者两千一百；青岚营三千，现能战者八百二十；斥候营五百，现能战者不足一百”
每报一个数字，厅内气氛便沉一分。
“三州援军呢？”司马文枯瘦的手指揪著长须问道。
“朔方军折损一千二百人；云中军折损九百人；定襄军折四百人。”苏烈合上竹简，“如今关内能战之兵，总计三万一千人。”
“三万对十万。”李茂嘴唇微张，喃喃道。
吴桓坐在苏莒下首，无意识地摩挲著麒麟圣令，温润的玉白色光华在掌心跳动，与厅内凝重的气氛有些格格不入。他胸前伤口已经愈合了，但内里虚弱，呼吸也有一些艰难。
“粮草。”苏莒转头看向司马文。
老长史从袖中抽出一卷册子，缓缓翻开：“存粮按四万人两月计，本应充裕。但血战过后，伤员激增，药材耗费剧增；加之天寒地冻，士卒每日耗粮比预估多了三成。”
他抬起眼皮：“因此现存粮草仅够支撑二十日；箭矢损耗七成，火油四百桶；硫磺硝石各百余车，这些本是布阵所需，但守城消耗太大。”
“药品？”苏莒看向徐医官。
老医官苦笑：“将军，实不相瞒伤兵营已无麻沸散，金疮药见底，连包扎用的干净棉布都短缺。昨夜有十七个重伤的被活活疼死了。”
厅内一下安静了下来。
唯有炭火“噼里啪啦”，窗外北风掠过，发出呜咽般的呼啸。
苏莒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的疲惫已被决绝所取代。
“司马长史。”她看向老者，“援军折损近三成。但关城未破，祭坛未毁，战事还远未结束。我需要你回靖朔城。”
司马文一怔：“将军？”
“三件事。”苏莒从桌下取出一只黑漆木匣，推到司马文面前，“第一，将这封密报亲手交给我的父亲。内附血战详录、羯人动向、‘玄曜麒麟阵’布设情况，以及我军实情。”
她缓了口气：“如实禀报，不必掩饰。父亲需要知道前线是什么样子，才能权衡全局。”
司马文双手接过木匣。匣子不重，却有如千钧。
“第二，”苏莒继续道，“请求增兵，要快。旬月之内，至少再调两万人至青岚关。同时，粮草、箭矢、火油，按五万人两月之需筹备，分批运送。”
“第三，”她看向吴桓，“‘玄曜麒麟阵’所需材料，尚有短缺。‘破邪符’缺三十六道，‘定脉石’缺五十块，‘融岩粉’——或者说地火琉璃粉——需再备两千斤。这些物资，需协调三州在十日内送达前线。”
吴桓闻言抬头。苏莒看向他：“吴统领，你与慕容将军同往赤岩隘，监督地火琉璃采集研磨。此物关乎阵法成败，不容有失。”
“末将领命。”吴桓抱拳。
“但将军，”司马文皱眉，“老臣若走，这关内政务、粮草调配？”
“交给苏烈。”苏莒看向堂弟，“你暂代长史之职，统筹关内一切庶务。李茂辅助，斥候营虽有所损伤，但刺探羯人动向不能间断。”
苏烈、李茂同时起身：“诺！”
苏莒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寒风灌入，吹散了她鬓边散落的发丝。关城内的景象凄凉，倒塌的营房没有修复，伤兵躺在露天铺着干草上，炊烟寥寥，许吐司兵围在微弱的火堆旁，披着破旧的毯子发抖。
“还有一事，”她背对众人，声音很轻，“请长史转告父亲：优先筹备御寒衣物与伤药。青岚关苦寒，许吐司兵冻死冻伤比之刀剑更折磨人。”
司马文沉默良久，缓缓点头：“老臣记下了。”
“何时动身？”苏莒转身。
“今日申时。”司马文道，“轻车简从，快则五日，慢则七日，可抵达靖朔城。”
“好。”苏莒走回桌边，手按在腰间那枚玄武圣令上，片刻后又松开，“圣令需留在此处镇邪。但我会写一封亲笔信，你一并带上。”
她看向吴桓：“吴统领，你送长史出关。”
吴桓明白，这是有话要私下交代。
二十骑护着一辆简易的马车缓缓出城。司马文坐在车中，黑漆木匣抱在怀里，裹着厚厚的貂裘，花白的长须飘拂著。
吴桓骑马跟在车旁，至一处雪丘背风处，马车停了下来。
车帘掀开，司马文苍老的面容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憔悴：“吴统领留步吧。”
吴桓下马，走了过去，将怀中取出的一只小布袋，递进了车里：“长史，此去路远，关山难越。袋中有三枚‘暖阳玉’，贴身可御严寒；一瓶‘续气丹’，若遇险情，或可支撑片刻。”
司马文接过布袋，指尖触到温热的玉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有心了。”
“长史，”吴桓压低声音，“将军还有一言，托我转告。”
“请讲！”
吴桓凑近车窗：“将军说，若靖朔城局势有变若朝中压力太大，父亲难以支撑请务必保全自身，不必强求。前线将士，自有决断。”
司马文瞳孔微微一缩。
这话里的意思，他听懂了。
青岚关内外，尸骸已大致清理完成，阵亡将士的遗体也被集中火化，骨灰装入陶瓮之中，存放在关内祠堂内。战火的痕迹深深地烙印在这片土地上。
活着的人的日子，也不见得比死人轻松。
镇守府偏厅内，苏莒披着玄色大氅，坐在主位上，面前张开着一卷磨损的北境地舆图。她脸色白里透青，眼下有浓重的青黑眼影。她连续三日未曾睡眠了。
厅内还坐着五人：司马文、吴桓、苏烈、李茂，以及刚被抬进来的伤兵营主事——一位年过五旬的老医官，姓徐。
“先说伤亡。”苏莒开口，声音沙哑。
苏烈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卷的竹简展开，上面的墨迹未干。
“青岚血战，我军参战人数七万二千。”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阵亡两万一千四百余人，重伤八千七百余人，轻伤不计。其中玄甲军原有八千，现能战者两千一百；青岚营三千，现能战者八百二十；斥候营五百，现能战者不足一百”
每报一个数字，厅内气氛便沉一分。
“三州援军呢？”司马文枯瘦的手指揪著长须问道。
“朔方军折损一千二百人；云中军折损九百人；定襄军折四百人。”苏烈合上竹简，“如今关内能战之兵，总计三万一千人。”
“三万对十万。”李茂嘴唇微张，喃喃道。
吴桓坐在苏莒下首，无意识地摩挲著麒麟圣令，温润的玉白色光华在掌心跳动，与厅内凝重的气氛有些格格不入。他胸前伤口已经愈合了，但内里虚弱，呼吸也有一些艰难。
“粮草。”苏莒转头看向司马文。
老长史从袖中抽出一卷册子，缓缓翻开：“存粮按四万人两月计，本应充裕。但血战过后，伤员激增，药材耗费剧增；加之天寒地冻，士卒每日耗粮比预估多了三成。”
他抬起眼皮：“因此现存粮草仅够支撑二十日；箭矢损耗七成，火油四百桶；硫磺硝石各百余车，这些本是布阵所需，但守城消耗太大。”
“药品？”苏莒看向徐医官。
老医官苦笑：“将军，实不相瞒伤兵营已无麻沸散，金疮药见底，连包扎用的干净棉布都短缺。昨夜有十七个重伤的被活活疼死了。”
厅内一下安静了下来。
唯有炭火“噼里啪啦”，窗外北风掠过，发出呜咽般的呼啸。
苏莒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的疲惫已被决绝所取代。
“司马长史。”她看向老者，“援军折损近三成。但关城未破，祭坛未毁，战事还远未结束。我需要你回靖朔城。”
司马文一怔：“将军？”
“三件事。”苏莒从桌下取出一只黑漆木匣，推到司马文面前，“第一，将这封密报亲手交给我的父亲。内附血战详录、羯人动向、‘玄曜麒麟阵’布设情况，以及我军实情。”
她缓了口气：“如实禀报，不必掩饰。父亲需要知道前线是什么样子，才能权衡全局。”
司马文双手接过木匣。匣子不重，却有如千钧。
“第二，”苏莒继续道，“请求增兵，要快。旬月之内，至少再调两万人至青岚关。同时，粮草、箭矢、火油，按五万人两月之需筹备，分批运送。”
“第三，”她看向吴桓，“‘玄曜麒麟阵’所需材料，尚有短缺。‘破邪符’缺三十六道，‘定脉石’缺五十块，‘融岩粉’——或者说地火琉璃粉——需再备两千斤。这些物资，需协调三州在十日内送达前线。”
吴桓闻言抬头。苏莒看向他：“吴统领，你与慕容将军同往赤岩隘，监督地火琉璃采集研磨。此物关乎阵法成败，不容有失。”
“末将领命。”吴桓抱拳。
“但将军，”司马文皱眉，“老臣若走，这关内政务、粮草调配？”
“交给苏烈。”苏莒看向堂弟，“你暂代长史之职，统筹关内一切庶务。李茂辅助，斥候营虽有所损伤，但刺探羯人动向不能间断。”
苏烈、李茂同时起身：“诺！”
苏莒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寒风灌入，吹散了她鬓边散落的发丝。关城内的景象凄凉，倒塌的营房没有修复，伤兵躺在露天铺着干草上，炊烟寥寥，许吐司兵围在微弱的火堆旁，披着破旧的毯子发抖。
“还有一事，”她背对众人，声音很轻，“请长史转告父亲：优先筹备御寒衣物与伤药。青岚关苦寒，许吐司兵冻死冻伤比之刀剑更折磨人。”
司马文沉默良久，缓缓点头：“老臣记下了。”
“何时动身？”苏莒转身。
“今日申时。”司马文道，“轻车简从，快则五日，慢则七日，可抵达靖朔城。”
“好。”苏莒走回桌边，手按在腰间那枚玄武圣令上，片刻后又松开，“圣令需留在此处镇邪。但我会写一封亲笔信，你一并带上。”
她看向吴桓：“吴统领，你送长史出关。”
吴桓明白，这是有话要私下交代。
二十骑护着一辆简易的马车缓缓出城。司马文坐在车中，黑漆木匣抱在怀里，裹着厚厚的貂裘，花白的长须飘拂著。
吴桓骑马跟在车旁，至一处雪丘背风处，马车停了下来。
车帘掀开，司马文苍老的面容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憔悴：“吴统领留步吧。”
吴桓下马，走了过去，将怀中取出的一只小布袋，递进了车里：“长史，此去路远，关山难越。袋中有三枚‘暖阳玉’，贴身可御严寒；一瓶‘续气丹’，若遇险情，或可支撑片刻。”
司马文接过布袋，指尖触到温热的玉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有心了。”
“长史，”吴桓压低声音，“将军还有一言，托我转告。”
“请讲！”
吴桓凑近车窗：“将军说，若靖朔城局势有变若朝中压力太大，父亲难以支撑请务必保全自身，不必强求。前线将士，自有决断。”
司马文瞳孔微微一缩。
这话里的意思，他听懂了。
青岚关内外，尸骸已大致清理完成，阵亡将士的遗体也被集中火化，骨灰装入陶瓮之中，存放在关内祠堂内。战火的痕迹深深地烙印在这片土地上。
活着的人的日子，也不见得比死人轻松。
镇守府偏厅内，苏莒披着玄色大氅，坐在主位上，面前张开着一卷磨损的北境地舆图。她脸色白里透青，眼下有浓重的青黑眼影。她连续三日未曾睡眠了。
厅内还坐着五人：司马文、吴桓、苏烈、李茂，以及刚被抬进来的伤兵营主事——一位年过五旬的老医官，姓徐。
“先说伤亡。”苏莒开口，声音沙哑。
苏烈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卷的竹简展开，上面的墨迹未干。
“青岚血战，我军参战人数七万二千。”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阵亡两万一千四百余人，重伤八千七百余人，轻伤不计。其中玄甲军原有八千，现能战者两千一百；青岚营三千，现能战者八百二十；斥候营五百，现能战者不足一百”
每报一个数字，厅内气氛便沉一分。
“三州援军呢？”司马文枯瘦的手指揪著长须问道。
“朔方军折损一千二百人；云中军折损九百人；定襄军折四百人。”苏烈合上竹简，“如今关内能战之兵，总计三万一千人。”
“三万对十万。”李茂嘴唇微张，喃喃道。
吴桓坐在苏莒下首，无意识地摩挲著麒麟圣令，温润的玉白色光华在掌心跳动，与厅内凝重的气氛有些格格不入。他胸前伤口已经愈合了，但内里虚弱，呼吸也有一些艰难。
“粮草。”苏莒转头看向司马文。
老长史从袖中抽出一卷册子，缓缓翻开：“存粮按四万人两月计，本应充裕。但血战过后，伤员激增，药材耗费剧增；加之天寒地冻，士卒每日耗粮比预估多了三成。”
他抬起眼皮：“因此现存粮草仅够支撑二十日；箭矢损耗七成，火油四百桶；硫磺硝石各百余车，这些本是布阵所需，但守城消耗太大。”
“药品？”苏莒看向徐医官。
老医官苦笑：“将军，实不相瞒伤兵营已无麻沸散，金疮药见底，连包扎用的干净棉布都短缺。昨夜有十七个重伤的被活活疼死了。”
厅内一下安静了下来。
唯有炭火“噼里啪啦”，窗外北风掠过，发出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