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透，关墙垛口后，王小石抱着长枪打着盹，迷迷糊糊地觉著脸上有些酥痒，像是早春之时，柳絮拂过脸颊那种绵绵的触感。
他睁开眼，看见自己呼出的稀薄了许多的白气，在晨光中缓缓消散。
“邪门”他嘟囔著。
老韩从哨塔走了出来，牛皮靴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他没理会王小石的嘀咕，仰起脸，眯眼看着天空。
雪还在零星往下飘着，关城上空那片天，隐约透出些不一样的颜色，一种淡而薄的金幕，被晨曦一照，晕开薄薄一层光晕。
“不是邪门，”老韩哑著嗓音“是阵法成了。”
在城内最高的瞭望楼上，苏莒凭栏而立。玄青色的披风垂在身侧，随风起起伏伏，沉沉落下。她没有着甲，身穿贴身的墨色劲装，腰间悬著玄武圣令，令牌表面龟蛇盘绕的纹路正随着某种韵律起伏闪耀，一只迷你的龟蛇虚影在圣令表面跳动。
她握著半块边缘已被磨得圆润的纯白玉佩，反复摩挲著。
八十一处阵枢在意识中如星辰般点亮。每处阵枢的聚阳石都在提溜旋转，吸收著稀薄的晨光。这片天地之间零散的阳气被阵纹捕捉、转化、提纯，顺着地底无形的脉络流淌，最终汇向镇守府地下深处的那间密室。
密室里埋著三尺见方的玄铁阵盘。
盘面阴刻的阴阳图案，阳鱼一方的凹槽里，金色液体正在积聚，这是阳气被实质化的形态。液体表面偶尔泛起细小的涟漪，每一圈涟漪的荡开都让整座关城上空的淡金色光晕跟着颤动。
阴鱼一方，则是漆黑如墨。
还需时间，还需更多阳气，还需地火残毒顺着引脉通道彻底汇聚到阵枢之中。
苏莒闭眼，将意念沉入圣令深处。
她“看”见了另一团光，温润坚韧，在西墙根下的营帐里平稳燃烧。是麒麟圣令，也是吴桓。
两枚圣令之间的共鸣已经产生，即使相隔数里，仍能清晰地感知彼此的脉动。感受着彼此呼应的心跳，一声，一声，敲击在晨雾弥漫的雪原之上。
她睁开眼时，琥珀色的瞳孔深处似有熔金流淌。
“将军。”亲兵的脚步声从木梯传来，“吴统领到了。”
“让他上来。”
脚步声沉重。
“将军，”吴桓抱拳，左臂动作有些僵硬，“阵法开始运转了。”
苏莒点头，没有多言，只是将玄武圣令拿至胸前。
吴桓会意，左手探入怀中，取出令牌，两枚圣令同时嗡鸣！
玄黑与玉白两色光华潮水般从令牌中涌出，像两条相向流淌的河，在两人之间三尺处交汇、缠绕、融合，最终凝结成一个直径丈许的浑圆光球。
光球内部，隐约可见龟蛇虚影盘绕游走，与另一头踏浪而行的麒麟彼此追逐。一种浑厚、悠远、苍茫的共鸣声，从瞭望楼顶上荡开，穿透风雪，漫过关墙，穿透一切落入每个守军耳中。
王小石脚下的城墙在微微震动，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底深处翻身，随即又沉沉睡去。
他咽了口唾沫，攥紧了手里的长枪。
老韩一巴掌拍在他肩上：“看什么看！那是将军和吴统领在加固阵法！都打起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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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外祭坛废墟，黑紫色屏障已膨胀至直径二十丈。屏障表面上粘稠的邪光如同煮沸的水一样翻滚、鼓胀，伴随着胀裂的涌动喷出大团紫黑色的雾气，雾气中包裹着无数扭曲的面孔。那些面孔都张著嘴，一阵阵直刺魂魄的尖啸在屏障内反复回荡。
屏障深处，九根图腾柱完全修复。柱身表面重绘的符文此刻正像脉搏一样搏动，柱体表面不断剥落焦黑的碎屑，露出泛著金属光泽的暗红色柱身。
祭坛中央，巨大的黑紫色茧体已恢复到爆炸前七成大小。
茧体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痕，深处暗红色的光芒如岩浆般涌动。裂痕里渗出粘稠的黑液，滴落在地上，立刻腐蚀出深坑，坑中腾起的黑烟又被图腾柱贪婪地吸食。
贺兰讷赤著上身站在茧体前。
血髓琼浆的效力远超他的预料。他胸前的伤口已完全愈合，新生的皮肉呈紫黑色，泛著金属般的光泽。那些紫黑色的纹路从胸口蔓延至双臂、脊背，最终在肩胛处交汇，形成一对模糊的骨刺。
他手中握著的骷髅法杖，眼窝里的紫火溢出，顺着手臂蜿蜒而下，在那些紫黑色纹路上燃烧。
阿史那陀罗站在十步开外，异色双瞳紧盯着茧体表面一道最宽的裂痕。
透过裂痕，能看见茧体内部纯粹的黑暗，一片混沌与暗红交织的空间。空间中悬浮着数以千计的胚胎状物体，小的如拳头，大的已有人形轮廓。它们彼此缠绕、融合、吞噬，每一次融合，茧体表面的搏动便强上一分。
“还要多久？”贺兰讷开口。
“照此速度，三日。”阿史那陀罗语气平淡，右眼暗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但大酋长，你应当感知到了。”
贺兰讷当然感知到了。
从青岚关方向传来令邪气躁动不安的阳气波动。虽然还很微弱，却像一根针刺进他眉心。
是圣令共鸣的余威，是玄曜麒麟阵开始运转的征兆。
“比预料的快。”
“苏莒果然没让我失望。”
“快才好。”阿史那陀罗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这样，茧体吞噬时所得便越丰厚。”
他转身，望向营寨西侧那片被阴影笼罩的营地。
三百道身影正站立在那里。
纯黑皮甲紧贴精瘦身躯，面戴狼首面具，只露出一双双泛著幽绿的眼睛。他们腰间佩著弧形的短刃，刃身漆黑无光，背缚精巧的手弩，靴筒里插著淬毒的匕首。
影狼卫。
金帐汗庭豢养了三十年的黑暗潜行者，是直属于阿史那陀罗的私兵。这些人从小就被扔进雪山深处的暗窟，与狼群同食，与尸骸共眠，学的是潜行和破坏。他们的眼睛能在黑夜里视物，耳朵在隔着百步远的地方也能听清心跳。
“青岚关阳气汇聚，寻常术法难侵。”阿史那陀罗缓缓道，“阵法初成，必有薄弱之处。八十一处阵枢，只要毁掉三处，整个阵法的运转就会出现裂痕。”
他看向影狼卫首领——一个身形佝偻、左眼蒙着黑布的老者。老者脸上布满纵横交错的疤痕，唯一露出的右眼瞳孔是浑浊的灰白色，像是死鱼的眼珠。
“兀骨，”阿史那陀罗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你带三队人，今夜潜入关内。找到阵枢，毁了它们。”
兀骨单膝跪地，蒙着黑布的独眼抬起：“殿下，若遇持圣令者”
“避开。”阿史那陀罗道，“你们的任务是迟滞阵法运行。”
“明白。”
“去吧。”
三百影狼卫如鬼魅般散入消失在茫茫雪原中。
贺兰讷走到阿史那陀罗身侧，压低声音：“殿下觉得，他们能成？”
“成与不成，皆无妨。”阿史那陀罗异色双瞳中符文流转，“只要让苏莒分心，让她不得不全力催动圣令稳固阵法圣令耗得越多，对我们越有利。”
他望向青岚关方向，眼中满是渴望。
“我很想看看当那两枚上古圣令的力量被完全吞噬时，茧中会孕育出怎样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