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人大典的喧嚣持续了整整三日。
云雾山上，宾客渐散，留下的是一片狼藉的喜庆和更深沉的寂静。玄心宗的弟子们开始收拾场地，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与骄傲。宗主成就天人，宗门地位水涨船高，他们行走江湖，腰杆都能挺直三分。
然而，在凌霄峰深处，那间象征著宗门最高权柄的“观星台”石殿内，气氛却与外界的欢腾截然不同。
苏星河屏退了所有侍从弟子，独自立于殿中。他身上那件华丽的天人礼服尚未换下，在透过琉璃窗棂的稀薄天光下，闪烁著幽暗的金纹。他望着殿壁上镌刻的玄心宗历代祖师画像，目光复杂。画像上的先辈们，眼神或威严，或慈和，或淡然，仿佛都在注视着他这个“光耀门楣”的后世子孙。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荣耀之下，缠绕着何等冰冷的锁链。
他缓缓抬起手，感受着体内那浩瀚如海、与天地共鸣的天人力量。心念微动，殿内无形的天地元气便随之流转，聚散由心。这是无数武者梦寐以求的境界，是他枯坐数十年苦苦追寻的答案。可如今答案在手，他却感觉不到纯粹的喜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被命运扼住咽喉的窒息感。
灵魂深处，那道属于李青云的烙印，如同悬顶之剑，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他，苏星河，玄心宗宗主，新晋天人，不过是他人掌中的一枚棋子。
“棋子呵呵。”苏星河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自嘲。他回想起大典之上，八方来贺，群雄低眉，那是何等的风光！慕容枭那老对头近乎谄媚的恭顺，各方势力代表眼中难以掩饰的敬畏可这一切，就像创建在沙滩的城堡之上。一旦那位隐藏在幕后的“主上”抽走基石，所有荣光都将瞬间崩塌。
他甚至不敢去深想那位“主上”究竟是何等存在。能驱使李青云那等深不可测的天人中期强者，能随手拿出助人突破天人的逆天丹药和掌控灵魂的诡异蛊虫其势力之恐怖，远超他的想象。玄心宗在这等存在面前，恐怕与蝼蚁无异。
“宗主。”殿外传来心腹长老恭敬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宾客已基本离去，唯有青云居士尚未动身，说是有事与宗主相商。”
苏星河心中一凛，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面容恢复古井无波：“请居士进来。
李青云缓步走入殿内，依旧是那副普通老者的模样，但苏星河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体内那如同浩瀚星海般深不可测的力量。
“恭喜苏宗主，大典圆满，威震八方。”李青云语气平淡，听不出多少祝贺之意。
“全赖居士与贵上扶持。”苏星河微微躬身，姿态放得极低，“不知居士留下，有何吩咐？”
李青云目光扫过殿壁上的祖师画像，最后落在苏星河身上，淡淡道：“吩咐谈不上。只是提醒苏宗主，地位越高，责任越重。主上助你登临天人，非是让你在此安享尊荣的。”
苏星河心头一紧，垂首道：“苏某明白。但凭居士与主上差遣。”
“眼下便有一事。”李青云走到窗边，望着山下渐渐恢复平静的云雾山门，“大典之上，鱼龙混杂。主上需要一些人手，一些可靠的人手。苏宗主如今声望正隆，以你之名，招揽些‘客卿’、‘护法’，想必无人会起疑。”
苏星河立刻明白了李青云的意思。这是要他以玄心宗为幌子，为主上暗中网路高手！他不敢迟疑，应道：“此事易尔。不知主上需要何种层次的高手？有何具体要求？”
“宗师巅峰为佳，大宗师更善。背景需相对干净，或有明显弱点可供掌控。”李青云转过身，眼神锐利了几分，“你久居东海，对周边行省乃至整个大奉的江湖势力、散修高手应有所了解。拟一份名单出来，标注其修为、背景、性情、所求。记住，宁缺毋滥，首要便是‘可控’。”
“是，苏某即刻去办。”苏星河应下。这对于一位天人来说，并非难事。他掌控玄心宗情报网路多年，对天下高手虽不敢说了如指掌，但大致情况还是清楚的。
李青云点了点头，又道：“此外，玄心宗既已立威，便需巩固。主上不希望看到一个内部不稳的玄心宗。该如何做，苏宗主应当清楚。”
苏星河心中一沉，知道这是要他彻底清洗宗门内部，确保所有权力都牢牢掌握在他这个被控制的宗主手中，不容任何杂音。“苏某明白，定会让玄心宗上下，唯主上之命是从。”
“很好。”李青云脸上露出一丝看似温和，实则冰冷的笑意，“好好做事，主上不会亏待你，也不会亏待玄心宗。或许将来，你玄心宗未必不能出现第二位天人。”
第二位天人？苏星河心脏猛地一跳，但随即心底一片冰凉。即便再有第二位，恐怕也只会是和他一样，戴着灵魂枷锁的傀儡。但这诱惑，对任何一个宗门而言，都太大了。
“苏某……叩谢主上恩典！”他深深一揖。
李青云不再多言，身形渐渐变得模糊，最终如同融入空气中一般，消失不见。
空荡荡的石殿内，只剩下苏星河一人。他维持着躬身的姿势良久，才缓缓直起腰。殿外，弟子打扫广场的隐约声响传来，更衬得殿内死寂。
他走到祖师画像前，沉默地注视著。画像上的先辈们，目光依旧。
“列祖列宗在上”苏星河低声呢喃，声音沙哑，“不肖子孙苏星河或将成为玄心宗千古罪人然，为了宗门存续，为了那一线或许存在的未来弟子，别无选择。”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只剩下属于天人的威严与冷漠。
“传令，召所有内门长老，及执事堂、刑律堂、外务堂主事，即刻至凌霄殿议事！”他声音传出石殿，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玄心宗的天空，依旧晴朗。但在这晴朗之下，一场由外而内、由上至下的彻底变革，已然随着这位新晋天人的意志，冷酷而高效地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