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十万大山深处。狐恋文茓 已发布醉新璋結
这里是与东海截然不同的世界。参天古木遮天蔽日,粗壮的藤蔓如同巨蟒般缠绕其间,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湿气,以及各种腐殖质、奇异花草和隐约毒瘴混合的复杂气味。光线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更显幽深诡秘。
一个名为“黑石”的中型部落,便艰难地生存在这片危机四伏的雨林边缘。部落的住屋以粗大的原木和厚厚的芭蕉叶搭建,围着一片中央的空地。空地上,矗立著几尊雕刻粗糙、被风雨侵蚀得面目模糊的古老石像,那是部落祭祀的祖灵。
此刻,正值黄昏。残阳的余晖艰难地穿透林隙,将空地染上一层诡异的血色。
部落中最年长、也是最受尊敬的巫祭图桑,正跪在最大的那尊祖灵石像前。他身形佝偻,瘦骨嶙峋,披着一件用各种鸟羽和兽皮缝制的沉重祭袍,脸上涂满了用彩色矿石研磨而成的油彩,勾勒出神秘的图腾。他看上去苍老得仿佛随时会化作枯骨,唯有一双深陷的眼眸,在暮色中闪烁著如同鬼火般执著而疲惫的光芒。
他手中捧著一个陶碗,碗中是黏稠的、散发著腥气的暗红色液体——那是今日狩猎到的唯一一头凶兽“赤牙野猪”的心头精血。他口中吟唱着古老而晦涩的祭歌,声音沙哑苍凉,每一个音节都仿佛承载着部落数百年的苦难与挣扎。
他是黑石部落的守护者,也是部落唯一的宗师巅峰。年轻时,他也曾意气风发,走出过大山,见识过外面的广阔世界,但最终为了部落的存续,他回来了,接过了巫祭的重担。数十年过去,他用尽一切办法,采集雨林中的珍稀药材,猎杀强大凶兽,试图突破那层界限,获得更强的力量来庇护族人。
然而,南疆资源匮乏,传承残缺,他蹉跎至今,依旧被困在宗师巅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如同风中残烛,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流逝。而部落面临的威胁却与日俱增——东面“毒龙涧”的瘴气逐年蔓延,西边“血爪部落”虎视眈眈,林中强大的凶兽也时不时侵袭他若倒下,黑石部落恐怕难逃覆灭之灾。
祭歌唱毕,图桑将陶碗中的兽血缓缓倾倒在祖灵石像的基座上,暗红的液体顺着斑驳的石纹流淌,如同血泪。
“伟大的祖灵啊”图桑以额触地,用部落土语低声祈祷,“请庇佑您的子孙赐予图桑力量让我能继续守护这片土地,守护族人的火种”
他的祈祷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渴望。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得几乎不可闻的脚步声,打破了黄昏的寂静。图桑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中瞬间爆发出警惕的精光。能悄无声息潜入到部落中心,来者绝非寻常!
他缓缓站起身,握紧了手中那根顶端镶嵌著不知名兽骨的法杖,看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林影晃动,一个身影走了出来。清虚真人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你是谁?如何找到这里的?”图桑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敌意。部落位置隐秘,极少有外人能寻到。
清虚真人用略带生硬的蛮话说道:“尊敬的巫祭,请不要紧张。我没有恶意,只是受人之托,来与你做一笔交易。”
“交易?”图桑眉头紧锁,“黑石部落贫瘠,没有什么值得外人图谋的东西。”
“不,你有。”清虚真人笑了笑,目光落在图桑那苍老却依旧蕴含着不俗力量的身体上,“你有渴望,有需要守护的东西。而托我之人,能给您需要的力量。”
图桑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清虚真人不再绕弯子,直接道:“巫祭你困于宗师巅峰多年,寿元无多,部落危机四伏。我宗宗主手中,有神药‘大宗师破障丹’,可助你立刻突破,获得足以守护部落的强大力量!”
图桑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握着法杖的手微微颤抖。突破?守护部落?这每一个词,都如同重锤敲击在他心上!但他毕竟是历经风雨的老人,强压下激动,冷声道:“如此神物,代价是什么?你宗宗主又是谁?”
清虚真人坦然道:“代价是绝对的忠诚。需服下‘同心蛊’,与我宗宗主缔结灵魂契约,从此奉其为主,听其号令。”他将蛊虫的作用直言相告,没有半分隐瞒。
“蛊虫?!奉其为主?!”图桑眼中瞬间涌起怒意和强烈的排斥。他是部落的巫祭,是祖灵的代言人,岂能奉他人为主?将灵魂出卖给未知的存在?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绝无可能!”图桑斩钉截铁地拒绝,法杖顿地,一股阴冷的气息弥漫开来,周围的温度都似乎下降了几分,“立刻离开!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清虚真人面对图桑的敌意,并未慌张,反而叹了口气:“巫祭,你何必固执?你看看你的部落。”他伸手指向那些低矮破败的屋舍,指向几个面黄肌瘦、躲在屋角偷偷张望的孩童,“没有力量,这一切都将化为乌有。是坚守那虚无的骄傲,眼看着部落消亡,还是放下一些东西,换取族人活下去、延续下去的希望?这个选择,真的很难吗?”
他的话,如同最锋利的刀子,精准地剖开了图桑内心最深的恐惧与软肋。
图桑身体剧震,顺着清虚真人的手指看去,看到那些族人眼中对未知来客的恐惧,对食物的渴望,对未来的茫然他仿佛看到了部落在他死后,被强敌屠戮,被瘴气吞噬,被森林淹没的惨状
坚守骄傲,与部落存续
清虚真人不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位苍老的巫祭在信仰与责任之间痛苦挣扎。
暮色越来越深,林间的虫鸣和不知名野兽的嚎叫声此起彼伏。图桑佝偻的身影在祖灵石像前,显得如此渺小而孤独。
不知过了多久,他发出一声如同夜枭哀鸣般的长叹,整个人仿佛又苍老了几十岁,脊梁更加弯曲。
他缓缓转向清虚真人,那双原本如同鬼火般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败。
“把东西给我。”他的声音干涩得如同摩擦的砂石。
清虚真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但很快冷静取代。他取出玉瓶和玉盒,递了过去。
图桑伸出枯瘦如柴、布满皱纹和老茧的手,先颤抖著拿起了那个盛放著“同心蛊”的玉盒。他打开盒子,看着那枚暗金色的甲虫,眼神复杂难明。他没有立刻吞服,而是捧著玉盒,再次面向祖灵石像,跪了下来。
他用部落最古老的语言,吟唱起另一段更加悲怆、更加沉重的祭歌。这一次,他不是在向祖灵祈求力量,而是在忏悔,在告别。他告诉祖灵,他不肖子孙图桑,为了部落的延续,将要背弃守护者的骄傲,将灵魂献祭给未知的存在
祭歌声中,他缓缓将那只“同心蛊”送入口中,如同进行一场最神圣也最绝望的祭祀。
冰冷的束缚感降临灵魂,他身体微微一颤,却依旧保持着跪姿,只是眼角,有两行浑浊的泪水,混合著脸上的油彩,无声滑落。
随后,他拿起那枚大宗师破障丹,没有丝毫犹豫,吞服下去。
强大的药力在他衰老的体内化开,如同甘霖滋润干涸的大地。他盘膝坐下,引导著药力,开始冲击那梦寐以求的境界。
清虚真人悄然退入林中阴影,默默守护。他知道,不久之后,这片古老的雨林中,将诞生一位新的大宗师。只是这位大宗师的灵魂,早已不属于他自己,也不完全属于黑石部落,而是属于那远在洛阳深宫,年仅两岁的幕后主宰。
祖灵石像在暮色中沉默矗立,仿佛见证了一场无声的陨落与新生。